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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夫子的嫡长孙们(第一至第十五章)
时间:2011-2-16 16:10:01   【字体:

孔夫子的嫡长孙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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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铭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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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自序

?? 卷首语

?第一章??? ???南宋以前的孔子的嫡长子孙

第二章 ?????????? ?孔端友扬州陪祀和扈跸南渡

??第三章? ??????????? 寓居衢州

第四章?? ?????????? 衢州也是桑梓地

第五章? ?????孔端友遵召赴任

第六章?? ????南渡孔氏之长者

第七章?? ?????????? 南渡的孔子四十八世嫡孙

第八章?? ????四十九世嫡长孙孔玠和五十世嫡长孙孔搢

第九章 ??????五十一世嫡长孙孔文远

第十章??? ???五十二世嫡长孙孔万春

第十一章?? ??五十三世嫡长孙孔洙

第十二章?? ??孔洙让爵

第十三章? ???四十九世至五十三世嫡孙

第十四章? ???五十四世嫡长孙孔楷

第十五章? ???五十四世嫡孙

第十六章? ??????? 五十五世嫡长孙孔克忠至五十八世嫡长孙孔公诚

第十七章? ???五十五世至五十八世嫡孙

第十八章? ???五十九世嫡长孙孔彦绳

第十九章? ???孔彦绳授职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

第二十章? ???六十世嫡长孙孔承美

第二十一章? ?六十一世嫡长孙孔弘章

第二十二章? ?六十二世嫡长孙孔闻音

第二十三章? ?五十九世至六十三世嫡孙

第二十四章? ?六十三世嫡长孙孔贞运

第二十五章? ?六十四世嫡长孙孔尚乾和六十五世嫡长孙孔衍桢

第二十六章? ?六十六世嫡长孙孔兴燫

第二十七章? ?六十七世嫡长孙孔毓垣

第二十八章 ??六十四世至六十七世嫡孙

第二十九章? ?六十八世嫡长孙孔传锦(上)

第三十章 ????六十八世嫡长孙孔传锦(下)

第三十一章? ?六十九世长孙孔继涛和七十世嫡长孙孔广杓

第三十二章? ?七十一世嫡长孙孔昭烜

第三十三章 ??七十二世嫡长孙孔宪坤和孔宪堂

第三十四章? ?六十八世至七十一世嫡孙

第三十五章? ?选嫡之议

第三十六章? ?七十三世嫡长孙孔庆仪

第三十七章? ?七十四世嫡长孙孔繁豪

第三十八章? ?七十五世嫡长孙孔祥楷(上)

第三十九章? ?七十五世嫡长孙孔祥楷(中)

第四十章??? ?七十五世嫡长孙孔祥楷(下)

结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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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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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孔子文·公祭

?????? 祭孔子文·学祭

????? ?衢州孔氏家庙及其文化内涵

?????? 孔氏南宗之作为及其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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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先先生穷三载之日夜,成此书,曰《孔夫子的嫡长孙们》。

“嫡长孙”之说,中华民族自有其特定的含义。

还历史真实面目,是史书类作者的宗旨。铭先先生依据浩瀚之史料,寻觅孔夫子嫡长孙之踪迹,记述孔夫子嫡长孙之生平,实是一件十分为难的事情。先生呕心沥血,令序人由衷钦佩。

通过此书,读者可大致了解孔夫子嫡长孙们的生平、阅历和作为。

自夫子始,孔门嫡长孙已经绵延七十六世。二千五百六十年来,孔子思想深深地影响着中华民族,是中华优秀传统思想的基础。在这悠远的历史长河中,嫡长孙们代代相袭,牢记夫子“人能弘道”之教诲,把弘扬、传承孔子的思想,作为自己的责任。

孔子思想已经影响了中华民族两千五百余年,这一影响,也必将绵延至永远。

?为铭先先生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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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摹

????????????????????????????????? ?2009年5月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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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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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衢州孔氏缘于衢州ag亚游平台|优惠。

???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寓居在常山古城的我,曾经到当时的衢县参观“刘文彩收租院”雕塑展览。直到离开时,才知道这所宫殿式的古老建筑原来就是ag亚游平台|优惠,是由南迁衢州的山东孔氏、笔者的老乡,为祭祀自己的祖宗孔子而建立的庙堂。当时,就曾因此而感慨:为了祭祀自己的先人而在异乡他地建立一座专祠,真是其仁心可钦佩、其孝心可赞颂,其行为可为楷模啊。也许是因为笔者也是从山东南迁而来的缘故吧,故而,对衢州孔氏也就多了一份关注。

然而,笔者真正地了解熟悉衢州孔氏,却是始于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因为,一九八七年初,笔者已经奉调到衢州工作了。

关心一个家族的生息繁衍的脉络,自然要有一条主线。这条主线,就是这个家族的长房长孙。《列子·愚公移山》有云:“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只要抓住了长房长孙这条主线,就能够了解这个家族的全貌。衢州孔氏的始祖是孔子的第四十八世嫡长孙、宋袭封衍圣公孔端友。既然关心,自然就要进一步地了解。于是,闲暇时间,笔者就和儿子崔岩一起,以孔端友为坐标,广为收集、阅读有关衢州孔氏的各种材料。无论正史、野史、笔记、演义、诗词、歌赋,凡涉及衢州孔氏南宗的,均是涉猎的目标。

时间久了,看的多了,自然而然地就对衢州孔氏有了更深的了解。

生活在衢州的孔子的嫡长孙,从四十八世孔端友开始,到七十五世的孔祥楷,已经延续了整整二十八世。近八百年来,这二十八世嫡长孙,包括他们的同辈兄弟,虽然生平各异、命运各异、遭遇各异,但有一点却是惊人地一致。那就是,不管是在噤若寒蝉的封建社会,还是万马齐喑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还是在百花齐放的社会主义社会,他们都不遗余力地弘扬着孔夫子的思想,细雨润物般地宣传着孔夫子的学说,亲力亲为地实践着孔夫子的主张。而他们所弘扬、宣传、实践的恰恰是中华民族的优秀的传统文化。

由此,写一部介绍衢州孔氏、也就是介绍孔子嫡长孙的生平阅历、所作所为的书的念头,就油然而生。

其实,撰写这部书,是笔者的愿望,也是笔者的责任。说是责任,是因为介绍孔子嫡长孙的阅历作为,就是介绍了儒家文化在孔子家族中的继承延续,和因时而产生的变化发展。从一个侧面,可以看到中华民族老祖宗所创造的文明的旺盛生命力,可以看到“仁义礼智信”这些民族精神的强大穿透力,可以促进这种文明在我们这个文明古国里不断地延续,永远地传承。

于是,笔者就沿着孔子嫡长孙这条主线,艰难地盯着了电脑屏幕,缓慢地按动电脑键盘。

于是,遵从笔者的意见,儿子崔岩着手整理起孔子嫡长孙之外的孔氏嫡裔的材料,并在工作之余书写成文。

上手之后,就越来越感到这一工作的艰难、棘手。

写这本书,虽不敢说是呕心沥血,却也是殚思极虑。

孔子的这二十八代嫡长孙在衢州生活了近九百年的历史,经历了南宋、元、明、清、中华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前六代贵为衍圣公爵,中五代沦为庶民,后十六代被授职级不高的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及奉祀官,再后一代是国家公民、共产党员。这期间,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经历了多次的天翻地覆。与国家民族现状前途密切相联的孔子嫡长孙的命运,自然也随之潮起潮落。要叙述清楚这些嫡长孙的、与国家民族命运密切相联的生平阅历,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好在我们的国家重视文化建设,眼前的资料十分丰富,虽然历尽艰辛,却也能基本上寻觅得到我们所需要的材料。

就这样,一边查阅有关资料,一边理清思路,一边敲打着电脑键盘。

儿子崔岩当然也不会闲着。他将几年来收集的材料整理成文,随着笔者的进度,陆续传进了笔者的电脑。而笔者也就梳理其文,补充材料,加以润色贯通,使之穿插于本书章节之中。经他之手起草的文字是第七、第十三、第十五、第十七、第二十三、第二十八、第三十四,共有七章之多。

耗费了一千多个日夜时间,终于完成了这部书稿。

书稿是完成了,但在付梓之前,儿子却坚决不肯署名。他的理由很简单:长者写书辛苦,后生当分其劳累,我们是父亲儿子啊!何况最后是由父亲通贯全书润色修改而成,儿子决不敢掠美。无奈之下,笔者只好认同。

虽然认同,为了对得起胸襟坦荡的儿子,却必须将此事向读者说明。

就这样,笔者交出了这部书稿。

然而,笔者并没有感到轻松,惴惴之心依然有之。

也许,因为学识浅薄;也许,因为孤陋寡闻;也许,因为行文草率;不管因为什么,笔者的这部书,不可避免的会有这样那样的纰漏,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

故而,笔者殷切地期待着读者诸公的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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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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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徜徉蓝天。百年、千年,不管它划过了多少道轨迹,依然是鲜红的,依然是火热的。

月亮流连夜空。千年、百年,不管它渡过了多少次银河,依然是柔和的,依然是皎洁的。

大号公孙的银杏树,深深地扎根于古老的大地。不管这块土地是贫瘠的还是肥沃的,它盘龙似的根系从未动摇;不管这块土地是和风细雨还是恶雷狂飙,它主干不弯、虬枝不屈。只有那些密密匝匝的繁叶,翠绿不断地替代金黄,使之参天长青;金黄不断地滋养根系,使之在深深的土壤中有序地滋长蔓延。

太阳,是自然赋予人类的。

月亮,是自然赋予人类的。

然而,那伟岸的银杏,靠的却是人类的种植培养和历史的磨练呵护。当然,这根底上还是因为银杏本身有着极为崇高的价值。

回溯中华民族的历史,被奉为至圣先师的孔子,就是那摩云接天的银杏。孔子的一代代嫡长孙,和嫡长孙的一代代手足,就是那身躯高大、枝繁叶茂的银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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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南宋以前的孔子的嫡长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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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不知道秦皇汉武者有之,不知道汉武、唐宗、宋祖者有之,不知道逸仙、中正、润芝者恐怕亦有之。然而,不知道孔子的人大约是不会有的。中国的百姓们,不管是赵钱孙李、还是周吴郑王,不管是塞外江南、还是高原海岛,谁不知道孔夫子是“生民未有”的至圣先师啊。

在中国,数千年来,年年都会祭祀孔子,上至皇室贵族,下至黎民百姓。然而,对孔子祭祀最深、怀念最切的,恐怕还是孔子的嫡长孙们。因为他们和孔子一脉相承,他们的血管里流的是孔子的血液。因为孔子,他们享受着荣华富贵;因为孔子,他们也受尽了唾骂奚落。可是,谁能说他们不也是在创造着历史呢。试问天下人,可有谁能记得全孔子嫡长孙的生平事迹、功过经历呢。

我们的这本书,介绍的就是孔子嫡长孙的延续,述说的就是衢州孔氏的经历。

我们讲衢州孔氏的延续和经历,自然要从孔子的第四十八世嫡长孙、衍圣公孔端友说起。水木本源,要说孔端友,就得先介绍一下孔子的嫡长子孙、孔端友的先祖先宗。

第一世孔子

孔子(公元前551—前479年),名丘,字仲尼,鲁襄公二十二年(公元前551年)八月二十七出生于鲁国昌平乡陬邑,即现在的山东省曲阜市尼山乡。鲁哀公十六年(公元前479年)二月十一日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孔子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教育家、思想家和着名的政治家,中国儒学的创始人、奠基人。由于孔子对中国的历史发展作出了伟大的贡献,历代封建帝王相继给了孔子很多的封号:

鲁哀公十六年(公元前479年)尊为尼父;

汉平帝元始元年(公元1年)封为褒成宣尼公;

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六年(492年)封为文圣尼父;

北周静帝大象二年(580年)封为邹国公;

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封为先师尼父;

唐太宗贞观二年(628年)封为先圣;

唐太宗贞观十一年(637年)封为宣父;

唐高宗乾封元年(666年)封为太师;

武则天天授元年(690年)封为隆道公;

唐玄宗开元二十七年(739年)封为文宣王;

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封为玄圣文宣王;

宋真宗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封为至圣文宣王;

元成宗大德十一年(1307年)封为大成至圣文宣王;

明世宗嘉靖八年(1529年)封为至圣先师;

清世祖顺治二年(1645年)封为大成至圣文宣先师;

清世祖顺治十四年(1657年)封为至圣先师;

中华民国成立后,国民政府派员祭孔,祭文仍尊孔子为大成至圣先师。

随着历史的进展,封建统治者对孔子的嫡长孙也陆续加封了名号不同的爵位。这我们将在随后的文字里加以说明。

孔子之前当然有很多代,因为我们叙述孔子之后的事情,故把孔子作为孔氏第一世。

孔子的祖先乃春秋宋国贵族,其远祖则为殷商后代,宋国第一代君主为微子启。微子启卒,其弟微仲即位,其后三传至宋闵公。宋闵公生子弗父何、鲋祀。弗父何为孔子十世祖,他让国于其弟鲋祀。弗父何的曾孙正考父,是宋国名臣。到了正考父的儿子孔父嘉时,家族地位由卿降为大夫。这之前,孔子的先世都为子姓。这之后,其子孙以其孔字为姓,此为孔姓之始。孔父嘉之子木金父避难适鲁,从此,孔氏定居鲁国。孔子的曾祖孔防叔,曾为鲁防邑大夫。孔子的父亲叔梁纥为武士,任职陬邑宰,娶颜征在而生孔子。

孔子生活在春秋末期。当时,整个社会处于世衰道微、礼崩乐坏、秩序失范、人伦不理的动荡混乱之中。就是《左传·隐公三年》所记载的“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的“六逆”时期。也就在这个时期,孔子满怀悲天悯人的仁者的博大爱心,秉承明道救世的智者的远大志向,提出了以仁为核心、以礼为形式的儒家思想,创立了以修己安人、内圣外王为宗旨的儒家学说。孔子的匡正天下、救治社会的理想抱负,在其生前虽然没有得到实现,但他创立的儒家学说,在其后的二千多年的历史发展中,却已经产生了、并且仍在产生着巨大的影响。这正如司马迁在其辉煌巨着《史记·孔子世家》说的,“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第二世孔鲤

孔鲤(公元前532—前483年),字伯鱼。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年)追封为泗水侯;宋度宗咸淳三年(1267年),皇帝下诏,从祀孔庙和衢州孔氏家庙;明世宗嘉靖九年(1530年),皇帝尊孔氏先贤,下诏陪享孔氏家庙之启圣祠。

第三世孔汲

孔汲(公元前483—前402年?),字子思。作《中庸》,授徒数百人。鲁穆公请他为相,他拒不接受。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年)追封为沂水侯;度宗咸淳三年(1267年),加封为沂国公,陪享孔庙和孔氏家庙;元文宗至顺元年(1330年)加封为沂国述圣公;明世宗嘉靖九年(1539年)尊为述圣子思子。

第四世孔白

孔白(约公元前429—前383年),字子上。齐威王两召为相,他坚辞不受。

第五世孔求

孔求(约公元前390—前346年),初名敖,字子家。楚召不仕。

第六世孔箕

孔箕,一名搕,字子京。任魏国相。

第七世孔穿

孔穿(约公元前312—前262年),字子高。他博学高尚,闻名于诸侯。赵、魏、齐三国交替聘他为官,均不受。着儒家语十二篇,集之为《谰言》一书。

第八世孔谦

孔谦(约公元前293—前237年),字子慎。魏安厘王聘其为相,九个月后以病辞官。秦庄襄王召之,不去。魏景王以他是孔子之后的名义,封为鲁文信君。

第九世孔鲋和孔腾

孔鲋(约公元前265—前208年),一名甲,字子鱼。他赅博经史,兼通六艺。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召为鲁文通君。秦始皇三十四年(公元前214年),采纳丞相李斯的建议,焚书坑儒。徐映璞之《孔氏南宗考略》云:“魏人陈余谓子鱼曰:‘秦将灭先王之籍,而子为之主,其危矣。’子鱼曰:‘顾可惧者。’乃归藏其《家语》、《论语》、《孝经》、《尚书》等于祖堂壁中。自隐于嵩山,教授弟子叔孙通等百余人。陈涉兵起为楚王,陈余言之,涉赍金帛车乘,聘子鱼为博士。……子鱼仕涉凡六旬,言不见用,托疾而退。将没,戒其弟子曰:‘鲁,仁义之国也,先君之庙在焉。叔孙通学儒术而知权变,归必事之。’卒于陈下,年五十七。着书二十余编,曰《孔丛子》。”

孔腾,字子襄,孔鲋的弟弟。孔鲋死后,孔腾返回曲阜。汉高祖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刘邦到曲阜以太牢祭祀孔子,封孔腾为“奉祀君”,以主持孔子祭祀。孔子嫡裔奉祀自此开始。汉惠帝时,孔腾被徵为博士,后迁长沙太傅。

第十世孔随和孔忠

孔随,字元路,孔鲋之子。后三代失考。四传至孔吉,承孔氏祖统,被汉成帝封为殷绍嘉侯,奉商之祀,后改封为宋公。

孔忠,字子贞,孔腾之子。汉文帝时被徵为博士,封褒成侯。

第十一世孔武

孔武,字子威。汉文帝时为博士,迁临淮太守。

第十二世孔延年

孔延年博览群书,以治《尚书》而被汉武帝时拜为博士,转太傅,迁大将军。

第十三世孔霸

孔霸,字次儒。少时治《尚书》,汉昭帝末年为博士,汉宣帝时为太中大夫,被选为皇太子的老师,传授经书。后迁詹事,掌管皇后及皇太子家事,再出任高密相。皇太子即位(既汉元帝),孔霸被赐爵关内侯,食邑八百户,因担任帝师,教令甚有成就,故号“褒君”。有为给事中,加赐黄金二百斤、宅第一座,并令其徙户籍于长安。永光元年(公元前43年),诏令以其所食邑祀孔子,并徙其子回曲阜,主祀孔子。此后,孔子嫡长孙即世袭爵位以主祭祀。

第十四世孔福

孔福,汉元帝永光元年封诏徙户籍回曲阜,主祀孔子。汉成帝永始元年(公元前16年)袭封关内侯,食邑一千户,主祀孔子。

第十五世孔房

孔房,汉哀帝建平二年(公元前5年)袭封关内侯,食邑八百户,号褒君,主祀孔子。

第十六世孔均

孔均,字长平。本名莽,生当王莽专权时,为避讳改名。敦笃好学,袭封关内侯,徵拜尚书郎。汉平帝元始元年(公元1年),王莽专权,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公”,封孔均为褒成侯,奉孔子祀,食邑二千户。

第十七世孔志

孔志,东汉光武帝徵拜大司马,建武十四年(38年)四月,袭封褒成侯,食邑二千户。卒谥“元成”。

第十八世孔损

孔损,字君益,汉明帝永平十五年(72年)袭封。章帝元和二年(85年),章帝幸阙里祀孔子,孔损助祭,赐钱帛。和帝永元四年(92年),袭封褒亭侯,食邑一千户。

第十九世孔曜

孔曜,字君曜。袭封爵邑如故。汉安帝延光三年(124年),安帝刘祜祀孔子于阙里,仍赐褒亭侯。

第二十世孔完

孔完,袭封褒亭侯,食邑一千户。

第二十一世孔羡:

孔羡,字子余。魏文帝曹丕黄初元年(220年)拜奉议郎,黄初二年(221年)魏文帝下诏曰:“昔仲尼资大圣之才,怀帝王之器,当衰周之末,而无受命之运,乃退考五代之礼,修素王之事,因鲁史而制《春秋》,就太师而正《雅》、《颂》,俾千载之后,莫不采其文以述作,仰其圣以成谋。兹可谓命世大圣,亿载之师表者。已遭天下大乱,百祀堕坏,旧居之庙毁而不修,褒成之后绝而莫继,阙里不闻讲诵之声,四时不睹蒸尝之位。斯其所谓崇化报功,盛德百世必祀者哉?嗟乎!朕甚悯焉,其以议郎孔羡为宗圣侯,邑百户,奉孔子祀。令鲁郡修葺旧庙,置百十吏卒以守卫之。”由是,孔羡袭封宗圣侯,食邑一百户(一说千户),奉孔子祀。

第二十二世孔震

孔震,字伯起。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拜太常卿、黄门侍郎。泰始三年(267年)十二月,改封奉圣亭侯,食邑二千户(一说二百户)。

第二十三世孔嶷

孔嶷,字功成(一说成功)。东晋明帝太宁三年(325年)袭封奉圣亭侯,食邑二千户。

第二十四世孔抚

孔抚,举孝廉,辟太尉掾,任豫章(今江西南昌)太守。袭封奉圣亭侯,食邑一千户。

第二十五世孔懿

孔懿,袭封奉圣亭侯,兼从事郎中,食邑一千户。

第二十六世孔鲜

孔鲜,字鲜之。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九年(442年)袭封。蠲近五家以供洒扫。后改封崇圣侯。

第二十七世孔乘

孔乘,字敬山。博学有才艺。入北魏后举孝廉。孝文帝延兴三年(473年)被封为崇圣大夫,食邑五百户。

第二十八世孔灵珍

孔灵珍,曾为秘书郎。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495年)封为崇圣侯,奉孔子祀,食邑一百户。

第二十九世孔文泰

孔文泰,袭封爵邑如故。

第三十世孔渠

孔渠,袭封。北齐文宣帝天保元年(550年)改封恭圣侯,食邑一百户。

第三十一世孔长孙

孔长孙,北周武帝宣政元年(578年)袭封。北周大象二年(580年)改封邹国公,食邑一千户。

第三十二世孔嗣悊

孔嗣悊,其兄孔英悊离曲阜而南入于陈,陈废帝光大元年(567年)任从事中郎,因无子而失传。故三十一世孔长孙之爵位由孔嗣悊袭。时值隋朝统一中国,入隋后,孔嗣悊应制登科,授泾州司兵参军,迁太子通事舍人,袭封邹国公。隋炀帝大业四年(608年)十一月,隋炀帝下诏:“先师尼父圣德在躬,诞发天纵之姿,宪章文武之道,命世膺期,蕴兹素王。而颓山之叹,忽逾于千祀;盛德之美,不存于百代。永惟懿范,宜有优崇,可立孔子后为绍圣侯。”由此,孔嗣悊改封绍圣侯,食邑一千户。

第三十三世孔德伦

孔德伦,袭封。唐太宗武德九年(626年)五月,唐高祖李渊去世,同年十二月,太宗李世民下诏:“宣尼以大圣之德,天纵多能。王道藉以裁成,人伦资其教义,故孟轲称‘自生民以来,一人而已’。自汉氏驭,历魏氏分区,爰及晋朝,暨于隋代,咸相崇尚,用存享祀。朕钦若前王,宪章故实,亲师宗圣,是所庶几存亡继绝。抑惟通典,可立孔子后为褒圣侯。以隋故绍圣侯孔嗣悊嫡子德伦为嗣。”由是,孔德伦改封为褒圣侯,食邑百户。贞观十一年(637年)诏:祭先圣皆服玄冕,褒圣侯朝会位同三品,并免除其子孙徭役。武则天天授二年(691年)赐孔德伦玺书、衣服等。

第三十四世孔崇基

孔崇基,武则天证圣元年(695年)袭褒圣侯,唐中宗神龙元年(705年),授朝散大夫,陪祭。

第三十五世孔璲之

孔璲之,字藏辉。唐玄宗开元五年(717年)袭褒圣侯,特授四门博士、邠王府文学、蔡州长史等。开元二十七年(739年),诏追谥孔子为文宣王,赐百户以洒扫孔子庙庭,并下诏:“朕永惟圣道,思阐儒风,故尊崇先圣所以弘圣教,褒奖后裔所以美前烈。文宣王三十五代孙、通直郎前守邠王府文学、褒圣侯孔璲之纂承睿智,克复中庸,三命益恭,敦素凭于祖业,百代必祀光宠,被于朝思积庆之余,既开于土余,盛德不朽,宜传于带砺,可袭文宣公。”改封褒圣侯孔璲之为文宣公、兼兖州长史,迁都水使者,食邑一千户。孔子嫡裔任当地之官,即从此始。唐玄宗天宝十五年(756年)避安史之乱,奔宁陵(今河南宁陵),卒后葬其地。

第三十六世孔萱

孔萱,袭封文宣公,兼兖州泗水令,朝会位二品官下。

第三十七世孔齐卿

孔齐卿,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袭封,兼兖州功曹,转青州司兵参军。时李师道叛乱,孔齐卿被陷于东平,卒。

第三十八世孔惟晊

孔惟晊,唐宪宗元和十三年(818年),东平兵解归鲁,授兖州参军,袭封文宣公,奉孔子祀,恢复五十户洒扫户。

第三十九世:孔策,明经及第,仕曲阜县尉、少府监主簿。唐武宗会昌元年(841年),迁国子监丞、尚书博士。会昌二年(842年)袭封文宣公。

第四十世孔振

孔振,字国文。唐懿宗咸通四年(863年),状元及第,除秘书省校书郎,历兖州监察判官、兼监察御史,秘书郎、左补阙刑部员外郎,袭封文宣公。

第四十一世孔昭俭

孔昭俭,任南陵尉(今安徽繁昌境内)、授广文馆博士、兖州司马,赐绯袭封,兼曲阜令。

第四十二世孔光嗣

孔光嗣,唐天佑二年(905年)授泗水令。洒扫户孔景之后孔末欲夺袭封之爵,后梁乾化三年(913年),设计杀害了孔光嗣,冒充孔子嫡裔袭封爵位,并兼任曲阜令。这就是孔子家族史上着名的“孔末之乱”。

第四十三世孔仁玉

孔仁玉(912956年),字温如,孔光嗣之子。生九月而逢孔末之乱。母张氏抱匿外家,始得免于被害。后唐明宗长兴元年(930年),鲁人将孔末之篡爵位、杀孔氏族人、冒充圣裔之事诉之于朝廷。经朝廷核实,孔末被诛。孔仁玉授曲阜主簿,主持孔子祀事。长兴三年(932年)五月,孔仁玉两年考满,迁龚邱(今山东宁阳)县令,袭封文宣公。后晋高祖天福五年(940年),改任曲阜令。后周太祖广顺二年(952年)六月,太祖郭威攻克兖州,到曲阜祭祀孔子,召见孔仁玉,赏五品官服、杂彩等一宗,仍任其为曲阜令,兼监察御史。入宋而卒,被孔氏族人推为中兴祖。

第四十四世孔宜

孔宜(941986年),字不疑。生于后晋天福六年(941年)。幼聪悟,十岁能属文。宋太祖乾德四年(966年)举进士不第,诣阙上书,述其家世。诏授曲阜主簿,后调黄州(今湖北黄冈)军事推官。太宗初年改任司农寺丞,掌管星子镇(今江西星子县)市征。太宗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任期满,奉部考核,献所着文赋数十篇。太宗阅后,甚为夸赞,因召见之。太宗问孔子历世之数,孔宜具以实对。太宗对左右大臣们说:“家世之远,有如此者乎?”乃下诏曰:“素王之道,百代所崇,传祚袭封,抑存典制。文宣王四十四代孙、司农寺丞宜,服勤素业,砥厉廉隅,亟历官联,洽闻政绩。圣人之后,世德不衰,俾登朝伦,以光儒胄。可太子右赞善大夫、袭封文宣公,复其家。”(《宋史·孔宜传》)孔宜袭爵时,朝廷诰命曰:“朕以夫子之圣,其道犹天,眷彼裔孙,宜其嗣袭。况闻尔服勤素业,砥砺官常,乃谕善于东宫,俾增荣于阙里,勉遵家法,以荷国恩。”太平兴国八年(983年)通判高密郡(今山东诸城),迁殿中丞。雍熙三年(986年),为平定北方边境,宋太宗派兵将出征契丹,孔宜奉命督运粮草,不幸溺死于拒马河(今河北西部),为国捐躯,时年四十六岁。

第四十五世孔延世

孔延世,字茂先。因其父为国而死,被赐学究出身,任曲阜县主簿。历任闽(今福州)、长葛(今属河南)知县。至道三年(997年)闰七月五日,宋真宗下诏求孔子后,群臣以延世报之。同年十一月,召赴开封,授曲阜令,袭封文宣公,诏书云:“叔敖阴德,尚继绝于楚邦;臧孙立言,犹有后于鲁国;岂圣人之后,可独于陵庙乎?许州长葛令孔延世钟裔孙之庆,仕文明之朝,能敦素风,甚有政术,宜在桑梓之地,以奉蒸尝之仪,可特授曲阜令,袭封文宣公。”赐白金束帛及太宗御书印《九经》等。咸平三年(1000年)诏本道转运使、本州长史,待以宾礼。孔延世魁梧大度,博学多识,善于吟咏。后卒于官,年三十八。

第四十六世孔圣佑

孔圣佑(约9881032年),字公明。宋真宗景德三年(1006年)九岁时,特赐同学究出身。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宋真宗赵恒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孔圣佑被召陪驾。宋真宗因孔圣佑只有出身,没有官身,难以与众官员同列,即特赐令衣禄,次京官后陪祀。封禅礼成,宋真宗移驾曲阜阙里,谒圣庙,祭祀孔子,仍由孔圣佑陪祀。授太常寺奉礼郎。大中祥符四年(1011年),改大理寺评事。天禧五年(1021年),以光禄寺丞袭封文宣公、兼知仙源县事(仙源即曲阜)。不久,又任赞善大夫。宋仁宗天圣十年(1032年),卒于太子中舍任上。孔圣佑无子,其爵位由堂弟孔宗愿继承。

孔宗愿,字子庄。宋仁宗天圣年间补为斋郎,景佑二年(1035年),以北海尉为国子监主簿,袭封文宣公,知仙源县事;康定元年(1040年)授国子监丞。至和二年(1055年),太博士祖无择上书:“按前史,孔子后袭封者,在汉魏曰褒成、褒尊、宗圣,在晋宋曰奉圣,后魏曰崇圣,北齐曰恭圣,后周、隋并封邹国,唐初曰褒圣,开元中,始追谥孔子为文宣王,又以其后为文宣公。不可以祖谥而加后嗣。”(《宋史·礼志·宾礼四》)宋仁宗因而下诏:“孔子之后以爵号褒显,世世不绝,其来远矣。自汉元帝封为褒君以奉其祀,至平帝时封为褒成侯,始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公。褒成,其国也;宣尼,其谥也;公侯,其爵也。后之孙虽更改不一,而不失其义。至唐开元中始追谥孔子为文宣而尊以王爵,封其嗣褒圣侯为文宣公。孔氏子孙去国号袭谥号,礼之失也盖自此始。朕稽考前训,博采群议,皆谓宜法汉之旧,革唐之失,稽古正名,于义为当。朕念先帝崇尚儒术,亲祠阙里,而始加至圣之号,务极尊显之意。肆朕纂临,继奉先志,尊儒重道,不敢失坠,而正其后裔嗣爵之号不其重欤!宜改至圣文宣王四十六代孙孔宗愿为衍圣公。”孔宗愿所袭之爵改为衍圣公后,累迁尚书比部员外郎,通判潍州。卒,赠谏议大夫。孔宗愿有子四人:孔若蒙、孔若虚、孔若愚、孔若拙。

第四十七世孔若蒙

孔若蒙,字公明。宋神宗熙宁元年(1068年)袭封衍圣公,兼仙源县主簿。同年二月,又改任沂州新太(今山东新泰)主簿。宋哲宗元佑元年(1086年)十月,时高太后主政。司农少卿孔宗翰上书,建议改衍圣公为奉圣公并归籍任职。高太后准奏,下令改衍圣公为奉圣公,官阶承奉郎,专门负责孔子的祭祀。孔若蒙即袭爵为奉圣公。宋哲宗元符元年(1098年)。孔若蒙在监修祖庙时因事被夺爵。若蒙有子二人,孔端友、孔端操。孔若蒙的弟弟孔若虚,字公实,早年登进士第,曾任湖州主簿。奉圣公孔若蒙在监修祖庙时因事被废,失去爵位之后,因其子孔端友、孔端操兄弟皆年幼,不能主事。朝廷群臣认为,袭封者须能“留意祖庙,惇睦族人”,主持祀事,于是朝廷命孔若蒙之弟孔若虚权承袭奉圣公之职。后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孔若虚死后,依然由孔若蒙之嫡长子孔端友承袭爵位。

 至此,孔子嫡裔在山东曲阜已经生息繁衍了四十七代。他们虽然也曾经到外地做官,但是,一代代的踪迹却从未离开过曲阜。他们主持着孔子的祭祀,办理着曲阜的民事,苦读着孔子的典籍;或在孔庙,或在孔林,或在孔府;对继承祖宗的弘儒扬道之事,丝毫也不敢懈怠。然而,到了第四十八世嫡长孙、衍圣公孔端友,却不得不携老扶幼、背井离乡、远走南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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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孔端友扬州陪祀和扈跸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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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靖康元年(1126年)闰十一月二十五日,金兵攻陷汴京,遣使入城大肆搜取金银宝货、子女玉帛和宫内奇珍异物。靖康(1127年)二年二月,金左副元帅完颜宗翰、右副元帅完颜宗望,先后威逼宋钦宗和太上皇宋徽宗到了金营,下令将其二人废为庶人。三月二十七日、四月一日,金人分两批撤兵,掳徽、钦二帝及皇后、嫔妃、诸王、公主、宗室和为数众多的大臣,以及搜刮到的大批金银财宝、仪仗法物、图书乐器,浩浩北去,从而宣告了北宋王朝的灭亡。

就在这一年的五月初一日,宋徽宗的第九个儿子、十五岁就被进晋为康王的赵构,在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即皇帝位,重建宋政权。这就是南宋的第一个皇帝宋高宗。赵构登上皇位,以“火克金”之意,改元建炎。当时,文臣武将中主张还师汴京、以图抗金而收复北方失地者甚多。就连中军统制帐下的小军官岳飞也上书高宗:“为今之计,莫若请车驾还京,罢三州巡幸之诏,乘二圣蒙尘未久,虏穴未固之际,亲帅六军,迤俪北渡。”(岳珂《金佗粹编·南京上皇帝书略》)然而,既害怕重蹈其父兄覆辙,又害怕其父兄回归会失去皇位的宋高宗,不但将主张回汴抗金者治罪,还下诏威胁:“有敢妄议惑众沮巡幸者,许告而罪之,不告者斩。”(《宋史·高宗》)

同年,也就是建炎元年(1127年)七月,跟随宋徽宗被俘北迁的阖门宣赞舍人、勾当龙德宫曹勋,自燕山遁归应天府。他带来了徽宗亲书“可便即真,来救父母”于衣领的御衣,和赵构生母韦氏写给赵构的信。曹勋见到高宗,呈上御衣和书信,并面禀徽宗之语:“有清中原之策,悉举行之,毋以我为念”。有了宋徽宗的嘱托,自然更加巩固了高宗的合法地位。(《宋史·卷379》)九月,金兵南下侵犯河阳(今河南孟县),宋高宗措置南逃,他下诏“择日巡幸”。十月初,宋高宗一伙人登舟出发,于月底逃到了扬州。之后,就开始修筑宫室,照《建炎维扬遗录》的话是说“禁中修造复兴,御前生活复作,宫中费用复广”,宋高宗打算在扬州安家了。同时,他丝毫也不作抗金的军事准备,反而先后派出朝廷大员到金朝求和。赵构是徽宗之九子,在太平岁月是当不了皇帝的。而今,金兵虏走了其父兄徽、钦二帝,虽说其母龙德宫贤妃韦氏也被金兵虏走,令人挂怀,但是,正是因为女真人的南侵,才让他白白地检了个皇帝。他对皇帝之位这个宝座自是十分珍惜,而求和免战,父兄莫归,当然是最佳的选择了。然而,好景不长,建炎二年(1128年)七月,金太宗降旨:“康王当穷其所往而追之。俟平宋,当立藩辅如张邦昌者。”于是,金朝派了两员大将分兵南下,追击高宗,以消灭立足未稳的南宋政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本是古来之常理。宋高宗驾前的大臣却隐情不报,有意让他们的皇帝自得其乐。宋高宗也不愿操心国事,他感谢皇天给了他当皇帝的机会。他曾对辅臣说:“晋武平吴之后,上下不知其礼,旋致祸乱,周礼不秉,其何能国?”由是,他一心准备着要祭天了。同年八月,宋高宗命有司筑坛于扬州南门内江都县之东南,并诏令东京所属官司将祭器、大乐、朝祭服、仪仗、法物,恭送至扬州行在所。同时,宋高宗又下诏,令远在曲阜的孔子第四十八世嫡长孙、衍圣公孔端友从速来扬州陪祭。

孔端友,字子交,是四十七世孔若蒙的长子,生于神宗元丰元年(1078年)。孔若蒙先是袭封衍圣公,后改袭奉圣公,再后因事夺爵,由其弟孔若虚权承袭奉圣公,后又恢复旧称为衍圣公。宋徽宗崇宁三年(1104年),孔端友二十七岁。这一年的十月,奉圣公孔若虚病故。十一月四日,宋徽宗下旨:“文宣王袭封人改封衍圣公,每遇元会大礼陪位,班在太常少卿之下。”与此同时,经孔氏家族众议举荐,吏部奏请,宋徽宗授孔子第四十八世嫡长孙孔端友为承奉郎,袭封衍圣公,主持孔子祭祀。徽宗皇帝之诰曰:“至圣文宣王四十八代孙孔端友,自书契以还,爵于朝者多矣,未有传世四十有八而不绝者也。惟尔文宣王之后,次当承袭,宜锡文阶,并示宠渥。往加恪慎,务保厥荣。”孔端友为保厥荣,于政和元年(1111年)奏请大修阙里孔庙。宋徽宗允其所请,下旨“至圣文宣王改执镇圭;至圣文宣王庙旧立十六戟,今立二十四戟”,如王者之制。接着又下旨京东西路转运司,除拨省钱外,并于“本路各州、军,差杂役、兵士、工匠”,“委孔端友监修”。政和四年(1114年),孔端友“乞依诸路颁降大晟新乐,许内外族人及县学生咸使肆习,以备释典、家祭使用”。宋徽宗即下旨“依所乞”。

也正因为有了这本奏章,在政和六年(1116),朝廷令天下增设学馆,任命孔端友为总督学,邓肃同知督办学馆事。

《宋史本纪第十》记述了被封为齐王的赵栩与孔端友的一件趣事:

政和四年春,齐王就封国,以文宣王博士职入孔庙祭先师,会衍圣公孔端友。

衍圣公曰:“大王英杰,名震海内。端友曾闻大王四岁习孔孟,五岁已通知经意。果如此乎?”

王大笑,曰:“至圣先师,大道精深,四海广博。某纵有才,虽有心得,岂敢曰通。然自孔孟以降,儒生虽众,望文生义、囫囵吞枣,致使先师至圣之道,有歧路亡羊之势。此可叹尔。”

衍圣公惊而问曰:“大王何出此言?”

齐王取文房四宝,记之“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曰:“今之儒生,望文生义,不解至圣生民化育之苦心,竟曲解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岂为先圣有教无类之大义?”

衍圣公问曰:“依大王意,此何解?”

王记之:“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衍圣公大惊,退席揖拜曰:“然!”遂与王益商知民之道,上奏朝廷,普建学校于天下,以正孔孟之道。

由于孔端友主持孔庙祭祀的认真,宋徽宗政和五年(1115年)朝廷特颁至圣文宣王庙朱印一方,印文为“至圣文宣王庙朱记”。宣和三年(1121年)十一月,在孔端友四十四岁时,又特转通直郎,除直密阁,赐绯章服,仍许就任关升。也就是除衍圣公之职务外,还可以担任其他职务,以示崇奖。徽宗诰曰:“先圣,古今之师也。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迨未有能违之者。朕既法其言,尊其道,举以为治,犹以为未也。又录其后裔,以褒大之。尔先圣之系,效官东鲁,积有年矣。通籍金闺,升芸华阁,以示崇奖,汝尚勉哉!”孔端友受到了北宋朝廷的多重礼遇之后,更加注意修德尽善,对于孔庙的祭祀和孔氏家族的内部事务,勤于职守,认真负责。就是在今天,曲阜孔庙也还遗留着孔端友精心治理的痕迹。如果细心一点,在曲阜孔庙第九进庭院圣迹殿,就有一通刻有“四十八代孙孔端友”于绍圣二年(1095年)临摹晋顾恺之所绘的“先圣画像”的碑刻。

衍圣公孔端友接到了高宗赴扬州陪祭的诏令,即与他的叔父族长、朝散大夫孔传,堂弟、掌宣圣印少卿、三叔孔若愚之子孔端秉,收拾动身。

孔端友和孔传、孔端秉等辗转来到扬州,遵从礼部的安排,在驿站住下,等候着祭天之日的到来。

建炎二年(1128年)十一月,金将完颜宗弼(俗称金兀术)已经攻占了濮州(今山东鄄城北),随之又先后攻下开德、滑州、相州、淄州,矛头直指扬州。被虏在北残喘度日的宋徽宗吟诵的《思断肠》也在这时传到了高宗的眼前,其诗云:

彻夜西风撼破扉,莽条孤尾一灯微;

家乡回道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然而,金兵的汹汹气焰和徽宗的悲伤凄凉,不但没有影响高宗,反而更加坚定了他乞求苍天保佑的信念。就在同一个月的壬寅日,宋高宗下诏:浙江、淮南、福建赏给钱二十万缗,金三百七十两,银十九万两,帛六十万匹,丝绵八十万两。之后,派礼部大臣到驿站请来孔端友,按元丰之礼,由衍圣公作陪,于冬至之日,亲自祀天于南郊圜丘。礼毕,又大赦天下。在宋高宗看来,由衍圣公作陪的祭天之举,既可以讨好苍天神灵、求得保佑,又可以讨好官宦庶民、获取人心,立足淮甸、恣意为帝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了。

陪同宋高宗祭天之后,孔端友与叔父孔传、堂弟孔端秉即返回仙源(曲阜)。

然而,时局又起了变化:建炎二年十二月,金兵攻打济南府(今山东历城),守臣刘豫决意降金,他杀了骁将关胜,不顾城中吏僚百姓的反对,大开城门,迎候金兵入城。建炎三年(1129年)正月,金兵又攻占了徐州。金将拔离速、耶律马五率五千骑兵,奔袭扬州。孔端友深感形势的严重,就和族长孔传一起召集孔氏族人在衍圣公府视事厅商议对策。最后商定,留端友之弟端操守护孔庙和孔林,孔传二弟若鉴留下辅佐;端秉乃掌管印鉴、管理庙产之人,亦须留下辅佐端操。而端友和孔传则带领若钧、端朝、端木、端问、端己、端廉、端佐、端礼、端志、端佐、孔玠、孔瓒、孔琯等近支族人百余,避敌南下。孔传的第六个儿子端隐,早在建炎元年就说:“凡稍知大义者咸思仗剑以从王事,况吾孔氏子孙乎!”当时就带领“族中义气激昂者数十人”投入驻守汴京的宗泽军中,后“复招募豪杰从高宗南渡”,已随高宗而去了。

商议已定,孔端友和孔传就开始收拾必须带走的物品。除了生活用品之外,他们还选择带走祖传的四件镇庙之宝:

第一件是孔子夫妇楷木像。孔子去世安葬之后,众弟子为之守墓三年,而孔子最钟爱的弟子子贡却因爱之深、念之切、敬之笃而独守六年。在守墓的日子里,子贡采林中之楷木,手摹了敬爱的老师和师母的坐像。孔子夫妇双膝前曲,正面蹲坐于台,孔夫子身着宽领宽袖长袍,双手合抱镇圭拱手胸前,头戴圆帽,帽顶刻站方槽一周,面庞圆长,双目横长突出,鼻高口合,唇卷而不露齿,鼻下两缕八字胡,下巴上三缕长须,两耳长而外突。这件珍宝一直由孔子的嫡长孙珍藏,到孔端友已经传了一千五百余年了。

第二件是唐朝画圣吴道子所绘的先圣遗像。吴道子曾经做过兖州瑕丘(今山东兖州)县尉,后被唐玄宗招入皇宫作画,其先圣遗像就是为祭祀孔子而作。在孔子嫡长孙手中也已珍藏了近五百年了。

第三件是孔传珍藏的孔道辅击蛇笏。孔道辅(9861039年),字原鲁,初名延鲁,孔子第四十五世孙。他的祖父就是孔氏中兴祖孔仁玉,父亲是孔仁玉的第四个儿子孔勖。孔道辅在北宋真宗咸平年间,乡试成绩为兖州之冠。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进士及第,授宁州军事推官。大中祥符九年(1016年),调任仙源县知县,后入京任职,历知谏院、直史馆等职。宋仁宗天圣七年(1029年)十二月,因纠察刑狱不当,被贬知郑州,移知青州、许州、应天府。明道二年(1033年)四月,任权御史中丞。景佑二年(1035年)四月,移知兖州。宝元元年(1038年),任御史中丞。宝元二年(1039年)十一月,出知郓州。天寒上路,不幸染疾,行至渭州韦城驿病逝。孔道辅在宁州(今甘肃宁县)任职时,宁州天庆观真武殿里有蛇出现,盘踞殿梁而不去。众人皆以为神异,顶礼膜拜者不在少数。更有甚者,欲将此视为祥瑞之兆,上报朝廷。孔道辅却不以此为惑,即以手持之笏板对蛇猛力一击,蛇首碎而死。此事被宋真宗知道后,深为赞许。从此,孔道辅的击蛇笏也就作为孔家的珍宝而密藏了起来。元初,宋之宗室赵孟頫有《孔道辅击蛇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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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之巨细虽有异,正气愤激生于中。

???????? ??????伟哉孔公圣人裔,岂听妖邪乱民志。

??????? ???????即令槐木一尺强,气象凛凛含风霜。

??? ???????????子孙守之慎宝藏,绝胜象牙堆满床。

第四件是政和五年(1115年)皇室所颁“至圣文宣王庙朱记”印。这类印记乃皇家颁给京城及外处职司、诸军将校等使用的,其制长一寸七分,宽一寸六分。

孔端友收拾停当之后,又知照了颜、孟、曾三姓族长。这三姓分别是颜回、孟轲、曾参的后代。遵皇命,他们亦属衍圣公统一管理。三姓族长闻知孔氏族人议决避敌随高宗南下,自无疑意,唯衍圣公马首是瞻。待三姓众人收拾完毕,孔端友即令套车驾马,携老扶幼,与孔传一起,带领孔氏族人和三姓众人,匆匆上路了。他们一行的目的地自然是宋高宗之行在之所扬州了。

然而,事情并不像孔端友想的那么顺利。

建炎三年(1129年)正月,金兵攻占徐州之后,紧接着就奔袭扬州。二月初一日,宋高宗派江淮制置使刘光世帅部沿淮狙击金兵,又派兵护卫着皇子、六宫趋杭州。不料,刘光世却未遇金兵而自溃,刘光世变成了“溜光逝”。金兵畅通无阻地相继攻克了楚州(今江苏淮安)、天长军(今安徽天长县),距扬州仅剩百来里了。二月初三日,内侍向高宗报告,金兵将至,宋高宗无暇通知身边要员,就披甲胄仓皇出逃。蔡东藩在《宋史通俗演义》中是这样叙述的:宋高宗“到了瓜州(洲),得小舟渡江,随行惟王渊、张俊,及内侍康履,并护圣军卒数人,日暮始至镇江府……居民各夺门逃走,互相蹴踏,死亡载道。”金兵在耶律马五的率领下当晚赶到扬州,屠杀焚烧,百姓死者相枕籍,仓库中的金银财宝、官府图籍及御用仪物被扫荡一空。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维扬之变”。

孔端友和孔传带领的孔氏族人等自然无法在扬州落脚。他们也随着南渡的官吏百姓,步高宗皇帝之后尘,租舟过江。清朝乾隆年间,冯世科曾记述了一个鲁阜山神护楷木像的传说。这个近似于神话的传说自然不足为信,但却也可以看出孔端友南渡之艰辛。

高宗由瓜洲渡到江南,金兵已随其后。镇江、建康虽濒临大江,高宗觉得长江天险也未必挡得住金兵的锋芒,于是就决定南幸杭州。高宗车辇舟船急匆匆南下,自镇江出发,经平江(今江苏苏州),过秀州(今浙江嘉兴),于当月十三日到达杭州,遂以杭州为行在,住了下来。宋高宗之所以选择杭州为行在,除其地理位置优越而远离金朝之外,还有另外的原因。嘉佑二年(1057年)龙图阁学士梅挚出守杭州时,宋仁宗曾赐诗云:

地有湖山美,东南第一州。

剖符宣政化,持橐辍才流。

暂出论思列,遥分宵旰忧。

循良勤抚俗,来暮听欢讴。

高宗是仁宗的六世孙,祖宗赞赏的地方,当然是易于居住之处。

衍圣公孔端友一行人紧随高宗之后,已由跟从、随从,而成为扈从了。各类史书所载的“扈跸南渡”,说的也就是建炎三年(1129)二月发生的这段事情。

孔端友、孔传所率的孔氏族人自然也到了杭州。可是,他们却居无定所,处境十分的尴尬。看看金兵南侵的势头,看看高宗恐惧的举动,再看看文武百官有的慷慨激昂、有的畏首畏尾、有的如丧考妣、有的魂飞魄散,孔端友也只好由心急如焚变得无可奈何了。他知道,要想在近年内返回故里,恐怕是不可能的了。也就是在此时,孔端友结识了时任户部员外郎的赵鼎。

赵鼎,解州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崇宁五年(1106年)进士。北宋末年,由洛阳令迁至开封士曹。北宋亡后,先逃入太学,后设法至商丘、扬州,后挈家随高宗南渡。虽然,他是力主抗金以返回汴京的,可是,连当过宰相的李纲都因主张抗金而被罢官,更何况他只是个小小的员外郎呢。这时,他也正为如何安置家眷而犯愁。孔端友和赵鼎相识之后,自然要议论时局。孔端友是无书不读的学者,他向赵鼎介绍了六一居士欧阳修撰写的《有美堂记》:“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可兼者多矣。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必之乎宽闲之野,寂寞之乡,而后得焉。览人物之盛丽,夸都邑之雄富者,必据乎四达之衢,舟车之会,而后足焉。盖彼放心于物外,而此娱意于繁华,二者各有适,然其乐不可得兼也。……若四方之所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会,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资富贵之娱者,惟金陵、钱唐。然二邦皆僭于乱世,圣宋授命,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颓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者踌躇而凄怆。独钱唐自五代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足安乐。又俗习工巧,邑屋华丽,盖十万余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商岭贾,风帆海舶,出入于江涛浩渺、云烟杳霭之间,可谓盛也。”试想,钱塘是如此的富庶,如此的壮丽,宋高宗怎么舍得离开呢,怎么还会去听从那些“还师汴京”、“暂幸南阳”的议论呢。

二月十七日,驻跸杭州、以州治为行在的高宗召见百官。诏“杭州寄居迪功郎以上,并许造朝。”第二天,又下旨“出粟十万斛,即杭、秀、常、湖州、平江府,损值以粜,济东北流寓之人。”也就在这时,孔端友和孔传在北归无望的情况下,率族人入觐,向高宗皇帝叙家门旧典。说明孔氏大宗应聚居孔庙,以主祭祀。现因建炎兵火而“挈家随驾南渡”,请求朝廷赐以庙宅。宋高宗念孔端友一族“扈从之劳”,遂敕赐庙宅于浙江上游未遭兵燹而又经济文化发达的衢州。孔端友、孔传等谢恩离开行在,前往赵鼎的寓所。皇命难违,既然皇帝已赐居衢州,且行期就在眼前,当然应该知会一声虽为新交、却已成知己的赵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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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寓居衢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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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三年(1129年)二月下旬,在孔端友离杭之前,衢州知府胡唐老就接到了迎候、安置衍圣公孔端友一族的旨意。

胡唐老,常州晋陵(治在今常州)人,与其弟胡世将同登宋徽宗崇宁五年(1106年)进士。曾任南京国子博士、知江宁县、秘书省校书郎。靖康元年(1126年),擢为殿中侍御史。那时,汴京已被金兵包围。根据胡唐老的建议,钦宗遂命时为康王的赵构任河北兵马大元帅,召集天下兵马勤王。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年)二月初一,金兵攻陷汴京。金人在筹建伪政权的同时,命北宋朝臣主管、台臣纠察,搜刮皇室的金银财宝。胡唐老拒不从命,金兵即杖打胡唐老等人以儆百。三月初一,金人册立张邦昌伪政权,胡唐老等被迫“称臣伪楚”。四月初一,金兵北撤,元裕太后听政,胡唐老出知无为军。建炎二年(1128年)胡唐老知衢州。也就是说,胡唐老是在头一年先到了衢州。

在胡唐老遵高宗旨意安排迎候孔端友到来的日子里,孔端友和孔传约了新朋旧友,前往赵鼎之住处,请他们介绍自己将要前去的衢州的情况。赵鼎见二孔等人来访,颇感意外,自是十分欣喜。

他们自然而然地说到了吴越王钱俶献所辖十三州、八十六县归宋,说到了曾任参知政事的衢州人赵拚,说到了赵拚任杭州太守时的逸事。最让孔端友感动的是赵拚为钱王请祠之事,因为他早已读过时任杭州通判的苏东坡替杭州知府赵拚撰写的那篇《表忠观碑》:

熙宁十年(1077年)十月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言:故吴越国王钱氏坟庙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之坟,在钱唐者二十有六,在临安者十有一,皆荒废不治。父老过之,有流涕者。谨按,故武肃王,始以乡兵破走黄巢,名闻江淮。复以八都兵讨刘汉宏,并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于杭。及昌以越叛,则诛昌而并越,尽有浙东西之地。传其子文穆王元,至其孙忠献王仁佐,遂破李景兵,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师。其后,卒以国入觐。三世四王,与五代相终始。天下大乱,豪杰蜂起。方是时,以数州之地盗名字者,不可胜数,既覆其族,延及于无辜之民,罔有孑遗。而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皇宋受命,四方僭乱,以次削平,而蜀、江南负其险远,兵至城下,力屈势穷,然后束手。而河东刘氏,百战守死,以抗王师,积骸为城,酾血为池,竭天下之力,仅乃克之。独吴越不待告命,封府库,籍郡县,请吏于朝,视去其国如去传舍,其有功于朝廷甚大。昔窦融以河西归汉,光武诏右扶风修理其父子坟茔,祠以太牢。今钱氏功德,殆过于融,而未及百年,坟庙不治,行道伤嗟,甚非所以劝奖忠臣,慰答民心之义也。臣愿以龙山废佛寺曰妙因院者为观,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坟庙之在钱唐者,以付自然。其在临安者,以付其县之净土寺僧曰道微。岁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时修其祠宇,封殖其草木。有不治者,悬令、丞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几永终不堕,以称朝廷待钱氏之意。臣昧死以闻。

每次诵读这一碑文,都令孔端友十分感动。孔端友之所以为之感动,是因为钱氏归地于宋,是“忠”是“义”,赵拚为之立祠修坟是“仁”是“恕”,钱氏后人为之守墓、护祠,是“孝”是“礼”,而这些都是孔子所提倡、所教导的。

叙谈之时,赵鼎还告诉端友,建炎元年(1127)枉死于金人兵营的徐揆也是衢州人。赵拚其人,孔传、端友自是颇为了解,但对徐揆就知之甚少了。赵鼎告诉二孔,徐揆是太学生,靖康元年(1126)试开封府进士时,曾为举首,然大比未行而国难至。后金人掳徽钦二帝入金营,徐揆率领众太学生抗议金兵暴行,上书金兵统帅宗翰、宗望,要求皇帝车驾还阙。宗翰、宗望见书,掳徐揆至金兵大营。徐揆怒斥金兵暴行,使金帅无言以对而杀之。建炎二年(1128),也就是头一年,高宗皇帝下诏,赠其为宣教郎,并官其后人。孔端友、孔传也唏嘘再三,感叹万分。赵鼎还告诉二孔,他不日亦要前往衢州常山,因为他的好朋友魏矼在那里任知县,他要前去安置家小,说不定他们还会在衢州相见。

离开了赵鼎住所,告别了新朋旧友,二孔回到住处。孔端友和孔传召集族人作临行前的安排。时任大理寺评事的孔若钧、孔端躬父子以及孔端朝、孔端植、孔端隐,须陪皇驾仍留在杭州,其他因皇命须赴外地为官者均随衍圣公孔端友先去衢州,待家族安定之后,再行赴任。在收拾停当之后,孔端友和其叔父孔传就率领族人从杭州江干登舟,沿钱塘江逆流而上。

说来也巧,孔端友所租之船正是半个月前,渡过宋高宗的渔船。船主姓成名默、字立宾,恰巧就是衢州人。原来,成默是个有识之士,因时局动荡,他不愿出仕而隐居业渔。宋高宗仓皇南逃时,成默的渔船正在江边停泊,高宗慌不择舟,匆忙登上成默之渔船夜渡,到了金山方弃舟登岸。高宗驻跸杭州之后,即派人沿江寻找成默,要赏他去做官,成默自然不肯。高宗就诏告衢州府,赐宅一区、田五十顷,以示嘉奖。成默正想赶回衢州领赏,却不料,正巧碰上了孔氏族人租船赴衢州。一听说是衍圣公要去衢州,成默自是欣喜万分,他帮助找了十余条衢州船,并表示自己的船不要船资,但无论如何要请衍圣公坐到他的船上来。族人向孔端友述说了此事,端友在朝中已知成默护驾之事,正想认识此人,也就满口答应了下来。

上船之后,彼此自然少不了寒暄应答,成默安排好卧榻、桌椅,就应孔端友之嘱,扯帆起航了。

孔端友知道,钱塘江,《庄子》谓之制河,《七发》谓之曲江,《水经》谓之渐江,东晋虞喜曾经说过,“钱塘江口,浙山正居江中,潮水投山下折而曲。一云江有反涛,水势折归,故云浙江”。所以,钱塘江又名浙江。

风顺流缓,舟到富阳。孔传约端友上岸,两人登鹳山俯望城郭,议论着当年孙坚、孙策、孙权父子。孙氏由此出,而成东吴霸业;虽不得已而归晋,却也赢得了世人的赞佩。“生子当如孙仲谋”呀,可眼前的赵构皇帝竟无半点男子之气!

离开富阳,泊舟桐庐。成默向孔传和端友介绍了桐庐之名的由来:古时,江边突兀之山上有一位老人,他白天采药、制药,夜晚则宿于山顶的桐树之上。此处山民、樵夫、渔人,凡有大病小恙,只要寻到老人,经老人诊治,保管药到病除。老人无姓无名,里人皆以桐君称之。久而久之,此山也因人得名,称之为桐君山了。山下之水,也由之称为桐江。孙吴立国后,此处立县,就名之为桐庐。桐庐、桐庐,就是桐君之庐啊。成默告诉孔端友,从桐庐去严州府有八十多里水路,将近钓台即是七里峡谷,邑人称之为七里垅。二孔商定到钓台时必去拜祭严光。

离开桐庐,水势先缓后急,成默招呼舟子们篙纤并用。到了钓台,始挽缆停舟。端友、孔传离舟登岸,进了严光祠。焚清香三束,敬献于严光位前。严光,又名遵,字子陵,东汉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人。曾与光武帝刘秀同学,有高名。刘秀称帝之后,他改名隐居。刘秀派人三寻始知,既征召入京师洛阳,亲授其为谏议大夫。严光坚辞不受,归浙江而隐居富春山,以读书垂钓为乐,世称高节之人。后人即在其垂钓之处立碑建祠,以示崇褒。孔端友、孔传自是仰慕,二孔焚香行礼。孔传曰:久先生高名,战乱之中,祭品难筹,且诵唐人黄滔《严陵钓台》以祷:

终向烟霞做野夫,一竿竹不换簪裾;

直钩犹逐熊罴起,独是先生真钓鱼。

孔端友亦曰:吾与叔父心意相通,亦以唐人洪子舆之《严陵祠》祷之先生灵前:

汉主召子陵,归宿洛阳殿;

客星今安在,隐迹犹可见;

水石空潺,松篁尚葱茜;

岸深翠阴合,川回白云遍;

幽径滋芜没,荒祠幂霜霰;

垂钓想遗芳,掇频羞野荐;

高风激终古,语理忘荣贱;

方验道可尊,山林情不变。

礼毕,两人回到舟中,仍议论再三。

七里峡谷,行舟不易。到了严州,就揽舟休憩了。

严州,旧称睦州,始建于隋仁寿三年(603),大业年间改名为遂安,唐玄宗天宝元年(742)改为新定郡,治在建德,辖建德、清溪、寿昌、桐庐、分水、遂安六县。乾元六年(758)复名为睦州。宋宣和三年(1121)又改睦州为严州,治仍在建德。宋嘉佑年间,衢州人赵拚在此为太守,颇有政绩,曾有《新定即事》云:

泉高终日听潺,花草才佳烂漫看;

言念君恩得私请,敢于身计学偷安;

开元刺史名千古,东汉先生钓一竿;

贤迹勉寻余自愧,牧民犹戴触邪冠。

因其敢于为民“触邪”,甚得百姓爱戴,故此处亦建有赵拚祠,颂其功德。

因为是衢州先贤之祠,成默就陪同一起登岸祭奠。

他们在城里倘佯许久,走大街,访小巷,在邑人的指导下,总算找到了赵拚祠。和邑人闲聊,孔端友提起了苏东坡《赵清献公神道碑》所载“睦岁为杭市羊,公为文却之。民籍有茶税而无茶地,公为奏蠲之。民至今称焉。”孔传当然也知道苏东坡的这篇文章。他们赞叹着、议论着,都说赵拚要办的事,正是百姓最迫切要解决的事。赵拚能在严州任知府,怎么说也是严州人之福。议论许久,三人方告别邑人归舟。

端友、孔传依舟窗而坐,望着舟外缓缓而去的清清江水,念叨着圣祖“逝者如斯夫”,感慨万分。他们由赵拚而后议论起列祖列宗,说的最多的自然是孔道辅。孔道辅是孔传的祖父,孔端友的从曾祖。他为人性情梗直,刚正不屈,“遇事弹劾无所避,出入风采肃然”(《宋史·孔道辅传》),奸佞小人无不畏之。赵拚之作为,大有其风。

将息一日,孔端友所乘之舟又扯帆开航。舟过兰溪,未作停留,即由兰江而入衢江。

这日傍晚,成默的船队停在了盈川码头(龙游时称盈川,南宋绍兴元年始复其龙游之名)。衢州知府胡唐老率领府县官员,在岸边迎候衍圣公一行。孔氏祖传的拜客会宾之礼再加上官场的繁文缛节,把孔端友、孔传和胡唐老等折腾了好一阵子。许久,胡唐老才陪同孔端友等人住进了驿站。

晚宴过后,众人在客厅用茶。大家都是饱读诗书之人,自然少不了引经据典、陈述旧事。胡唐老简述了盈川的沿革:盈川在瀫水两侧,治在南岸,春秋时为姑蔑之地。秦始皇分天下为三十六郡,此处为太末县,属会稽郡,此为建县之始。西汉因之。东汉初平三年(192)析太末置新安。三国为吴地。赤乌二年(239)之后,因邑内名人龙邱苌隐居龙邱山,而易名为龙邱县,属东阳郡。唐武德四年(621)仍名为太末,武德八年(625)入信安县。贞观八年(634)析信安复置,仍名龙邱,垂拱二年(686)属衢州。吴越宝正六年(931),钱鏐“以邱为墓,不祥,改曰龙游”。此为龙游县名之始。宣和四年(1122)诏讳“龙”,复改为盈川。孔端友等人知道,龙游虽然古称姑蔑,然姑蔑实乃殷商之后裔。姑蔑避西周之兵而迁鲁之泗水,再南迁微山湖,三迁太湖,之后一部分部族又迁太末,后曾与越结盟而伐吴。《左传·哀公十三年》曾云:“姑蔑之旗”,晋杜预作注云:“姑蔑,越地;今东阳太末县。”从迁徙这一点上来说,孔氏家族也和姑蔑一样,不得已而由鲁国迁徙太末。现今女真人蛮横霸道,势如强弩,大宋国地广力薄,缺少主战之士,要想很快返回故土,恐怕是很难的了。由抗金之事,他们自然地就说起了曾在龙游当过知县的宗泽。宗泽是婺州义乌人,元佑进士,元符元年(1098)任龙游县令。当时,龙邑之人未知学,宗泽以旧祠孤庙而建黉序,设师儒,讲论经术,使风俗为之一变。自此时起,龙邑擢科者相继。靖康元年(1126),宗泽知磁州。赵构称帝后,他留守开封。孔传之子端隐就曾率孔氏众多青年,投入宗泽麾下。孔端隐曾经向其父孔传述说过宗泽留守开封时的情况:在开封,宗泽力主抗金,他接连给高宗皇帝上了二十四道奏章,陈述渡河北伐计划,驳斥投降误国谰言。为表心诚,曾言“臣若有毫发误国大计,臣有一子五孙,甘被诛戮,以谢天下”。可是,计划虽好,却终不为宋高宗采纳。建炎二年(1128 七月,宗泽忧愤成疾,疽发背部,悲吟杜工部《蜀相》之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连呼三声“渡河”而亡。宗泽病故之后,孔端隐见北伐无帅,即率孔氏众人扈跸扬州,回到了其父孔传身边。胡唐老、孔端友等人无不为国失良帅而悲。众人唏嘘再三,虽悲泪不止,但还是把北伐驱金、收复失地以返回故里的希望寄托在高宗皇帝身上。

孔传、孔端友等人在驿站将息一晚。在胡唐老的陪同下,于第二天申时到了衢州。

衢州这个地方属楚头吴尾,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历代史家都有相同的述说。民国乡贤郑永禧在他的《衢县志》中有如下记载:“宋钱顗云:‘浙江而东,环郡皆山,惟信安(衢州在隋唐时称信安)得山水之胜,而三衢山又信安之绝境。’”“衢为浙江上游,居广川大谷之间,南际瓯闽、北抵歙睦诸县之水,会于城下,达于浙江,以入于海,而峻山叠崿,呈奇献秀,拱抱回合,形势之胜,甲于旁郡。”“(衢州)南际瓯闽,北抵歙睦,峥嵘夹镇,九龙锁江,周回平旷,山环水绕。”“(衢)郡为往来孔道,无事听商贾之通行,有事据要害以防守。守仙霞以扼闽,守豪岭以制栝,防寿昌于梅岭,绝遂安于威岭,杜饶寇于歙岭。此户牖之计,未雨绸缪者也。”“(衢州)府居浙右之上游,控阳之肘腋,掣闽越之喉吭,通宣歙之声势,东南有事,此其必争之地也。”“衢州川陆所会,四通五达,江浙闽广所辐辏。守两浙而不守衢州,是以浙于敌也;争两浙而不争衢州,是以命于敌也。”

这些文字大都出于孔端友和孔传之后的文人的笔下,端友等人当然是无法看到。但是,他们却知道,《旧唐书》所载的,“黄巢之众再攻江西,陷虔、吉、饶、信等州,自宣轴渡江,由浙东欲趋福建,以无舟船,乃开山洞五百里,由陆趋建州,遂陷闽中诸州”;《新唐书》所载的,“(巢)收众逾江西,破虔、吉、饶、信等州,因刊山开道七百里,直趋建州”。这些文字,指的是由衢州出发,分别过仙霞岭达建州和过常山、铅山,越武夷达建州的两条陆地之道路。还有一条道路是由衢州经开化,过休宁,到徽州。这就足以说明衢州是水路之要津、陆路之孔道了。正因为此处是水陆之要冲,虽然是异地他乡,端友和孔传却也安下心来,因为以后返回老家曲阜,将是十分便利的。

衢州府为孔氏族人购置的住宅在城西南隅。而衍圣公所必需的庙宅,却因时间仓促,一时难以妥当,胡唐老就请衍圣公孔端友、族长孔传以及他们的家人暂时居住在衢州府学。

这时的衢州城是宋宣和四年(1122)新修的,离孔端友到衢州,不过才七年时间。

宣和二年(1120)十二月,睦州青溪人方腊,利用摩尼教组织农民起义。先后攻占了睦州、歙县、杭州、婺州、衢州、处州,一时间威震东南。当时的衢州知州是彭汝方,据《东南事略》云:“彭汝方,字宜老,知衢州。时方腊陷睦、歙、杭,而衢介于三郡之间。贼势张甚。(衢)兵力寡弱,众皆奔溃。汝方与郡僚段处约守孤城。城陷,(汝方)骂贼而死,年七十一,赠龙图阁直学士。”方腊占领衢州,府衙、州学和众多官民建筑都毁于战火。彭汝方死后,朝廷命高至临为衢州知州。高至临到任后,就组织民众明辨宅界、区分余材,协资重建府衙官署和各姓宅院房舍,又修筑衢州城墙,使城三面浚濠,北阻大溪,开六门以达四乡属县。一年多的时间,使衢州城焕然一新。

孔氏家族暂时居住的府学也是宣和四年高至临重建的。据《西安县志》云:“衢在唐为上。州学得置弟子员六十人。其有学自宋景佑始。宣和辛丑(三年,1121)冬,方腊陷衢,焚劫尤甚,椽瓦荡然。郡守高至临招集疮余,缮营庐舍,建大成殿及堂、斋、门、阁、庖湢之所,为屋百区。”虽然是暂住,孔氏家族依然十分重视大成殿祭祀场所的布置。因为孔传自幼就熟读《周易》,擅长“元亨利贞”,又是族长,就由他选派人员按照家族祭祀习俗对大成殿作了布置。孔端友请技艺高明之工匠为“孔子夫妇楷木像”制作了礼案。孔传亲自恭书了孔子夫妇、孔鲤夫妇、孔汲夫妇和孔仁玉夫妇的木主牌位。之后,孔传和端友一起选定了大吉的日子,南渡衢州的孔氏族人作好了一切准备,要在新修的州学里举行建炎三年春季大祭。

对孔氏族人而言,孔氏大宗家庙的祭祀,是阖族注目的大事。《孔氏家仪》云:“孔氏大宗家庙,祀始祖考妣,二代族考妣,三代族考妣,四十三代族考妣。”之所以要十分重视,是因为孔氏祖训曰:“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非有忠敬诚信之心,莫之举也。故将祭,必三日斋七日戒。斋之日,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志意,思其所乐,思其所嗜;斋三日,乃见其所为斋者。祭之日,其立之也,敬以诎;其进之也,敬以愉;其荐之也,敬以欲。退而立,如将受命。已彻而退,敬齐之色,不绝于面,孝子之祭也。立而不诎,固也;进而不愉,疏也;荐而不欲,不爱也;退立而不如,受命敖也;已彻而退,无敬齐之色,而忘本也。”这些训语是孔子嫡裔家喻户晓的,是人人都十分敬畏而不敢忘却的。

大丁之祭的日子到了。位于府衙西南侧的衢州府学里人头攒动,个个都肃穆庄严。虽然只是孔氏家族的家祭,但因为这是孔氏家族来到衢州之后的首次祭祀,主祭者又是孔子的嫡长孙、当朝衍圣公孔端友,所以,胡唐老等府县官员,随孔氏族人一起南渡的颜、曾、孟后裔,已经在礼贤门外落户的成默,送家眷到常山定居、已准备返回临安的赵鼎,还有邑内一干名人贤士,都到州学参加了这次祭祀活动。

正是由于这次祭祀活动的进行,使得衢州成了孔子嫡长孙一脉的繁衍生息之地,使得衢州成了孔氏大宗祭祀圣祖的礼拜之处,使得衢州成了孔氏后裔的第二故乡,使得衢州成了熠熠闪光的东南阙里,也使得孔子的嫡长孙代代相衔,和赵钱孙李众百姓一起,成了衢州这块土地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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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衢州也是桑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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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衢州办完己酉年(建炎三年,1129)春的祭祀之后的三月上旬,孔端友、孔传等南渡族人在府学大成殿聚会。在孔端友看来,率土之滨,莫非王土,高宗皇帝既然赐孔氏家族寓居衢州,那么,衢州也就是自己的桑梓之地了。既然是桑梓之地,就必须知道它,认识它,爱护它,建设它。即便是匆匆过客,却也不能玷污它。

南渡孔氏均为孔子第四十三世嫡长孙、中兴祖孔仁玉的后代。从四十三世孔仁玉到四十六世,孔子裔孙共有六支,即孔圣佑、孔宗愿、孔舜吉、孔宗翰、孔宗寿、孔宗彀。孔圣佑绝嗣,还剩有五支。这五支,分别担任的职衔是:袭封文宣公(后改为衍圣公),中散大夫,刑部侍郎,太子中舍,国子监博士。后人依其职衔称之为“五位”。

离开曲阜随孔端友、孔传南渡的族属人员是:袭封位的孔端友、孔端朝、孔端廉、孔玠;中散位的孔传、孔端朝、孔端问、孔端己、孔端位、孔端植、孔端隐、孔瓒;侍郎位的孔琯;中舍位的孔端佐、孔端礼;博士位的孔若钧、孔端躬、孔端阐、孔端任。此外,还有族人孔若罕、孔端志、孔端思等。当然,这些人的家小也是随之南渡的。然而,这些人并没有都能跟着孔端友同时来到衢州。有的留在了杭州宋高宗的身边,有的稍迟一些日子才来。所以,参加府学大成殿聚会的并非是南渡孔氏族人的全部。

族人集会,又是新到一陌生之地,相互之间话自然就比平时多一些。看到大家兴致勃勃,说东说西。孔端友并不插言。倒是孔传以长辈和族长的身份要求族人,尽快安排好家小的生活,以备朝廷召唤。孔传请端友训话,端友也只是背诵了《论语》的某些章句:

一是“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二是“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三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四是“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五是“进太庙,每事问。”

孔氏族人自小就学习《论语》,不用讲,都深谙圣祖的教诲。他们也知道衍圣公嘱咐了些什么,要求他们在新的地方应该怎么做。

三月中旬,陪父亲孔若钧在杭州的大理寺评事孔端躬匆匆忙忙来到衢州。

孔端躬,乃端友之堂弟,他自幼聪颖好学,登进士第,宣和三年(1121)授承事郎,任大理寺评事。他事祖殊孝,事君特忠。目前,孔端躬正侍父孔若钧跟随宋高宗左右。

在府学,孔端躬向他的堂兄孔端友和从父孔传请安问好,并受其父之委托,转告了朝中大事。

扈从宋高宗赵构南逃杭州的御营都统制王渊,被宋高宗任命为同签书枢密院事。扬州的失守,王渊本应负不可推卸的责任,加之他结交宦官,又骄横恣意,在杭诸将甚为不服。当时在杭州扈从高宗的是统制官苗傅率领的八千士兵,以及先期护送皇子、后宫到杭州的御营司副都统制刘正彦的队伍。苗傅出身将门,其祖其父在在神宗、哲宗两朝长期经略边疆,战功颇多。刘正彦亦是将门之后,其父乃北宋着名将领,不幸死于王事。刘正彦曾招降义军首领丁进,因功大赏薄而对高宗心怀怨愤。加之宋高宗驻跸杭州,以宦官为心腹。由此而使得大小宦官蛮横霸道,占民宅而为己产;作威作福,蔑战将如草芥。也正因为有如此情绪,苗傅和刘正彦密谋,决定起事。三月五日,苗傅、刘正彦发动兵变。他们借口王渊勾结宦官谋反,将王渊杀死,接着又拥兵进入高宗行宫,捕杀内侍。高宗闻变大惊,被迫接见兵变将领。苗傅、刘正彦当面斥责高宗信任宦官,赏罚不公,误国之贼不予处置,奸诈小人反而升官,逼迫宋高宗让帝位于太子。为争取时间,高宗无奈,只好答应了苗刘的要求,把帝位传给年仅三岁的太子,改元“明受”,由隆佑太后孟氏垂帘听政。宋高宗退位之后,出居显忠寺。而各地将领却纷纷起兵勤王,他们宣称“事属艰难,岂容皇帝退享安逸?请亟复明辟,以图恢复”。(《宋史·吕颐浩传》)孔端躬离杭时,已是风雨满楼了。

孔端躬说的另一桩事,乃是衢州人徐徽言战死疆场之事。

《宋史·忠义》卷云:徐徽言是衢州西安人,生于元佑八年(1093),“少为诸生,泛涉书传,负气豪举,有奇志,喜谈功名事。”元符三年(1100)进士,官御史。后任保德军监押,以边功加阁门祗侯、平阳府军马钤辖,权知保德军。后改任总领河西军马,迁秉义郎。靖康元年(1126),迁武翼郎、阁门宣赞舍人。金人围太原,徐徽言以三十人渡河,一战破之。遂迁武经郎、知晋宁军兼岚石路沿边安抚使。建炎二年(1129)冬,金将娄宿派徐徽言已经投降金人的妻舅折可求,至晋宁城下招降。徐徽言挽弓怒斥:“尔于国家不有情,我尚于尔何情?宁惟我无情,此矢亦无情!”引弓而射之。徐徽言虽动员了百姓守城,然孤立无援,加之粮草殆尽,无奈被金兵破城,徐徽言不幸被俘。金将娄宿软硬兼施,诱徐徽言降,终不就。娄宿知其难以归顺,遂射杀之。宋高宗闻报,曰:“徽言报国死封疆,临难不屈,忠贯日月……不有以宠之,何以劝忠,昭示来世。”遂晋封其为州观察使、谥忠壮。

闻此二事,孔端友、孔传唏嘘不已。他们期望勤王之师节节胜利,使高宗复辟,领兵北伐,以还孔氏回归故里之愿;他们感叹衢州又出一死国之士,为能在这样的土地上落脚而感到庆幸。

三月下旬,孔端躬因担心在杭父亲的安危,就告别了孔端友和族人,租舟而去。孔端友和孔传等孔氏族人就由衢州府推官赵子陪同,先后游历了峥嵘岭、龟峰府衙和殷浩宅、陆宣公宅、沙湾赵拚宅等衢州名人故居。

赵子潚是宋太祖赵匡胤最小的儿子赵德芳的五世孙,生于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是皇室宗亲。他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宣和年间进士,官真州刑曹掾,因与太守争讼事,解官去,改任衢州推官。推官者,州府掌司法之官也。他为人正直,又饱读诗书,与二孔交谈,甚为投缘,惺惺相惜,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坐落在峥嵘岭和龟峰的衢州府衙,规模宏大。它起始于两任衢州刺史的信安郡王李祎。李祎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后代,生于嗣圣元年(684)。他先于景云元年(710)任衢州刺史,次年离任;开元十二年(724)被封为信安郡王,二十四年(736)再任衢州刺史。李祎第二次到任,即在峥嵘岭和龟峰之间建筑了信安王府,也即郡治之处所。唐孟郊有诗《峥嵘山》云:

疏凿顺高下,结构横烟霞;

坐啸郡斋肃,玩奇石路斜;

古树浮绿气,高门结朱华;

始见峥嵘状,仰止逾可嘉。

这首诗,说的就是信安王府。自彼时起,衢州府衙就安立于信安王府,只不过楼舍代代均有所修葺增添而已。久而久之,峥嵘岭和龟山就被统称为府山了。

殷浩宅又名殷墙,在城南六里,是殷浩被废为庶人后的寓所。殷浩是东晋时人,好《老子》、喜《周易》,善谈玄理,颇负盛名。曾任建武将军、扬州刺史。后因兵败,永和十年(354)二月被废为庶人,徙衢州(当时称东阳信安县)寓居。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黜免》云:“殷中军被废在信安,终日恒书空作字,扬州吏民寻义逐之,窃视,惟作‘咄咄怪事’而已。”殷浩甥韩伯伴其南来,经岁而归,殷浩送韩伯至瀫水之滨,咏古人诗句“富贵他人合,贫贱亲戚离”,涕然而下。

陆宣公宅在城北,孔端友等人前去游览时,已经是大中祥符寺了。陆宣公即陆贽,字敬舆,唐德宗、顺宗时人。贞元八年(792)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因受谗言所害,贞元十年(794)冬罢相。陆贽离职后,沿浙江逆流而上,到了衢州。他进信安王府,见龟峰之秀;游烂柯,喜石室之雄;趋浮石,爱瀫水之碧。秀山佳水,使之留恋忘返,就购田建宅,在衢州定居了下来。两年后,他被召进京,就将田宅捐给了浮屠寺。后人曾以诗记载此事:

姑昧富山水,陆公曾此居;

盘龙方得地,飞鹤有除书;

谏草归金阙,天花送玉琚;

寺门听粥鼓,千顷绕春渠。

赵拚之宅在城北沙湾。赵拚,字阅道,号知非子,生于大中祥符元年(1008),卒于元丰七年(1084)。景佑三年(1036)进士,历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历任建州崇安(今福建武夷山市)、海陵(今江苏泰州)、江原(今四川崇庆)知县,殿中侍御史,睦州、虔州(今江西赣州)、杭州、青州、成都、越州(今浙江绍兴)等州的知州,官至参知政事。他清正廉洁,勤政爱民,为政宽严相济,弹劾不避权贵。元丰二年(1079),加太子少保致仕。元丰七年(1084)八月,卒于孝弟里之侧的、他晚年的起居之所高斋。从赵拚的祖父赵湘起,赵氏一家就居住在瀫水之滨、浮石渡旁边的沙湾。之所以称为浮石渡,是因为瀫水中有一浮石,志书中云:“信安溪(瀫水别称,西溪、衢江亦为其名)中有石,高可丈余,水大至亦不没。石纹如缬,状如芝,中微洼,可坐十余人。潭水至清澈,俯视水底,石势如树枝突水而出,仪类芝类。”浮石潭之下游不远处,就是古老的浮石渡口,岸边就是有名的浮石亭。说它有名,是因为唐代大诗人孟郊亦曾写过一首《浮石亭》的诗:

曾是风雨力,崔巍漂来时;

落星夜皎洁,近榜朝逶迤;

翠潋递明灭,清泻欹危;

况逢蓬岛仙,会合良在兹。

浮石亭不远处,就是赵拚宅。县令因赵拚与其弟曾为继母守墓三年,而榜其里为“孝弟”,故称之为孝弟里。高斋是赵拚致仕返衢之后的寓所,园内有濯缨、逸老、水月等亭,风景殊美。赵拚有《高斋》写他归家之后的生活:

轩外长溪溪外山,卷帘空旷水云间;

高斋有问如何乐,清夜安眠白昼闲。

孔端友、孔传等人随赵子潚游走数日,对衢州城也有了更多的了解,顺便还选好了建鲁阜山神庙的地址,他和孔传商定,不日即建此庙。年前,孔氏一族扈跸南渡,在扬子江遇险,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建神庙有悖圣祖教导,但毕竟是鲁阜山神搭救了他们啊。

四月某日,胡唐老来见孔端友,说有要事相告。端友连忙请来孔传,一起与知州大人奉茶。胡唐老告诉二孔,各地勤王部队进驻杭州,高宗已经复辟,恢复了建炎年号。逆贼苗傅、刘正彦已率叛军退出杭州,沿江窜犯而上,已近衢州。自己已派赵子潚修缮守城器具。不日,还将率军伍、吏属拒敌。请衍圣公率族人据守府学,注意族人安全。未几日,苗刘叛军果然进犯衢州。胡唐老率众守城。适逢天降雨雹,城上矢石俱发,敌不得进,转而窜犯常山、玉山,并向福建流窜。武胜军节度使、御营左军都统制韩世忠受命追捕叛军。韩世忠率部至衢,在衢州城设指挥部,部队沿敌踪追杀,在福建浦城、建瓯等地全擒叛贼。韩世忠在衢的日子里,自然也少不了与衍圣公品茗畅谈。

在以后的日子里,孔端友指派堂弟子侄,在城南隅鲁儒坊住宅附近,修筑鲁阜山神庙(亦称柯阳首庙),自己和叔父孔传则应常山知县魏矼之邀,欲往常山县访问儒人贤士,了解风土人情。

关于鲁阜山神庙,若干年后邑人冯世科有记云:“城南柯阳首庙,垣宇倾圮。有残碑卧丛棘中,字漫漶不能卒读。就其存者缀之略云:衍圣公孔端友负楷木像扈跸来南。夜泊镇江,奉像舟覆风浪中。有三神人拥像,逆流而上,得于江滨。公焚香祷谢,烟篆‘鲁阜山神’四字。公后赐家于衢,因建祠祀神焉。夫孔子辙迹未历姑蔑,邑人一旦得瞻圣像,则鲁阜山神之大有造于吾邑也。”

孔端友安排好家事,交代儿子孔玠毋忘晨昏要给先祖上香祭拜。之后,一行人便租舟逆常山港而上。他们首选之县自然是赵鼎寓居的常山了,况且他们已答应了时任常山知县的魏矼的邀请。魏矼是赵鼎的至交,赵氏的好友范冲也寓居常山。孔端友、孔传也很想和他们相识。

时值春末,气候宜人。孔端友和叔父端坐船头,只见远山如黛,两岸禾苗绿、橘柚青。常山港水碧流缓,虽是逆水,船行也不太慢。众人在舟中吟诗联句,述说各自的见闻,却也并不寂寞。他们在招贤渡登岸用餐毕,依然兴致勃勃地登船。魏矼派来的纤夫已经背纤待发,等衍圣公等人坐稳之后,船又浮着碧水,逆流而上。傍晚时分,船停在了邑外码头。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常山知县魏矼和他的朋友范冲,把孔端友等人迎进了驿站。

魏矼,字邦达。在他死后,端明殿学士汪应辰曾撰写了《密阁学士、权吏部侍郎魏公墓志铭》介绍其生平事迹,文章亦写的很好。现录之于次,以存其文:

公讳,字邦达,唐丞相梁国忠公知古二十三世孙也。公为历阳(今安徽和县)人,登宣和三年(1121)上舍第,授迪功郎、庐州(今安徽庐江)士曹椽。建炎元年(1127)知衢州府常山县。四年(1130)改衢州管内抚司干办公事,寻被召。是夏,有赤亘北方,公既进对。因言变异甚大,当下哀痛恤民之诏。绍兴元年(1131),除枢密院计议官。二年(1132),除枢密丞。三年(1133),除考功员外郎。彗出东方,公因论对,历陈大臣黜陟不公,上嘉纳之,擢监察御史。四年(1134)迁殿中侍御史。临安火,沿烧数千家。公言:《春秋》定哀间数书,火灾说者,以为孔子有德,而鲁不能用;季氏有罪,而鲁不能诛;故天降之咎。今庙堂之上,有奸慝邪佞之人,未之逐乎?百执事之间,有朋附奔竟之徒,未之汰乎?中外缙绅,有忠公宿望与抱道怀义、有猷有守之士,未之用乎?迁侍御史,首论自治之策。且言诸军比日以来,或造言惑众,强行捉募;或劫掠财物;或杀伤农民。朝廷虽付之有司,而主名不立,恐未易究治也。自古善用将者必宰辅,因其事几而御之有道;台谏乘其阙失而言之当理;是以国能御将,将能使兵。宜训饬诸将谨身率下,仍委宰辅以驭将之方,责台谏以敢言之义。上谕公自择其属,公以朱震、徐林、张绚、薛嘉言应诏。后相继进用,皆为名臣。公复言:陛下宵衣旰食,将大有为,而所任之相,未闻有所建明施设。惟知今日勘当,明日看详;今日进呈一二细事,明日启拟一二故人。政务山积于上,贤能陆沉于下,方且一月求去。徒为纷扰,宜亟如其请,以慰公议。上从之。刘豫挟金人入寇,诏公督诸将进军。大臣有劝上亲征者,公力赞之,议遂定。车驾幸平江(今苏州),前所遣使自北回,言金人约再遣使。公力请罢‘讲和’二字,饬励诸将,力图攻守。于是不复遣使。金既屡败,遂撤去。除直龙图阁、知建州(今福建南平)。建当群盗之后,余党未治。公计捕,治民以安业。岁大旱,虔祷立应,郡人号为侍御雨。俗生子不举,公首下教禁约,所活甚众。治状上闻,诏奖誉,进密阁修撰,召除权吏部侍郎。时秦丞相用事,士大夫少失其意,辄祸不测,往往黾勉听从。公既议论不合,终不少贬。丞相欲除近郡,公递逊辞却之。奉祠凡四任。寓常山僧舍,萧然一室。朝夕给使,惟一二老兵。太令人年高,公顺适其意,委屈周至。闺门怡怡,不知其为闲退也。以二十年(1150),丁太令人忧。明年(1151)二月乙卯终于丧次,年五十有五,以五月壬寅葬于常山之登丰乡宅山。原乃为之铭曰:唐有贤相,遗爱遗直;公虽远矣,实有其德;其在朝也,身任言责;献可替否,不遗余力;其为郡守,洞然黑白;强豪退听,鳏寡存恤;诸有不合,退而家食;其退固宜,胡寿之啬;惟其不朽,追配侨;公家历阳,来自陆泽;今兹三衢,愈远乡邑;簪缨之传,非有南北;子子孙孙,其永无

以上我们抄录了南宋大文人汪应辰记述魏矼的文章,当然,他叙述的很多内容是魏矼离开常山之后的事情。世事难料,衍圣公虽然广知世事,却也是不可能未卜先知的。在当时,孔端友是把他作为赵鼎的知己、又是唐代名相魏知古之后人而结交的。

魏矼和孔端友、孔传见礼毕,双双入座,就把范冲介绍给二孔。

范冲,字元长,成都华阳(今四川成都)人,生于治平四年(1067),为绍圣进士,乃北宋哲宗时任着作郎兼侍讲、迁给事中兼国史院修撰、翰林学士范祖禹之子,他学富五车,亦是当时之名士。建炎四年(1130)知衢州,绍兴年间宋高宗召为宗正少卿兼直史馆,后兼侍讲,为高宗讲解《春秋左传》,再任资善堂翊善,充皇子赵瑗(即孝宗)师傅,官终龙图阁直学士。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宾主均为儒雅之士,惟相见恨晚之意,无娇柔做作之态。故而,席间虽殷勤劝酒,却并不强人所难。他们的话题自然是由赵鼎而起。魏矼向孔端友吟诵了赵鼎《趋三衢别故人》诗:?????

伧父何由习楚风,家山俱在古河东;

相逢憔悴干戈后,追数悲欢梦寐中;

掺袂又成千里别,放歌空念一尊同;

他年倘有加餐字。试问渔舟鹤笠翁。

端友击节,孔传复诵,赵鼎他河东之人不得已而习楚风,我孔氏一族鲁人又何尝不是如此?赵、魏、范相逢是“憔悴干戈后”,二孔的与他们相逢,又何尝不是如此?见孔端友、孔传悲泪难忍,范冲忙从囊中取出前不久收到的赵鼎写给他的《怀范元长》诗笺和自己的次韵回诗递给孔端友。孔端友展笺与孔传共览,赵鼎诗云:

清楼钟断锁长廊,谁共萧斋一篆香;

书册自能留久住,灯花还解劝余觞;

风回绝壑沉清籁,雨入幽林送早凉;

老懒由来贪睡美,秋衾不怕夜偏长。

范冲的回诗题为《次赵元镇韵》,其诗云:

陨叶琤琤夜响廊,飘来桂子得余香;

生涯何日成三径,世味而今付一觞;

时雨不妨惊梦断,秋风又喜看新凉;

期公剩费七百斛,且乐人间意味长。

孔端友与孔传吟诵良久,自然免不了称颂再三。之后,宾主自然而然地议论起时局来。

这一年的五月,宋高宗平定了苗傅、刘正彦之乱,舍“明受”而恢复“建炎”,擢升了有功之臣。由于众臣的请求,赵构皇帝不得已而驻跸江宁府(今江苏南京),并易其名为建康府,摆出了渡江抗金收复失地的架势。孔端友和孔传自然是巴不得王师尽快北定中原,以便及早回鲁奉祀。然而,魏矼、范冲却劝他们安心寓衢,魏、范二人认为,收复失地决非一朝一夕之事,哪怕是皇帝亲征,也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更何况,高宗皇帝也未见得心甘情愿地迎候自己的父兄南归呢。道理很简单,如徽、钦二帝回到汴京,难道自己再去当那个什么兵马大元帅不成?当然,宅心仁厚、忠恕为本的孔端友和宽以待人、礼让为先的孔传,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这么想的。

孔端友、孔传在驿站休息了两日。这日清晨,他们由知县和县学教谕相陪,到县学拜祭了圣祖孔子,接见了众位士子、当地的儒林俊才。之后,魏矼邀请他们出城走走,陪同者当然是非范冲莫属了。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三衢山。此山名气甚大,衢州之“衢”就源于此山,故而,衢州又称之为“三衢”。孔传读《隋志》,亦曾见“昔有洪水,自顶暴出,界此山为三道,因谓之三衢,州名以此”之语。其实,后人关于三衢山的记叙是很多的,只不过孔端友和孔传无法读到罢了。《一统志》就曾说道:“三衢山在常山县北,峭峰奇石,玲珑绀碧,夭矫槎牙,不可名状。上有岩洞,名曰‘碧玉’,中有石室,旁通二门,榜曰‘玉龙’。”

三衢山是有名的,但孔端友并非为玩山游水而来。他之所以同意了魏矼的出游三衢山的建议,是因为三衢山乃衢州之源,更是因为三衢山乃衢州先贤赵拚出仕之前的读书之处。赵拚读书处在山西南坡的碧玉洞中,这道山岩后来就被称之为赵公岩。《常山县志》详细地描述了此处:“石皆青黑色,嵚嵜巉削,游者皆侧足而登。至巅,忽然平旷,突起一峰,高可数十丈。前启石室,高闳轩敞,可容数百人。中多悬石,如冰挂下垂,数盘结顶,宛然螺髻,亦天成异境也。宋赵清献公拚读书其中,因以名岩。”孔端友一行人十分仔细地观看了所谓的石凳、石桌、石床,想象着赵拚当年读书的景况,不禁对孟子的名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矣,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有了更深的体会。

离开了常山之后,孔端友和孔传又应各县知县之邀,先后到了开化、须江(今江山市)、西安(今衢州衢江、柯城),并又一次到了龙丘。所到之县,自然是先到县学拜谒圣祖孔子灵位,再接见众多儒生。他们不但祭拜了衢州先贤的祠堂,还结识了当地的众多名流、南渡寓衢的官宦之士。每次见面,都使孔端友感慨万分。在他看来,江南的尚儒风气,似乎并不比齐鲁差,虽然不见得人人会吟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但有宋以来才由明州(今浙江宁波)人编写的“人之初,性本善”,却个个都能背个滚瓜烂熟。尤其是对当地乡贤,大家都十分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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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孔端友遵召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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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炎三年(1129)的这一年里,孔端友每日与叔父孔传相伴,或在书斋读书作文,吟诗作画;或到书院说史谈古,议论时局。随驾南渡的远亲近支族人,也抽暇前来祭祖会亲,知会一些皇情国事。所以,衍圣公虽寓居三衢,却也对国家大事了如指掌。

这一年的五月,宋高宗驻跸江宁府,改之为建康府,摆出了北伐的架势。七月十五日,却又下诏升杭州为临安府,显示出对杭州的情有独钟。也就是在宋高宗为杭州改名的日子里,金太宗应兀术之请,以兀术为帅,分兵四路南侵。其中的一路,由兀术带领,从河南出发,矛头直指宋高宗。

金兵列阵,宋高宗十分心慌。八月二十一日,他派京东转运判官杜时亮为奉使大金军前使,请求金兵缓师。宋高宗在写给粘罕(完颜宗翰)的信中写道:“……既遣使者于庭,君臣相聚,泣而言曰:古之有国家而迫于危亡者,不过守与奔而已,……以中原全大之时,犹不能抗,况方军兵挠败,盗贼交侵,财贿日朘,土疆日戚。若偏师一来,则束手听命而已,守奚为哉!自汴城(今河南开封)而迁南京(今河南商丘),自南京而迁扬州,自扬州而迁江宁(今江苏南京)……天网恢恢,将安之耶?是以守则无人,以奔则无地,一并彷徨,局无蹐地,而无所容厝。此所以朝夕諰諰,惟冀阁下之见哀而赦已也。”(《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二十六》)看看这封信,这那里是宋高宗在求和,简直是向隅而泣,简直是在哀鸣!然而,志在消灭南宋的粘罕,并不理会宋高宗的乞怜,依然挥师南下。

当年闰八月,金兵矛头直指建康。宋高宗惊恐万状,率众急速离开建康。这以后的日子里,宋高宗都是处于望风而逃的惊恐之中。他和他的随从,先由建康到镇江,再到平江(今江苏苏州),再到杭州,再到越州(今浙江绍兴),建炎三年(1129)十二月初五,又逃到了明州(浙江宁波)。十二月十五日,宋高宗坐楼船逃往定海(浙江镇海),继而渡海至昌国县(浙江舟山)。建炎四年(1130)正月十六日,金兵东路头领兀术率部攻占明州,高宗已于前一日从海上逃往台州,二月初二,宋高宗的船到了温州江心屿。也就在这个月,兀术称其“搜山检海”已毕,即率部北撤。

这时,留守曲阜的孔端秉令其子孔珵来到了衢州。孔珵是二月初四夤夜遵父命动身的。因见金兵来势汹汹,孔端秉才连夜遣其子随身带来了自己所掌管的“孔氏族长之印”,到衢州来拜见孔端友,并且也住了下来。后来,由于孔端友向宋高宗呈奏,孔珵被宋高宗封为太常寺卿,并赐紫袍冠带。

金兵北撤,宋高宗从原路回明州,并于建炎四年(1130)四月进驻越州。在这之前,南宋朝廷已任命孔传为峡州(今湖北宜昌)知州。此时,朝廷又委派孔端友“权知郴州军州事”。

郴州属荆湖南路,其地理位置在现在的湖南省东南隅。隋开皇九年(589)置州,其治所就在今天的湖南郴州市。“郴”字从“林”从“邑”,实有林中之城的意思。这里南依五岭,北及三湘四水,群山环绕,郴江穿城而过,虽地瘠民贫,却也是朝廷十分重视的地方。孔端友接到吏部官凭之后,就与衢州城内的文士数次小聚,一方面是向故交道别,一方面也是为了向大家了解郴州的情况。这时,范冲已经离开了常山,奉皇命担任了衢州知州。孔端友的寓所就在府衙之南侧的府学里面,两人相距甚近,会面自然就很容易了。或在峥嵘岭知州的内宅,或在府学衍圣公住处,两人交谈得十分投机,简直有点清茶千盏少、未知晨与昏了。由此,孔端友对郴州有了更多的了解,对如何当好知州也有了更多的思考。

如何治理郴州?自然是按照圣祖孔夫子说的先“富之”而后“教之”。所谓“富之”,按孔端友的故乡齐鲁先贤管子说的,就是“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奚以知其然也,民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敬上畏罪;敬上畏罪则易治也。民贫则危乡轻家;危乡轻家,则敢凌上犯禁;凌上犯禁则难治也。故治国常富,而乱国常贫。是以善为国者,必先富民,然后治之。”(《管子·区言四》)所谓“教之”,按孔端友的圣祖孔夫子说的,就是“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论语·为政》)

至于郴州的历史民俗、地理地貌,孔端友已从古籍中了解了不少。

《衡阳稽古录》云:“管子曰:神农种谷于淇田之阳……九州之人,乃知谷食。”又云:“天降嘉谷,神农拾之,教耕于淇田岭之北。其地曰禾仓,后以置县。”这个县就是郴州辖内的嘉禾县。嘉禾之古名为禾仓堡。明崇祯十二年(1639)改禾仓堡为嘉禾。后人之所以为之取名为“嘉禾”、“禾仓”,就是为了纪念神农氏拾嘉谷并教耕于民之事。该书又云:“帝之匠赤制氏,作耒耜于郴州耒山。”耒山在郴州汝城,此山即因神农氏在此发明耒耜而得名。同样,湘江上游的耒水也是因此而得名。

孔端友知道,发生在郴州的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西楚霸王项羽徙义帝心于郴州、并派人杀害之。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反秦义军首领项羽为伐秦有名,用谋士范增之言,与刘邦等拥立楚怀王之孙心为王,亦号楚怀王,都盱眙(今江苏盱眙东北)。该年年底,项羽迁楚怀王都彭城(今江苏徐州)。又过了两年,项羽佯尊怀王为义帝,迁江南,都郴(即孔端友即将赴任的郴州)。义帝与其随从跋山涉水,由北而南,年余时间方临郴州。不料,项羽尊义帝是假,置义帝于死地是真,就在汉王二年(公元前205年),项羽使人追杀义帝于郴州城外江中。后,刘邦立汉,即委员到郴州祭奠义帝,赢得了满城的欢呼。后人镌其陵前华表云:“楼头有伴应归鹤,原上无人更牧羊”。唐朝诗人胡曾亦题诗曰:

?义帝南迁路入郴,国亡身死万山深;

不知埋恨穷泉后,几度西陵片月沉。

孔端友还知道,唐代力主道统、继承弘扬孔夫子思想的韩愈曾六过郴州,留下了大量诗文。六十多年前,濂溪先生周敦颐曾任郴县令;三十多年前,北宋秦观少游流放郴州。他们自然也留给了郴州许多佳话,不过,个中景况要等到了郴州之后,才能详细地了解了。

孔端友安排好家务,嘱咐儿子孔玠,勿忘“过庭”之训,要认真研读《论语》、《左传》、《周易》等圣贤之书,要按时在圣祖灵前焚香燃烛,虔诚祭祀。之后,就告别了衢州知州范冲,怀揣官凭,匆匆南下。

孔端友的南行之路并不好走。军人哗变,农民起义,给江西湖南的乡村,造成了极大的不安。《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四十一》载,绍兴元年(1131)正月,监察御史韩璜就向宋高宗报告:“自江西至湖南,无问郡县与村落,极目灰烬。所至破残,十室九空。询其所以,皆缘金人未到,而溃败散之兵先之。金人既去,而袭逐之师继至。官兵、盗贼劫掠一同,城市、乡村搜索殆遍。盗贼既退,疮痍未苏。官吏不务安集,而更加刻剥。兵将所过纵暴,而惟事诛求。嗷嗷之声,比比皆是。民心散畔,不绝如丝。”可见,一路之上,孔端友将要面对多大的困难。

跋山涉水,舟马换乘,孔端友总算按期到了郴州。

送走了前任王苌之,孔端友召集属员们在府衙议事。所属各县知县,自通判以下,书吏、衙役济济一堂。当大家得知是孔夫子的四十八代嫡长孙来郴州这个偏远之地担任太守,还有谁不想一睹这位当朝衍圣公的风采?孔端友温文尔雅的姿态,礼让谦和话语,让他的属员们倍感亲切。他们纷纷向知州大人报告了各县的情况,并邀请孔大人前往巡视。

会见结束之后,孔端友不由得眉头紧锁。因为当时的郴州,山多地少,土地贫瘠,赋税苛重,民贫如洗,要让域内人民富裕起来,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富而教之之事,恐怕也不是一日之工。加之郴县之贺潮,宜章县之李冬至二先后率众起事,弄得所属各县兵荒马乱。孔端友乃一介书生,文官难理武事,要想州内太平,还须朝廷委武将招降或派兵剿平。这些,孔端友是无能为力的。

在以后的日子里,面对繁杂而琐碎的政务,孔端友不顾车马劳顿,或到各县衙视政察狱,或到府学县学讲经问文,或到乡间劝课农桑,还忙中偷闲,去祭奠了义帝坟冢,游览了郴州名胜苏仙岭。没过多少日子,这位五十四岁的衍圣公,就心力交瘁,病魔缠身而“不能制”。这时,孔端友只有吟诵着在绍圣三年(1096),因新旧党争削去官职而流放郴州的秦观少游在苏仙岭时所填的《踏莎行·郴州旅舍》,而暗自垂泪。秦观少游这样写道:

???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知何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本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这首词是秦观的代表作之一。它文风委婉,意境凄凉,真实地表达了秦观的遭遇和心境。当然,孔端友并非流放,但是,他由曲阜而衢州,由衢州而郴州,似乎比流放也好不到哪里。况且,满心希望能在郴州施展一番自己的抱负,却不料病魔缠身。咳,上任的时间和上任的地方都不尽如人意呀。

孔端友任职郴州的建炎四年(1130),对南宋王朝来说,也是多事之秋。

四月十二日,宋高宗驻跸越州,他虽表示要“下诏亲征,巡幸浙西”,却赖在越州,并无丝毫亲征的迹象。御史中丞赵鼎认为“吴越介在一隅,非进取中原之地”,却也无法打动高宗。在这前后的日子里,各地造反生事者颇多。孔端友所在的荆湖地区匪患犹重。为匪者“跨据州县,递相屠掠,自余盗贼,千百为群,不可胜计。”(《梁溪集·卷一一七》)另一方面,金人又大兵压境,咄咄逼人。怕战的宋高宗不得不应付这内忧外患。这年十月,那个遗臭万年的秦桧率眷属离开金营,自称是逃离,而回到江南。十一月,秦桧在越州叩见高宗,向高宗提出“欲天下无事,须是南自南,北自北”,建议与金人讲和。宋高宗一听,正中下怀,对秦桧大加称赞,云:“桧朴忠过人,朕得之喜而不寐。”(《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三十九》)当即任命秦桧为礼部侍郎。次年正月,宋高宗下诏改元绍兴,以寓“绍祚中兴”之意,是为绍兴元年(1131)。

孔端友疾病缠身,又无力对付造反的贺潮和李冬至二,就先后两次“自请”、“乞宫祠”,要求担任闲职。情况反映到朝廷,宋高宗很快就有了反应。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四十三》云:绍兴元年(1131)三月丙午,“直秘阁提举淮东茶盐公事知郴州。时,李冬至二叛于宜章,守臣直秘阁衍圣公孔端友不能制,故更遣伯达,而命端友奉祠。”授孔端友为“直秘阁,主管洪州(今江西南昌)玉隆观”,令其居家领俸,以示优渥。《郴州府志》亦云:“孔端友,建炎四年由衍圣公为知军,绍兴元年与宫官。”这样,孔端友很快就可以离任回衢州养病了。

绍兴元年四月,孔端友拖着久病的、疲惫的身躯,在随从的陪伴下,不顾山水的险恶,终于回到了衢州。

这时的衢州知州是洛阳人李处励。范冲、魏矼均已另有他任,先后离开了衢州、常山。

衍圣公孔端友回到了客居之地,对衢州来说,亦是一件大事。接连几天的府衙应酬,拜客会宾,着实让孔端友疲惫不堪,无奈之下,只好卧病在床。每日自有夫人子女在旁侍奉。

这一日,正是四月十五,孔端友黎明即起,与子孔玠一起洒扫庭除。之后,正要带领应约而来的南渡族人,到大成殿祭祀圣祖。这时,家人匆匆来报,说知府大人已到门外。孔端友口中念叨着“不敢不敢”,连忙迎了上去。衢州知府李处励告诉孔端友,他此来一是祭祀孔夫子,二是回拜衍圣公。他们相挽走进大成殿,一起到孔夫子灵前上香,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两人到明伦堂叙话。

李处励到衢州也不过个把月。他来自古都洛阳,亦是饱读诗书之人,晚年写过一首为后世学子十分称道的《题萃清阁》:

??????????? ??南柯一梦还,不待黄粱熟;

????????????? 脱身解印绶,矫迹回林麓;

珂声绕危磴,旆影照飞瀑;

殷殷依岩峰,艳艳穿篱菊;

佛宫古藏胜,释子出迎肃;

轩盈架碧崖,钟磬响虚谷;

好鸟献晴语,幽兰吐寒馥;

少焉耻奔竟,老矣厌羁束;

游宦非养高,勇归乃知足;

啸里藏至音,琴中隐真曲;

注目久无言,呼童取醴

从中我们也可以看出他的文采。

晚年的李处励似乎也厌倦了官宦生活,而隐居了起来。

李处励是中原洛阳人,又是新近从越州前来衢州上任的知府,国情大事了如指掌。孔端友远在郴州任上,又因病在回衢州的路上蹒跚了一个多月,不了解的事情自然不少,对李处励的话自是觉得新鲜,也就只有洗耳恭听了。李处励介绍的是中原情况,说中原,自然要说到刘豫。

刘豫,字彦游,生于北宋熙宁六年(1073),景州(今河北景县)人,元符三年(1100)登进士第,官至河北提刑。金人南侵,刘豫弃官避乱真州(今江苏仪征)。建炎二年(1128)正月,任济南知府。当年冬天,刘豫投降金人。

此时有一逸事,也算一个插曲吧,略述于次。建炎二年十二月,“金人陷北京,又陷袭庆府。衍圣公孔端友已避寇南去,汉儿(指投降金人者)欲将启宣圣墓。左副元帅宗维问其高庆裔曰:‘孔子何人?’曰:‘古之大圣人。’宗维曰:‘大圣人墓岂可犯!’皆杀之。”《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十八》孔端友闻知此事,不由得暗暗感谢宗维。

为建立一个傀儡组织于中原,借以控制汉人、钳制南宋,建炎四年(1130)七月,金太宗册立刘豫为帝,国号“大齐”,定都大名府(今河北大名)。册文要刘豫奉金为正朔,对金行臣子之礼。九月,刘豫即帝位,改明年为阜昌元年(1131,金天会九年,宋绍兴元年),金人将所占之地交刘豫统辖。山东曲阜,这块孔氏家族的故乡宝地,也就罩在了刘豫的羽翼之下。刘豫虽投靠金人,当了儿皇帝,处处仰金人之鼻息,但他毕竟是读书人出身,对孔夫子有着与生俱来的敬畏之心,所以他也关照部属要爱护曲阜“三孔”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对留在曲阜的孔氏族人万勿骚扰。金人占领曲阜时,令孔端友的胞弟孔端操代替已经离乡南去的孔端友,主持孔子的祭祀,称之为“权袭衍圣公之职”。刘豫称帝之后,欲正式封孔端操为衍圣公,孔端操以其兄健在为由,再三推辞。刘豫无奈,只好强封孔端操之子孔璠为衍圣公,主持曲阜孔庙的祭祀之事。

送走了知州李处励,独在异乡为异客,孔端友禁不住要想起自己的故乡,想起留守祖庭的胞弟孔端操,也想起被刘豫封为衍圣公的侄儿孔璠。他对侄儿被刘豫封为衍圣公并不生气,也许还有点庆幸,因为自己虽不在故乡,圣祖的庙墓总算有人名正言顺地照料了。唉,本来寄希望于高宗皇帝,尽快收复失地,以便南迁族人能及早回归世居之地,为圣祖和列宗列祖守灵、扫墓;哪里能料得到高宗的建康之行纯属虚招,不但没有越过扬子江,反而闻金人之风落荒而逃。真个是马不停蹄,舟不落帆,全不顾皇家威仪。宋高宗一路仓皇,经镇江,平江,杭州,越州,明州,台州,温州,直到金人北撤,才回到越州驻跸,似乎并无东山再起之意。眼下,自己体虚多病,恐怕来日无多。唉,孔氏大宗和诸多族人的回归故乡之愿,要真的实现,看来是十分困难的了。

孔端友虽在病中,然依旧热情接待了来访的朋友、宾客。这里首先要讲的是叶义问,孔端友不但和他是至交,最后还成了亲家。

叶义问,字审言,生于北宋绍圣五年(1098),严州寿昌人。南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进士。先任饶州(江西波阳)府教授兼摄郡事。因头一年饶州大旱,弄得饿殍遍野,饥民嗷嗷待哺。叶义问未经奏准,自作主张,发常平仓米赈救饥民,活人甚众,甚得民心。绍兴元年(1131叶义问教授秩满返里,因衢州与其家乡甚近,就在衢州城西南隅(今仁德路)置舍而居。叶义问寓居衢州,其住所也与南渡孔氏族人相邻,于是就结识了暂住府学的衍圣公孔端友。三来两往,年龄相差二十岁的两个人就成了忘年之交。叶义问向衍圣公讨教儒家治学之方,孔端友听叶义问陈述时局变化之见。

某日,叶义问带儿子前来拜见衍圣公。叶公子大礼毕,孔端友即问其籍贯姓名。小孩子毕恭毕敬地回答:家父饶州教授秩满寓衢,籍贯是严州寿昌,家父为小子取名端衡。孔端友见小端衡玲珑剔透,聪明可爱,十分喜欢,就叫儿子孔玠带端衡去了书房。之后,就向叶义问提出,要把自己的幼女许给叶端衡,和叶义问做儿女亲家。叶义问自是满口答应。此事在《仁德叶氏宗谱》中有明确的记载。

这时,于建炎三年(1129)冬出知峡州(今湖北宜昌)的孔传业已秩满,已于近日回到了衢州。和孔端友不同的是,孔端友是无功而返,孔传却“以功进秩右朝议大夫”而归。

的确,孔传是有功的。

这里要说到钟相和杨幺。钟相是鼎州武陵(湖南常德)人,他以行医为名,在洞庭湖周围各县宣传群众、组织群众,自号“老爷”、“天大圣”。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云:他常对群众说:“法分贵贱贫富,非善法也。我行法,当等贵贱、均贫富。”故环湖百姓“翕然从之”。建炎四年(1130)二月,金人陷潭州(湖南长沙),钟相宣布起义,自称楚王,立年号为“天载”。各地农民纷纷响应,洞庭湖周围的鼎州、潭州、峡州、岳州(湖南岳阳)等十九个县均为起义军占据。据《三朝北盟会编》云:钟相军所到之处,“焚官府、城市、寺观、神庙及豪右之家,杀官吏、儒生、僧道、巫医、卜祝及有仇隙之人,谓贼兵为爷儿,谓国典为邪法,谓劫财为均平。病者不许服药,死者不许行丧,惟以拜爷为事。人皆乐附而行之,以为天理当然。”正因为如此,起义军势头甚猛。钟相因官方混入的内应之故而被俘,并遭杀害,其部属杨幺等仍坚持斗争。官府采取了软硬兼施的方针,一是招安,二是围剿,旨在消灭起义军。在官府镇压钟相、杨幺的行动中,峡州知州的孔传,积极配合当时在任的权湖北制置使傅雱,故有功于朝而被进秩。

孔传回到衢州,见孔端友病病殃殃,虽然心中十分难过,却也只好好言劝慰。两人各自述说了当年在任的情况。孔端友对自己未完成高宗皇帝的重托还耿耿于怀,孔传则以《论语》中的“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相规劝。孔端友对叔父十分敬重,交谈之后,心情也好了许多。

这一年的夏、秋、冬三季,孔端友基本上是足不出户,在家静心养病。间或接待些来访的宾客。

亲家公叶义问已是常客,自不必多说。曾经前来请安问好的还有或回衢探视家眷、或无奈暂寓衢州的柴叔夏、赵令衿、赵子昼、曾懋、曾开、陈与义、韩驹等人。

柴叔夏这时正担任衢州府幕府。他是五代十国后周最后一个皇帝恭帝柴宗训的后代。恭帝显德七年(960)正月,时任殿前都检点的赵匡胤受命北上御敌,至陈桥驿(今河南开封东北)发动兵变,还京师,推翻后周,建立了宋朝。所以,公正地说,宋朝是在柴氏天下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因此,宋仁宗嘉佑四年(1059),皇帝“诏柴氏最长一人封公奉祀”,封内殿崇班、相州兵马都监柴咏为崇义公,子孙世袭,以奉周祀。五年(1060)正月,柴咏致仕,诏以柴若讷为崇义公。宋徽宗政和八年(1118),皇帝诏云:“昔我艺祖受禅于周,嘉佑中择柴氏旁支一名封崇义公。议者谓不当封周。然禅国者周,而三恪之封不及,礼盖未尽。除崇义公依旧外,择柴氏最长见在者以其祖父为周恭帝后,以其孙世世为宣义郎,监周陵庙。与知县请给,以示继绝之仁。为国二恪,永为定制。”后周开国皇帝太祖对孔子十分敬重,大力提倡儒术,曾于广顺二年(952)到曲阜拜谒孔子庙、墓。当时,其左右曾劝阻说:“孔子,陪臣也。天子不当拜。”太祖反问道:“孔子乃百世帝王之师,能不拜乎?”柴叔夏乃崇义公之后,靖康之乱,随众南渡,流落至衢,在府衙充当幕府。直到孔端友死后两年,也就是绍兴五年(1135),宋高宗才访得柴叔夏在衢州,始命其承袭。此时,沦落衢州的柴叔夏依然牢记先祖之训,故而对孔子的嫡长孙亦十分敬重。在他看来,崇义公与衍圣公同是天涯沦落人,惺惺相惜,自然有着共同的心境、共同的语言。

赵令衿,字表之,号超然居士,乃赵氏宗室。此公博学能文,书画皆通。宋徽宗大观二年(1108)中舍选。靖康年间,任军器少监。南渡后亦暂寓衢州,与孔端友结识后,交往甚多。他主张北上抗金,对主战派李纲甚为推崇。李纲去世后,他曾悼以数首挽诗,非常感人。其诗云:

???????? 道大终为累,功高反被疑;

???????? 恨无长日月,宝此大蓍龟;

???????? 鼓咽空山暮,风酸落木悲;

吊丧哀不及,赖有器公诗。

?

相位期三入,人心望一新;

名称高世表,器识自天真;

孰谓仁人寿,空怜吾道贫;

彼苍如有意,应百赎其身。

?

气量吞云梦,风流冠羽池;

致君虽素定,济众未全厘;

望金瓯诏,俄摧玉树枝;

天心殊莫晓,神物失扶持。

?

鲸路心犹望,龙门迹已荒;

楼上成霄汉,书拟奏明光;

贱子无贤誉,先生独荐扬;

凛然生气在,谁谓哲人亡。

当然,以上所录之诗是在孔端友辞世之后的绍兴十年(1140)才写的,孔端友自然是不可能知道的。但是,赵令衿和孔端友交谈的内容,就是北伐、抗金;说到的人,不外乎李纲、张浚、岳飞、韩世忠。赵令衿和孔端友一样,巴不得宋高宗能马上收复失地,好让他们尽快地回归故里。

赵子昼,字叔问,号西隐老人。他是燕王赵德昭的五世孙,亦赵氏宗室。幼则端厚警敏,秀颖特异,稍长读书如嗜欲,其父藏书三万卷,“叔问日肆习其间,沉涵薰浃,不舍昼夜”。徽宗大观元年(1107)宗子进士第一,授签书大名府判官。宣和初,编修《九域志》,迁刑部副郎。靖康之难,辗转南渡,暂居于三衢山中。后,曾历任左司员外郎、太常少卿、徽猷阁待制、枢密都丞旨、兵部侍郎、知秀州、知平江、提举江州太平观。据衢州开化人程俱《宋兵部侍郎常山伯赵公子昼墓碑》云:

寓止衢州凡七年,未尝有留滞之叹。自言慕司马徽之为人,若所谓入兽不乱群舍者,与之争席,盖优为之。得宽闲之地,城南之郊,为池亭林圃,间与交旧游息其间。浩浩然若将终身而不厌者。晨起诵《六经》若干卷。又身教子侄,讲论经史。日有常课。闲则报谢宾客。不以寒暑风雨高下易其度也。

赵子昼在城南所造之馆曰崇兰馆,是衢州文人和往来之士雅集之处。他和孔端友相识之后,就经常到府学和衍圣公叙谈。听说孔端友因病而归,焉有不来探望之理?

曾懋、曾开,赣州人。他们兄弟俩的家在赣州五世名臣坊。之所以称之为世臣坊,是因为在宋高宗逃往台州、温州时,隆裕太后逃到了赣州,就居住在曾家。因曾家五代都有功于宋皇室,故赣州知府奉圣旨把曾家所在街巷命名为五世名臣坊。曾懋的父亲大号曾淮,是宋仁宗去世、宋真宗即位的那一年,也就是嘉佑八年(1063)进士,累官至吏部尚书。曾淮有四个儿子:弼、懋、开、几。长子曾弼,提举京西南路学事务,在巡察时落水而死。次子曾懋,字叔夏,元符(1099)进士。宣和七年(1125)知兴化(今福建莆田)府。因其祖父曾平当过衢州府的判官,曾懋也就把家安在了衢州。三子曾开,字天游,亦登进士第。曾任婺州(今浙江金华)知州,因主张抗金、反对议和而落职。曾开就和兄长曾懋一起住在衢州。《衢县志》云,他们兄弟,“寓衢十三年,端居简出,类山林枯槁之士。”曾懋、曾开的先祖,是孔子的学生曾参。所以,曾氏族人从来就以衍圣公马首是瞻。闻知衍圣公身困体弱,曾懋、曾开自然是经常地前来问候了。

陈与义当时是应高宗诏、从南方赴京城路过衢州,在赵子昼处暂作逗留。闻衍圣公寓此,而与赵子昼一起来探视孔端友的。

陈与义,字去非,号简斋,河南洛阳人。他自幼聪明好学,能诗文,为同辈人所敬重。徽宗政和三年(1113)登上舍甲科,初任开德府(今河南濮阳)教授,迁太学博士,升符宝郎、掌皇帝八宝及国之符节。靖康之难,陈与义避难南渡,转湖南、绕广东,此时正应诏赶往杭州。陈与义知孔端友曾知郴州,就越发亲近。他们说南国、道北乡,共叹背井离乡之苦,齐洒流离奔波之泪。他们是多么希望宋高宗振作精神,率王师北定中原啊。陈与义知道孔端友、孔传乃诗坛方家,就抄录了几首自己的沿途旧作,请二孔指正。厚厚的纸笺,孔端友不可能一目十行,他先取过一页,将其他的诗笺交给孔传。孔端友展开诗笺,轻轻地吟诵起来。

《初至邵阳,逢入桂林使,作书问其地之安危》:

?????????? ?湖北弥年所,长沙费月余;

??????????? 初为邵阳梦,又作桂林书;

???????? ???老矣身安用,飘然计本疏;

管宁辽海上,何得便端居。

??? 《除夜》:

??????????????? 万里江湖憔悴身,冬冬街鼓不饶人;

??????????????? 只愁一夜梅花老,看到天明付于春。

??? 《道中书事》:

???????????????? 临老伤行役,篮舆岁月奔;

???????????????? 客愁无处避,世事不堪论;

???????????????? 白道含秋色,青山带雨痕;

???????????????? 坏梁斜斗水,乔木密藏村;

???????????????? 易破还家梦,难招去国魂;

一身从白首,随意答乾坤。

??? 《己酉(建炎三年)九月自巴丘过湖南别粹翁》:

???????????????? 离合不可常,去处两无策;

???????????????? 眇眇孤飞雁,严霜欺羽翼;

???????????????? 使君南道主,终岁好看客;

???????????????? 江湖尊前深,日月梦中疾;

???????????????? 世事不相贷,秋风撼瓶锡;

???????????????? 南云本同征,变化知无极;

???????????????? 四年孤臣泪,万里游子色;

???????????????? 临别不得言,清愁涨胸臆。

????? 孔端友读后,双眼满含泪花,对着陈与义深深一揖,自己的心情又何尚不是如此?《尚书·尧典》云“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水,律和声”,可谓言之不虚也。

????? 韩驹,字子苍,号牟阳。他是陵阳仙井(今四川仁寿、井研)人,故当时学者称其为陵阳先生。徽宗政和初,因献颂得官,赐进士出身,任秘书省正字。后知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县,召为着作郎。宣和五年(1123)任秘书少监。次年,任中书舍人兼修国史。靖康之难,韩驹亦客居衢州。这时,他刚刚接到了知江州(今江西九江)的旨意,来和孔端友、孔传告别。韩驹知道孔传正在继唐代白居易之后,编纂一部大书。几年来,他与孔传深谈多次,总希望孔传能早日杀青,以使他先睹为快。韩驹和孔端友、孔传一样,十分喜爱品格高尚的梅花。他曾有两首诗,分别赠给二孔。

????? 其一题曰《梅花》:

??????????????? ?江南岁晚雪漫漫,涧谷梅花巧耐寒;

???????????????? 兴有幽香当供给,不辞三载住西安。

????? 其二题曰《黄梅飘香》:

???????????????? 路入君家百步香,隔帘初试汉宫妆;

???????????????? 只疑梦到昭阳殿,一簇轻红绕淡黄。

第一首诗中说的“西安”,就是衢州治地之首县,当时是州县同邑。后来,韩驹与孔传还有更深的交往。当然,这是孔传任职抚州时候的事了。

在绍兴元年(1131)这一年里,每季每月的祭祀,孔端友不管身体如何,都挣扎着到场主祀。平时或送往迎来,品茗待客;或课子读书,吟诗自娱;再就是与叔父大人孔传商谈族中事务。说实在的,身为衍圣公的孔端友,虽自知身体虚弱,但他忘不了“祭之以礼”这件大事,忘不了列祖列宗交给自己的责任。每次祭祀,他都虔诚祝祷,祈求圣祖保佑南渡孔氏能早日回归故里。万一自己不久于人世,总不能成为异乡之鬼也。

这年冬至过后数日,孔端躬着孝服来衢。一进府学,就泪流不止。进了大成殿,就哭拜在孔子灵前。孔端友、孔传一见端躬的举止,心中就有不祥的预感。等端躬礼毕,两人就迫不及待地问其究竟。孔端躬止住泪水,断断续续地向衍圣公和族长报告了这两年的情况。

建炎三年(1129),孔端躬离开衢州之后,自然是到越州与其父孔若钧会齐。父子二人均在朝为官,其行动就受到了朝廷的制约。当年十二月初五日,宋高宗逃到明州(今浙江宁波),十五日逃到定海(今浙江镇海),继之是台州、温州。当追随宋高宗从原路返回、至台州章安镇(今台州椒江区)时,孔若钧、孔端躬父子征得高宗的许可,即从章安镇出发,取道天台,欲到衢州与衍圣公及族长会合。不料,行至永康榉川(今浙江磐安榉溪),孔若钧因长期奔波,不幸病倒。无奈,孔端躬只好租房舍住了下,侍父治病。不几日,孔若钧留下一首《感怀》诗之后,不幸病故。孔若钧的《感怀》诗云:

??????????? 国否时危计致身,岂知今托栗山滨;

??????????? 庙林惆怅三千里,骨肉飘零八九人;

??????????? 顾影空高鸿鹄志,违时惊见梅柳春;

??? ????????皇天悯我斯文裔,净洗中原丑虏尘。

孔若钧去世,其遗体自是应葬故乡曲阜之孔林。然而,时值兵荒马乱,飘零三千里之外的孔端躬是无法办到的。所以,他只好将父亲的遗体暂厝于永康榉川,以便以后能移葬故里。他自己也就寓居于彼,他的儿子孔璜等五兄弟也就随其在榉川安家了。为此,孔端躬还泣吟七律一首:

?????????? ?流寓他乡旧虑忘,重逢道眠示青囊;

??????????? 山回天马金鞍应,水绕虹桥玉带长;

??????????? 自信尼防通地脉,还期申甫起家祥;

??????????? 儒林世泽垂永久,不啻牛眠跳马岗。

??? 孔端躬这次来衢州,一是向族长孔传和衍圣公孔端友报丧;二是告诉孔端友和孔传,他不能到衢州来与本族人住在一起了。

??? 孔若钧的不幸辞世,孔端躬的不能来衢,着实让孔端友和孔传难过了几天。孔端友从叔父大人孔若钧的因劳成疾、不治而亡,又不得已安葬于榉川,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己。自己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疾病缠身,又久治不癒,难道也会像叔父大人那样,葬身于斯么。唉,生不能回归故里,死不能葬身桑梓,人生之哀,莫大于此呀。

?? ?这一年,孔氏族人身虽然在衢州,心却始终动荡不安。 他们当然也知道,南宋的时局同样是动荡不定。

这一年的十月,宋高宗升行在越州为绍兴府。十一月,高宗以“会稽漕运不继”为由,下诏“移跸临安”,他想的还是杭州的繁华和杭州的秀丽。

绍兴二年(1132)的正月,宋高宗就来到了临安。于是,杭州又成了南宋政治权力的中心。

同一时间,孔端友和孔传决定,把从祖庭带来的画圣唐吴道子所绘《先圣遗像》镌刻于碑,立于府学。

??? 立碑之后,孔端友、孔传又一起先后接待了早年南迁的会稽、平阳、临江的孔氏族人。陪他们到孔子灵前焚香行礼。

也是在正月里,上元节刚过,衢州知州李处励因另有他任,先来向孔端友告别。

不几日,新到职的衢州知州席益亦到府学,向衍圣公请安问好。席益,字大光,洛阳人。他和陈与义是同乡,两人自宣和年间相识以来,彼此惺惺相惜。靖康之难,陈与义和席益,各自避难南下,又先后应诏到过越州。在越州相遇时,陈与义就向席益介绍过孔端友。故而,席益一到任就来看望孔端友。

?? ?也就在这一年的四月,孔子的第四十八代嫡长孙、衍圣公孔端友,不幸逝世于衢州府府学,享年五十五岁。衢州知州席益闻知,即刻派员飞舟临安,向高宗报丧。孔传即令在府学明伦堂停放孔端友灵柩,并设灵堂。又将这不幸的消息告诉了族人及熟知之人。一个月内,前来吊唁者陆绎不绝。闰四月,在孔端友叔父、族长孔传的主持下,暂厝于衢州西安浮石下方。安葬那天,宋高宗派来的致哀使者、也就是孔端友的至交范冲,当地儒人贤士,孔端友的新交故知,衢州知州席益,西安、龙丘、礼贤、常山、开化的知县,府衙县衙的官员,府学、县学的生员,衢州城闾里贤人,以及随孔端友南渡的孔、孟、颜、曾各氏族人,都来为衍圣公送行。落葬之后,孔传和端友公的儿子孔玠以及孔氏族人向众位宾客一一致谢。范冲向众人宣读圣旨,其内容先是表彰孔端友的“扈跸南渡”之功,对衍圣公的不幸逝世致哀,之后诏令“以其子玠为右承奉郎、封衍圣公”,主先圣祀事。并将朝廷制书交给孔玠。制书云:“夫子之道,逾于尧舜,泽及万世,靡有所穷。钦崇顾报邦,有彝典肆。予命尔绍于世封,惟钦惟瑟,则无坠命。”范冲还再三告戒孔玠,一定要认真学习儒家典籍,认真弘扬孔子之道,继承孔端友的遗志,事君以忠,事祖以孝。范冲请族长孔传对年轻的衍圣公严加管教,以期其健康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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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南渡孔氏之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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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渡孔氏之长者,自然就是孔传。

孔传,生于北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原名若古,字世文,寓“世相文也”之意。哲宗元佑四年(1089)任仙源(即曲阜)县主簿,改名为“传”,字“圣传”。其名、其字,一个寓意:衍圣弘道。孔传生于世宦之家。中兴祖四十三世孔仁玉生四子:宜、宪、冕、勖。第四子勖,“博学能文,尤功于诗。性淳厚,有长者之称。雍熙二年(985)进士。为太平推官,以清洁闻,累迁秘书监。仕至尚书侍郎。寿八十。”(《孔氏族谱》)孔勖生五子:道辅、延龄、良辅、彦辅、世佑。长子孔道辅即孔传之祖父。道辅之经历前文已简述,此不赘。道辅生一子,曰宗亮,即孔传的父亲。孔宗亮又名舜亮,“嘉佑四年(1059)进士第,历官知齐州(今山东济南),上柱国会稽县开国伯,食邑七百户,赐紫金鱼袋,进上师。”(《孔氏族谱》)孔宗亮生三子:若升、若谷、若古。若古即孔传也。

孔传在元佑八年(1093),从主簿的职位上升县尉。政和五年(1115),以朝奉郎任京东路转运司管勾文字。徽宗宣和初年(11191123),进秩朝散大夫,出知陕西邠州(今陕西彬县)。当时的邠州,是北宋先后与辽、金争夺西北控制权的战略要地。孔传在邠州任上,“锄强抉贪,吏民畏服”,取得了被人称道的政绩。归后,即与孔端友一起赴扬州陪祀。未几,就以族长的身份和孔端友扈跸南渡,被高宗赐居衢州。他出知峡州,“以功进秩右朝议大夫”,回到衢州。在料理完孔端友的丧事之后,绍兴三年(1133),孔传出知抚州(今江西抚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

抚州,古为临川郡。“远色入江湖,烟波古临川”,“名儒巨公,彬彬辈出”,是一个十分有名的地方。它东连吴越,西接潇湘,南控闽粤,北襟江湖,横跨吴越楚三地,为南北东西交通之要冲。孔传到任之后,自是兢兢业业。他整肃学校,整顿吏治,视察县乡,力劝农桑。闲暇时日,则召集儒士学子,谈诗论文。可以说,日子过得非常充实。

然而,不如意的事情终究是要发生的。抚州的过境之河名抚河,抚河的上游是建昌军(治在今江西南城)。建昌军与孔传为官的抚州相邻。绍兴四年(1134)七月,建昌军叛乱,“杀知军州事、左朝请郎刘滂”。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绍兴四年七月庚戌条曰:“右朝议大夫孔传闻变,用枢密院计议官李荛旗榜招之,且乞兵于江西制置使胡世将以讨贼。”《孔氏族谱·卷之一》云:“建昌军卒叛变,屡招降,不受,必欲见(孔)传为信。(孔)传单车往谕,叛兵以平。”可见,孔传是一方面借兵讨伐,一方面亲往叛军营中招降。叛军相信孔传,结果是未战而降。孔传也因平叛有功,政绩卓着,而被擢为提举江南西路常平盐茶公事之职。

孔传因年事已高,曾多次要求致仕。绍兴四年(1134)九月,南宋朝廷终于同意了孔传的请求。孔传就以“中散大夫、借紫封仙源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孔氏族谱)致仕。不久,就回到了衢州。

在抚州任上,孔传利用闲暇时日编定了多年来撰写的两本书。一本名为《东家杂记》,一本为《六帖新书》。

《东家杂记》是记录孔氏族庭状况的志书,孔传编写它的原因较为复杂。北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孔子四十六代孙、曾秘书省着作佐郎知仙源县、以尚书都官郎中提点京东刑狱、以朝议大夫知兖州的孔宗翰,有感于孔氏家乘历来只记载长孙世次,对庶出子孙则不录,就编定了嫡庶并录的族谱,以使孔子的其他子孙不致于泯灭不闻。徽宗宣和六年(1124),孔传知邠州回到仙源(曲阜),就依照旧志,据其家传史料和掌故逸事,编成了《祖庭杂记》一书。然而,靖康之难,金兵南下掳掠,孔氏所藏,荡然无存,《祖庭杂记》之版亦亡于金。孔传在伤心之余,就在抚州任上重新编纂了《东家杂记》二卷,并雕版印装成册。到清乾隆年间,皇命编辑《钦定四库全书》,总纂官纪昀就选了此书,而对当时版本更多、流传更广的曲阜孔元措编撰的《孔氏族庭广记》,却不屑一顾。可见孔传《东家杂记》一书的价值非同一般。纪昀在《东家杂记提要》中写道:“是编成于绍兴甲寅(四年,1134),上卷分九类:曰姓谱,曰先圣诞辰讳日,曰母颜氏,曰娶亓官氏,曰追封諡号,曰历代崇封,曰嗣袭封爵沿改,曰改衍圣公,曰乡官。下卷分十二类,曰先圣庙,曰手植桧,曰杏坛,曰后殿,曰先圣小影,曰庙柏,曰庙中古碑,曰本朝御制碑,曰庙外古迹,曰齐国公墓,曰祖林古迹,曰林中古碑。其时去古未远,旧迹多存。(孔)传又生长仙源,事皆目睹。故所记特为简赅。”客观地说,孔传此书确实记载了南宋以前曲阜孔庙、孔林、孔府以及历代朝廷对对孔子褒崇的历史事实,对后人研究曲阜“三孔”以及孔氏族人提供了翔实的资料。

《六帖新书》三十卷,是受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白氏六帖》的启发而编撰的。

据杨仪《谈苑》云,白居易作《六帖》时,“以陶家瓶数十,各题门目,作七层架,立斋中。命诸生采集其事类,投瓶中,倒取,抄录成书。故所记时代,多无次序。”实际上,白居易是收集了唐及唐以前的文章中的一些词、词组,注明出处,释明其义,分类编辑而成的一本工具书。然而,白居易所辑的只是他生前所见到的文字。孔传是无书不读的大学者,也正因为有了白居易的《六帖》,才使得孔传要弥补其不足。孔传所涉猎的书籍自然要比白居易多得多。孔传就靠一己之力,研读各类古籍文献,边读边记,之后按白居易同样的编辑方式,在抚州任上编定了《六帖新书》三十卷。

当时,孔传的老朋友江州知州韩驹已经卸任。江州、抚州同属江南西路,相距不远,韩驹返回临安的途中,就先到抚州和孔传会面。绍兴元年在衢州,韩驹即将赴江州任,向孔传、孔端友告别时,就知道孔传正在编辑《六帖新书》,几年过去了,老朋友的这部书总该完成了吧。

韩驹在抚州孔传住处,十分认真地研读了孔传的《六帖新书》,他十分佩服孔传的殚见洽闻,十分赞赏孔传的殚精竭虑。未等孔传相请,他就心甘情愿地为孔传的《六帖新书》作序。韩驹写道:

唐白居易,捃摭诸书,事提其要,区分汇聚,有益于世。或谓白公文采道德,自足以托不朽,顾为此何欤。古之君子,学则与人共之,未有独善其身者也。且其大者,尚将发明以示后世,况其细乎,使学者不执业、不占毕,而有博闻之益,此仁人之心也。由唐至吾宋,几四百年,故事畔散不属。东鲁孔侯,宣圣之裔、中丞之孙也。数试艺于有司,辄不售。退为新书,以仿白公之意。方侯着书时,士皆挟一经,不治他技。而侯独奋不顾,自诗、颂、铭、赞、奇编、秘录,穷探力讨,纤芥不遗。斯亦勤矣。书成,而当建炎绍兴之际,主上复古救弊,士知博学。孔侯之书,如富家之储材,栋、椽、,云委山积。匠者得之,应手不穷,功用岂小哉。若夫贪多务得,晦而不出,幸人之不知,以成己名者,此侯之所耻也。余见侯临川,阅其书而善之。侯之言曰:“古之学者,必世其家。吾惟宣圣之后,而子思中庸杂于大戴氏《礼》,及子高子,国始立,训传阙然至今,吾甚惧焉。于是缀辑,使无坠厥绪。”则侯之意,非独仿白公而已也。故余为之序。陵阳韩驹子苍。

孔传致仕回了衢州,韩驹却因身体不佳而依旧寓居抚州。绍兴五年(1135)去世。

清乾隆年间编辑而成的《钦定四库全书·白孔六帖提要》亦云:“东鲁孔传,字圣传,先圣之裔,而中丞道辅之孙也。为人博学多闻。取唐以来至于吾宋,诗、颂、铭、赞、奇编奥录,穷力讨论,纤芥不遗,撮其枢要,区分汇聚有益于世者,续唐白居易六帖,谓之六帖新书。”在引用了韩驹的文字之后,作了结论:“则宋人已颇重其书矣。”

在绍兴年间的头几年,衢州知州一职,转换多人。可以说,朝廷派出的官员如走马灯一般,围着衢州进进出出。席益的知州交椅还未坐热,王岩来了;没多少日子,王岩走了,汪思温又来了。汪思温运气不佳,在衢州任上碰上了倒霉的事情。方腊利用明教起义失败之后,其部属、明教首领余五婆长期隐于衢州开化九里坑“传习魔法”。久之,引起了当地官员的注意,就向衢州府报告。朝廷得知,即于绍兴三年(1133)三月,命令衢州守臣汪思温“追捕事魔为首之人,重置于法”。然而,官兵追捕时,余五婆却逃到了遂安白马洞,并组织教众起义。因为纵虎为患,衢州知州汪思温和严州知州颜为均被撤职。 ??

孔传回到衢州时,余五婆的起义早已被朝廷镇压。这时正是原任知州宋伯友和新任知州常同一出一进的时候。他们自然都曾拜会孔传这位老前辈,只不过一位是辞行,一位是探望。

回到衢州的孔传,自号“杉溪”,开始了他的着书、授徒的生涯。之所以自号杉溪,又为自己的新着取名为《杉溪集》,其原由倒是十分简单的。当年,孔传从衢州到抚州上任,从抚州离任回衢州,都要经过杉溪驿(今江西广丰杉溪乡),并在那里小住。该驿站依山傍水,风光殊佳。宋诗人危昂霄有《眼儿媚》写此处之景:

?????? ????????晴云十丈跨杉溪。偏称夜凉时。我来正值,一滩月朗、万木霜飞。

谪仙不住人间世,此恨有谁知。何人画我,依栏得句,听水忘归。

最不能使孔传忘怀的还是署名鲍娘所作的杉溪驿站壁题壁诗。其诗云:

????????????? ?溪驿旧名杉,烟光满翠峦;

????????????? ?须知今夜好,宿处是江南。

?孔传吟诵再三,感到了诗人的那种浓浓的无可奈何。再细看,字体亦十分熟悉。可这鲍娘又是是谁呢。鲍者,鲍鱼也,生产名贵的鲍珠。鲍者,齐国大夫鲍叔牙也,与管仲为好友,俗称管鲍。《孔子家语》云:“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是一种无可奈何也。鱼?鲁?鲍?娘?孔传忽然想起了匆匆而过衢州的李格非之女李易安清照。因为同是朝廷命官,又是山东乡党,孔传和李格非相交甚厚,又和李清照之婿赵明诚相识。早些时日,因族事去青州,在赵明诚那里,还读过李清照的词稿。此女,词甚佳,字亦甚佳。当时十分赞赏这位奇女子。看来,这鲍娘也许就是李氏的化名,不然,字迹怎么会那么熟悉呢。孔传找驿官一打听,果然,题诗者是南渡湖州知州、未到职而病故的赵明诚赵大人的未亡人。孔传这才知道,鲍娘确是李清照的化名。原来,赵明诚死后,李清照在往洪州(今江西南昌)投奔其妹婿权兵部侍郎李擢时,曾路过杉溪驿站。唉,“须知今夜好”,只可惜“宿处是江南”啊。此情此景,那种有家难回,那种寂寞无助,那种百无聊赖,那种无可奈何,孔传自是难以忘怀。回到衢州,他自号“杉溪”,也就不奇怪了。

孔传借府学之庑舍,收徒授业。他所传授的课程,自然是《论语》、《中庸》、《周易》、《春秋》这些儒家经典。由于是先圣孔子之后人、致仕归里之儒官、着作等身之学者孔传亲自执教,所以,学子相传,闻者都以受孔传耳提面授为荣。其中,孔传最为关注的就是孔玠。孔玠尝在少年,如果不严格课读,就无法承担衍圣弘道的重任,就无法向圣祖交代。孔玠也知道自己的责任重大,对叔祖的教诲自是铭记在心,故而读书也十分用心。由于孔传的办学教导有方、习文有法,所以,几年间,门徒多达千人。在那时,府山脚下,晨昏之时,听着学子们那朗朗的读书之声,实在是衢州府官员民众的一大享受。孔传此举,不但有功于绍兴年间的衢州,也对南渡孔氏以后的黾勉办学带了个好头,起到了启示以及示范作用。

传道授业解惑之余,孔传还着力于着述。在致仕之后的几年时间里,孔传完成了《孔子编年》三卷,《阙里祖庭记》三卷,《文枢要记》二卷,《杉溪集》十卷。另有《续尹植文枢纪要》、《洙南野史》若干卷。其中《孔子编年》一书尤为费力。马端临《文献通考》云“皇朝孔传取《左氏国语》、《公羊》、《史记》及他书所载孔子事,以年次之,自生至卒”。可见,孔传编此书时的艰苦。可惜的是,孔氏南宗府的档案、文牍早被无情的历史冲洗得一干二净,孔传晚年的这些着作,也只是留了个篇目,后人是无法探知其内容了。

孔传在衢州传道着述的这几年里,南宋朝廷主战、主和两派,一会儿此销彼长,一会儿彼销此长,仍然争执不休。为了应付各种意见,心底里主张议和的宋高宗,有时也不得不打扮成北上抗金、收复失地的样子,驻跸平江,虚晃一枪。手下的大臣,一会儿你降他升,一会儿你升他降,总随着高宗的见风使舵的心情而跌宕。

绍兴六年(1136),孔传以袭封衍圣公孔玠的名义,上疏宋高宗,请求在衢州立孔子庙。宋高宗知道,如果同意在衢州敕建孔子庙,则等于向国民宣布南渡孔氏将不能回到曲阜,也就等于婉转地昭示了放弃“北伐抗金”,放弃了“收复失地”。这也就等于把自己置身于南渡的百万官民的熊熊怒火之中去焚烤了。无论如何,数典忘祖之事现在是不能做的。于是,宋高宗仍然诏曰“权以州学为家庙”。绍兴八年(1138)春,南宋定都临安,宋金对峙局面初步形成。六月,宋高宗以林庙隔绝为由,诏转衢州衍圣公孔玠为通直郎,并赐田五顷,以供孔子祭祀用度。这样以来,孔传、孔玠返回故里希望的实现之日,也就更加的渺茫了。

也就是在孔端友去世、孔玠袭任衍圣公之后的日子里,时局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我们说过,建炎四年(1130)七月,金人立刘豫为齐帝;九月,刘豫即皇帝位,用天会之年号,年底改年号为阜昌。利用刘豫,或许是金人的聪明之举。因为,这样既可以达到以汉制汉的目的,又可以以刘豫为金和南宋的缓冲,腾出手来加强自己初立之国的建设。

然而,刘豫却不甘心夹在金和南宋之间,他想灭掉南宋,以求做一个真正的皇帝。于是,刘豫为虎作伥,兴兵南侵,宋高宗亦只好下诏讨伐刘豫。在南宋强大的防御、攻势面前,刘豫自是无法号召自己的部下,只好求救于金人。金人自然不愿丧失既得利益,于是就联合刘豫,兴兵南征。不料却碰到了仙人关的大败。也就在这一年,宋高宗始知宋徽宗已于前年四月在五国城(今黑龙江依兰)去世。高宗即派王伦为徽猷阁待制,前往金国迎奉梓宫(徽宗之棺),以右朝请郎高公绘为副使,到金国乞和。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载,王伦见到金熙宗,报告了宋高宗关于“河南之地,上国既不有,与其付刘豫,曷若见归”的乞求,并许诺南宋向金国称臣,交纳岁币。由此,金人才就答应了南宋提出的废刘豫、归还徽宗梓宫及高宗生母韦氏、归还河南诸州的要求。绍兴七年(1137)冬罢废刘豫,大齐政权被取消,金人于汴京设立行台尚书省而直接管辖。绍兴八年(1138),高宗见北方局面比较稳定,就正式建都临安(今浙江杭州),并任命秦桧为右相兼枢密使,进一步加强了主和派的力量。然而,主和派的主张受到了主战派的猛烈抨击。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云,定都临安之后,金国派使者来到南宋。孔端友的至交、时任吏部侍郎的魏矼拒绝出任馆伴使。秦桧对魏矼说:君以智料敌,余以诚待敌。魏矼讥笑秦桧:“第恐敌人不以诚待相公耳。”《宋史·卷三六五》云,岳飞面陈高宗:“金人不可信,和好不可恃,相臣谋国不臧,恐贻后世讥。”《宋史·卷三八三》云,左正言辛次膺七次上疏高宗,强调“宣和海上之约,靖康城下之盟,口血未干,兵随其后。今日之事,当识其诈。”韩世忠则认为,金废刘豫,是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他建议朝廷兴师北伐,自己愿为先锋。面对反对议和之声的高涨,高宗仍坚持与金和谈。并于当年十月,罢去了力主北伐的刘大中的参知政事之职,罢去了孔端友的至交赵鼎的相位。而恰恰也是在这一年孔传的好朋友陈与义也去世了。

赵鼎被罢去相位,贬往泉州,路过衢州,自然要盘桓几日。

赵鼎在孔子第四十九世嫡长孙、衍圣公孔玠的陪同下,先到府学大成殿拜谒了孔子灵位,又到孔端友灵堂致哀。这时的孔玠,年已十五,刚好在叔祖孔传的指导下主持祭祀礼仪和家族事务。之后,他们一起去探望偶染小恙而卧床的孔传。

赵鼎向孔传介绍了不少朝廷政务,介绍了秦桧其人。又说到孔传的好友曾开、魏矼,以及晏敦复等人和秦桧的斗争。当然,也说了自己如何坚持抗金,高宗如何置若罔闻,秦桧如何打击迫害。赵鼎还从囊中取出枢密院编修胡铨请斩秦桧、王伦、孙近等奸人的上疏,交给孔传。孔传展卷,只见疏中写道:

臣谨按:王伦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顷缘宰相无识,举以使虏,专务诈诞,欺罔天听,骤得美官,天下之人切齿唾骂。今者,无故诱致虏使,以招谕江南为名,是欲刘豫我也。刘豫臣事丑虏,南面称王,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不拔之业,一旦豺狼致虑,而缚之,父子为虏。商鉴不远,而(王)伦又欲陛下效之。夫天下者陛下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为金虏之天下;以祖宗之位,为金虏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则祖宗庙舍之灵,尽汗夷狄;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为左衽;朝廷宰执,尽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当裂冠毁冕,变为胡服。异时豺狼无厌之求,安知不加我以无礼如刘豫也哉?夫三尺童子,至无识也,指犬豕而使之拜,则怫然怒。今丑虏则犬豕也,堂堂大国,相率而拜犬豕,曾童孺之所羞,而陛下忍为之耶?(王)伦之议乃曰:‘我一屈膝,则梓宫可还,太后可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呜呼!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说谄陛下哉?然而卒无一验。则虏之情伪,已可知矣。而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惜,忘国大仇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虏决可和,尽如(王)伦议,天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况丑虏变诈百出,而(王)伦又以奸邪济之,梓宫决不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决不可归,中原决不可得,而此膝一屈,国势凌夷,不可复振,可谓痛哭长太息矣。向者,陛下间关海道,危如累卵。当时,尚不忍北面称臣,况今国势稍长,诸将尽锐,士卒思奋,只如顷者,丑虏陆梁,伪豫入寇,固尚败之于襄阳,败之于淮上,败之于涡口,败之于淮阴,较之往时蹈海之危,固已万万。倘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岂遽出虏人下哉?今无故而反臣之,欲屈万乘之尊,下穹庐之拜,三军之士,不战而气已索,此鲁仲连所以义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虚名,惜天下大势有所不可也。今内而百官,外而军民,万口一谈,皆欲食(王)伦之肉,谤议汹汹,陛下不闻,正恐一日变作,祸且不测。臣窃谓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虽然,(王)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下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君如唐虞,而欲导陛下为石晋。孙近傅会桧议,遂得参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饥渴,而(孙)近伴食中书,不敢可否。桧曰虏可和,(孙)近亦曰可和;桧曰天子当拜,(孙)近亦曰当拜。臣尚至参事堂三发问,而(孙)近不答,但曰:‘已令台谏侍从议矣。’呜呼!参赞大政,徒取虫位如此,有如虏骑长驱,尚能折冲御侮耶?臣窃谓秦桧、孙近亦可斩也。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戴天。区区之心,愿断三人头,竿之藁街,然后羁留虏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耳。宁能处小朝廷而求活耶?冒死渎陈,伏惟垂鉴。(《续资治通鉴·卷一百二十一》)

孔传读毕,拍案而起,连声赞曰:“好文字!好文字!读此文,真叫人透气!”

赵鼎告诉孔传,此文一出,连金人都十分赞叹,宁以千金买其文稿,用作范文。然而,朝中是秦桧当权,断然不肯让议和之异曲鸣响。胡铨已被贬监广州盐仓。权吏部尚书晏敦复不受秦桧之诱惑,也被贬为知衢州,不日即将到任。好友曾开亦被罢官,离开了临安。唉,主战的文职官员均被贬往外地,朝廷里面主和的声音已甚嚣尘上。

赵鼎不得已要离开衢州前往泉州了。向孔传告别时,抄录了自己的一阕旧词送给了孔传。

其旧词为《满江红·丁未九月南渡,泊舟仪真江口作》:

??????? ?惨结秋阴,西风送、霏霏雨湿。凄望眼、征鸿几字,暮投沙碛。试问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荡迷南北。但一抹、寒青有无中,遥山色。???????? 天涯路,江上客。肠欲断,头应白。空搔首兴叹,暮年离拆。须信道消忧除是酒,奈酒行有尽情无极。便挽取、长江入尊,浇胸臆。

赵鼎离开衢州不久,晏敦复到任。他和前任富直柔一起来探望孔传。孔玠自是陪伴在孔传的身边。富直柔是北宋重臣富弼之孙;晏敦复是北宋名臣、大词家晏殊之孙。孔传则是大学问家。他们的谈兴甚浓,从做学问谈到诗词,从史书谈到当今,简直是无话不谈。晏、富告辞时,孔传送至门口,还吟诵了晏殊的名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绍兴九年(1139),满含对祖庭的怀念,满含对回归的期待,满含对圣祖的虔诚,也满含着对高宗皇帝的失望,在衢州的客居之室,孔传以七十五岁的高龄,永远地闭上了双眼。斯人已逝,满城皆泪。孔传暂厝于他最仰慕的衢州先贤清献公赵拚的故居、城北孝弟里之东隅。孔传的子孙和孔玠则按制守墓于彼。

孔传原配夫人崔氏在孔传南渡前就已去世,葬曲阜孔林。南渡之后,先后续娶刘氏、陈氏,俱封为令人,去世后与孔传合葬。

孔传生子六人:端问、端守、端己、端位、端植、端隐。端守早卒。其他五子皆侍父扈跸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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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南渡的孔子四十八世嫡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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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初年,孔端友与其叔父孔传带领孔子嫡裔扈跸南渡,胞弟孔端操留守祖庭,看守祖庙、陵墓。

孔端操,字子坚。其兄端友率族人南渡,遵兄之命,留守仙源孔氏祖庭林庙。刘豫建立大齐后,封其长子孔璠为衍圣公于鲁,管勾孔子祀事。未几,孔端操亡故。其后人之事,除与孔氏南宗有关者,此文不再赘述。

孔端朝,字子工。绍兴四年(1134)奉祀后,改名端木,字子与。文林郎、舒州(今江苏徐州)司户曹事、仙源县丞孔若谷之嗣子。其生父为赠朝奉大夫孔若升。李以申《孔右司端木传》谓其“未冠能属文,宾兴贤阕,藉藉有声”。与衍圣公孔端友一起扈跸南渡,同迁衢州。北宋宣和四年(1122),徽宗幸太学,诏:先圣之后人端朝在太学,赐上舍出身,仕太学博士。南渡后,建炎三年(1129)八月,“蒙恩以孔氏特差徽州黟县(今安徽黄山市黟县)令”。孔端朝即安家于此。绍兴二年(1132)孔端友去世,孔端朝回衢州协助孔传办理了丧事,并襄助孔传向朝廷报告孔玠为孔子第四十九世嫡长孙,应袭衍圣公之职。高宗很快下诏“以其子玠为右承奉郎、封衍圣公”。

在衢州期间,孔端朝担心家族因动荡而失统,故着力保护的《孔氏宗谱》。在叔父孔传的帮助下,雕版印制,并亲自撰写了序言。其文曰:“端朝闻诸父云:吾家自五代乱离,宗族散走,死亡略尽。独袭封尚书讳仁玉守坟墓不去。尚书幼子讳勖,仕为侍郎。长子及孙,皆为侍从。儒门复兴,今聚族二百口,皆尚书公子孙,依庙为宅。家有赐书,以至祭器、御书、田园,仆役皆上所赐。许任乡官,着在吏部,为成法。由是,士人不以姓名称,止曰庙宅。族人无异居者。独安州族祖六中书讳宗简,因官不归,遂家焉。宣和末,女真始入寇,靖康丙午(1126),群盗起,家所蓄藏,荡然云散。建炎戊申(二年,1128)十月,端朝不得已去陵庙南奔。明年己酉(三年,1129)八月,蒙恩以孔氏特差徽州黟县令。后二年,辛亥(绍兴元年,1131)四月赴官。六月,张琪犯徽州,黟之四境,焚杀一空。端朝与幼累奔山间,仅得不死。所携上世告敕、祖父遗书、生生所资,皆失之矣。独此谱,山中人得之,转以见归。此谱乃古本,叔祖贰卿削去旁支,独载世袭者。有识惜之。今亡而更存,岂非天也。因书,以示子孙。绍兴二年(1132)岁次季五月朔,四十八世孙端朝谨书。”可见孔端朝对世袭宗谱的重视。后世江南诸孔所续之族谱,皆以孔端朝所保存之谱为本,孔端朝所撰写的这一序言,亦被各支谱抄载。

当年十月,高宗召见时为右迪功郎的孔端朝。高宗召见,自是有许多询问之词,褒奖之意,劝勉之说。该月二十七日,宋高宗即下了一道敕文。明代程敏政所撰的《新安文献志·卷九十三》记载了这道敕文。文曰:“敕右迪功郎孔端朝:昔在汉祖以干戈之际,过鲁而祀孔子,崇儒之意,后世称焉。朕览史书而太息,顾瞻孔子之庙,越在境外,于兹累年矣。惟时裔孙,文学行义,名在冕笏。召而访对,克告我猷,俾更官秩,以示予意。呜呼,尔益勉之。可特授左承事郎。奉敕如右,牒到奉行。绍兴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当年的十二月,又升孔端朝为秘书省正字,从从九品升到了从八品。绍兴三年(1133)八月,又兼任从七品的着作佐郎。

绍兴四年(1134)二月,金军联合刘豫军共十万余人,攻仙人关(今甘肃徽县),宋将吴玠以万人扼守。二十七日,金齐联军发起强攻,宋诸将拼死以守。三月初一日,宋军撤至第二隘。次日,宋军反击,金齐联军宵遁。吴玠又遣将劫寨设伏,再败金齐联军。四月,吴玠又趁机收复了秦(今甘肃天水)、凤(今陕西凤县)、陇(今陕西陇县)三州。

在这之前,孔端朝曾向高宗建议,应追记建炎四年(1130)四月以前的时政。高宗马上采纳,并命宰执执行。这时,时任尚书考功员外郎的孔端朝,又向高宗提出了“收拾人心”的建议。据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云:“五月丁巳,尚书考功员外郎孔端朝言:‘建立政事,既有其实。感悟人心,必假于言。今陛下留神治道,刻意恢复。听览至勤,奉养至约。行宫不逾牧守之居,射殿止用茅茨之制。声色无所亲幸,讦直每加优容。臣叨,备列朝耳目所接,乃幸知此数端,则既有此美实矣。而播告之言,或未有以发之四方,万里之远,何自而知哉?臣愚无识,谓宜用陆贽所言,凡制诰号令,因事见辞,以谦抑为先,必自引咎,收拾人心。且具言陛下食不重味,居不求安,思雪大耻,图复故疆之意,而侈大夸矜,无所杂于其间。人非木石,谁不知感诚。如是,虽金人之疆,犹将惮而屏迹。彼盗贼叛逆,本皆吾民,其有不归命者乎?’疏奏,诏下:示内外制词臣。”这是孔端朝从民众心理角度向高宗提出的一个善良的建议。他认为,要感悟人心,告示天下之文字必须能打动人心。要打动人心,就必须把民众想知道的事情告诉他们。当今,民众想知道什么?无非是皇帝陛下的态度。所以,行文中必须有陛下“行宫不逾牧守之居,射殿止用茅茨之制”之意,必须有陛下“食不重味,居不求安,思雪大耻,图复故疆”之言,以此来安抚百姓,激励军士,鞭策官员,招安叛逆。这当然是为高宗皇帝着想,为贪图安逸的高宗皇帝的脸上贴金。难怪高宗马上将孔端朝的奏章昭示朝廷的“内外制词臣”呢。

以后,孔端朝又被升职为右司郎知袁州(今江西宜春)。凡祭祀孔夫子之时,皆代表高宗皇帝到衢州府学大成殿致祭。孔端朝亦正好乘机检查督促侄儿孔玠的学经习礼之事。也就在遵诏奉祠时,孔端朝意外地碰到了同朝为官的、返里探亲的朱松。朱松,徽州婺源人,是以后将成为大学问家的朱熹的父亲。他也和孔端朝一样主张抗金北伐,而被朝廷放了外官。在衢州,朱松参加了祭祀孔子仪式之后,留给了孔端朝一首诗,题曰《孔生示二首答一篇》。诗云:

??????????? ?岁晚尊前一笑哗,怜君孤愤老天涯;

???????????? 诸豪虽识临邛客,陋族难当阙里家;

???????????? 会有孟光求共隐,不应牧犊但长嗟;

?????? ??????青杉华发春风里,择婿犹堪驻宝车。

从诗中可以看出,朱松对孔端朝似有劝勉之意。可惜的是,孔端朝的诗作没法见到了,不然倒是可以知晓其究竟的。

袁州秩满,孔端朝又知临江(今江西樟树)军州事。在临江任上,孔端朝多有建树。最为突出的,据《孔右司端木传》云,是他“一新校舍,拨黄冠私田,益学粮”。也正因为有功于临江,故而“既去,诸生祠之”。不幸的是,孔端朝在返回徽州黟县的途中生了大病,并且治而不癒,匆匆忙忙,撒手人寰。他留下了《南渡集》二十卷、《续阙里世系》一卷和四个儿子:瑮、琐、瓅、璑。

孔端问,字子诚。孔传之长子。笃学而工于诗。宣和七年(1125),恩授迪功郎。靖康元年(1126),任仙源县丞。建炎二年(1128),侍其父孔传南渡。建炎三年(1129),到衢州之后,因孔端友、孔传先后易地为官,衢州庙事和孔氏族事皆由孔端问协助尚未成年的孔玠处理。当时 ,永嘉族人孔履常调任常山县尉,路过衢州,拜谒圣祖之灵。孔端问陪孔玠与之会面,询问永嘉族人迁徙之往事,并为《永嘉孔氏族谱》题跋,以维系孔氏离散之族群。嗣后,孔端问被朝廷授从政郎、任洪州奉新(今江西南昌奉新)县丞,即安家于彼。孔传去世后,孔端问回衢奔丧。归后亦疾病缠身,不久就在任上去世。南宋朝廷因孔端问乃圣人之后,即拨出官钱,将其安葬于奉新县管下五里官山。孔端问生有四子:璹、珦、珉、琬,并有着作《沂川集》存世。

孔端己,字子正。孔传之三子。建炎年间侍父孔传南渡,即寓于衢州之鲁儒坊。对于孔子所倡之礼、祖庭旧事均十分熟悉。经常召集族中子弟,训之以礼。在外为官五十年,虽无显职,却能介洁不污,十分清廉。晚年以正八品的奉议郎致仕回衢州。八十一岁卒于衢,朝廷因其操守清正,赠以少保。孔端己生子二人:璞、璨。

孔端位,字子着。孔传之四子。建炎之前即被朝廷赐儒林郎,出任湖南常德府(治在武陵,即今湖南常德)录事参军。《临川孔氏宗谱》称其“清廉与兄齐芳”。建炎年间,因宋高宗南渡,其父亦扈跸而南,寓居于衢州。孔端位举家定居于前任职之地的武陵(今湖南常德)城东南六十里之汉寿祝家岗,再未出仕。孔端位去世后,即葬于此地。孔端位生子一人:璋。

孔端植,字子固。孔传之五子。先任湖北通城(今湖北通城,治在隽水镇)县令,《孔子世家谱》称其“居官以介洁称,民思之不忘”。孔端植即安家于通城。后以承直郎任湖州武康(今属浙江湖州德清)县丞致仕。孔端植生有五子:瑑、玪、瑞、瑢、瑭。

孔端隐,字子宣。孔传之六子。孔端隐幼童之时即十分聪颖,博极坟典古籍。稍长,即以明经授博士弟子员。年十八,登南宋绍兴进士。第二章曾说到过孔端隐从戎之事,这里不妨再来絮叨一二。《孔子世家谱》有一段记载,充分说明了孔端隐的学识、胆略和勇气:“徽钦二帝陷于金营,当路者莫不逃窜。公独喟然曰:‘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国家惨变,闻者寒心。凡稍知大义者,咸思仗剑以从王事。礼仪由贤者出,况吾孔氏子孙乎?’乃与族中义气激昂者数十人,俱至大元帅宗泽幕府,请自效。复招募豪杰,扈从高宗南渡。”宋高宗赐孔氏族人寓居衢州,孔端隐侍父定居之后,即以文林郎任江陵(今湖北荆州)府观察推官。《孔子世家谱》说,孔端隐“厘十载,以爱民为务,着清白声称,士大夫莫敢干以私者。”又说其“历官清慎,吏畏民怀。”有一回,孔端隐“观风至句容(今江苏镇江句容市)也,爱青城山水之美,曰:‘此福地也,吾百岁后其归于是乎?’后劝农复至句容而殁,遂葬其地。”孔端隐因观风到了句容,见风景优美,连赞之为“福地”,并表示百年之后要葬于此地。结果是天遂人愿,他果然逝世于此地。子遵其愿,葬于句容福佑乡瓜窝之原。孔端隐生有二子,长曰璩,次曰瑄。孔端隐去世后,丧期已满,孔璩暂回衢州。次子孔瑄留句容守墓,即在句容落户。

孔端躬,前曾说到过此人,因其同为孔子四十八世孙,故仍须赘述之。孔端躬,字子敬,国子博士孔彦辅之曾孙,大理评事孔若钧之子。他自幼聪颖好学,登进士第,宣和三年(1121)授承事郎,任大理寺评事。为官持事洁白,谳狱恕平,吏畏其威,人怀其惠。建炎年间,与孔端友一起扈跸南渡。后定居于婺州(金华)永康之榉川。与孔端躬一起居于该地的还有他的弟弟孔端阐、孔端任。《孔氏宗谱》有孔端躬赞,曰:“其貌甚庄,其心甚良,道德尊崇,功业昭彰。胸襟洒落,气宇轩昂,丹崖削壁,秋月寒江。”《榉川孔氏家谱》云:“惟婺(金华)祖端躬公,官居大理寺评事,乃由台(台州)抵婺,至永(永康)之榉川,见其山高水长,泉香土沃,弃华衮之荣而优游自乐,屋于钟山之下而居焉。”孔端躬有玹、璜等五个儿子。

孔端志,字号无考。孔若罕之子。《孔子世家谱》云:“宋时,金虏入寇,高宗南渡。与端友兄同随驾。流散南方。而(端)志遂家于泰兴(今江苏泰州)。子一:璵。”笔者之所以说到对其生平知之甚少的孔端志,是因为其后代不乏有作为之人。

随孔端友南渡的孔子第四十八世孙还有孔若陟之子孔端佐、孔端礼。孔若符之子孔端思。孔若升之子孔端节。孔若虚之子孔端廉。端廉与端友都属袭封派,他们的祖父是首任衍圣公的孔宗愿。

随衍圣公孔端友扈跸南渡的孔子第四十八世孙,以及他们的家小,并没有全留在衢州,而是随着朝廷的派遣而分别在任所安家。留在衢州的自然是孔子嫡长孙之大宗,以及孔传的众多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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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四十九世嫡长孙孔玠和五十世嫡长孙孔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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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第四十九世嫡长孙孔玠是衍圣公孔端友的儿子。然而,在不少史志古籍中却众口一词,说孔玠乃孔端友胞弟孔端操的第四个儿子,因孔端友无子,故而过继给了端友。这种说法,流行了几百年,似乎成了真理。唉,殊不知这正好是“三人成虎”的绝好注脚。

“端友无子”的始作俑者自然是留在曲阜的孔氏,其目的无非是想证明自己就是孔子嫡长。实际上退一万步,假定孔端友真的无子,要过继的话也只能是孔端操的大儿子孔璠,孔门是封建宗法制度的忠实实践者,孔端友怎么会去过继胞弟的第四个儿子呢。更何况孔玠是随父扈跸南渡的少年,如非己生,孔端友又何必过继一个步履艰难的幼童呢。

实际上,孔玠就是衍圣公孔端友的亲生儿子,就是孔子第四十九世嫡长孙。

孔玠,字锡老。《公羊传·庄公元年》有云:“王使荣叔来锡桓公命。锡者何?赐也。”孔端友年近半百方得此子。在他看来,为使香火延续,是圣祖孔子因其年将老而赐予的宗子,故为之字曰锡老。

绍兴二年(1132)闰四月,孔端友去世,孔玠即由高宗皇帝下诏,任承奉郎、袭封为衍圣公,时年九岁。按这个年龄计算,孔玠当生于宣和五年(1123)。宋高宗的诰书云:“夫子之道,逾于尧舜,泽及万世,靡有所穷。钦崇顾报,邦有舜典。肆予命尔,绍于世封,惟钦惟毖,则无坠命可。”(明·《三衢家庙志》)孔氏家族十分重视对幼童的教育,孔玠是孔子的第四十九世嫡长孙,孔家对他的教育就尤为重视。虽说他六七岁就随父亲奔波,却一天也没有耽误过学业。到了衢州,安定下来之后,孔端友和孔传对孔玠的学习抓得就更紧了。每天是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之后,就开始了一天的功课。所以,自小就养成了读书的好习惯。孔端友去世,由于叔祖孔传的直接关心,叔伯们的耳提面命,孔玠读《论语》,习《春秋》,研《周易》,诵《诗经》,广泛地涉猎儒家经典。没几年,肚子里也装了不少的好文章。在孔氏家族里面,也算得上是佼佼者了。除了读书,由于衍圣公的责任所在,孔玠还必须及早地熟悉祭祀的礼仪,在本族长辈的指导下,尽快地掌握祭祀的程式,以主持每年不下五十次的各类祭祀。

绍兴八年(1138)六月,高宗皇帝在下诏赐庙田五顷以供祭祀之用的同时,还将孔玠正九品的承奉郎职务转为正八品的通直郎。十五岁即为正八品的朝廷命官,恐怕也只有孔子的嫡长孙当中才会有如此之幸运。此后,孔玠一直生活在衢州。他是衢州孔氏六代衍圣公中,唯一没有兼领过其他官职而专任祭祀孔子之职的公爵。

在孔子第四十九世嫡长孙、衍圣公孔玠主持祭祀不久,南宋朝廷又发生了令人扼腕的事情。

宋高宗和秦桧扫除与金人和谈的障碍,在罢免了赵鼎等文职官员的职务之后,又开始对主张北伐、收复失地的武将们开刀了。他们的矛头首先指向声望甚高的岳飞。绍兴十一年(1141)七月,秦桧指示自己的亲信,罗织罪名,上章弹劾岳飞。八月,岳飞被罢去枢密副使之职,改任万寿观使闲职。尽管主持审讯岳飞的御使中丞何铸再三言道:“强敌未灭,无故戮一大将,失士卒心,非社稷之长计。”(《宋史·何铸传》)但宋高宗和秦桧终于在当年十二月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了岳飞。《宋史·卷三百六十五》云:“天下闻者无不垂泪。下至三尺之童,皆怨秦桧。”岳飞的部将张宪,儿子岳云亦被斩首。另一位坚持抗金、反对议和的韩世忠也被罢去了枢密使之职,改任醴泉观使的闲职。

在迫害镇压主张抗金将领的同时,高宗加紧了向金人求和的步伐。也就在岳飞壮烈就义的前后日子里,高宗全盘接受了金兀术修正过的议和条件。南宋和金朝很快就签定了和约,这就是所谓的“绍兴和议”。《金史·卷七十七》记载了宋高宗给金朝的《誓表》。高宗在《誓表》中写道:“臣构言:今来画疆,合以淮水中流为界,西有唐、邓州割属上国。自邓州(今河南邓州)西四十里并南四十里为界,属邓州。其四十里外并西南尽属光化军(今湖北老河口),为敝邑。沿边州城,既蒙恩造,许备藩方。世世子孙,谨守臣节。每年皇帝生辰,并正旦,遣使称贺不绝。岁贡银绢二十五万两、匹,自壬午年(即绍兴十二年,1142)为首,每春季差人般送至泗州(今江苏泗洪东南)交纳。有渝此盟,明神是殛,坠命亡氏,踣其国家。”

“绍兴和议”的签订,明确了向金人称臣,明确了两国疆界,明确了每年向金人纳贡。之后,高宗赵构又迎回已经给金大将完颜宗贤做了妻妾十五年并为之生有二子的生母韦太后。这样以来,总算迎来了南宋的偏安局面。此时,高宗和他的大臣们,是终日画舫浮碧水,行辇漫青山;懒理朝政,荒于嬉戏。正如南宋诗人林升在诗中所写的:

???????????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 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做汴州!

绍兴和议之后,生活在衢州的孔氏族人回归故乡的期望彻底地破灭。无可奈何之下,他们只好做起定居衢州的打算。

衍圣公孔玠办完了姐姐和叶端衡的婚事,又顺便聚集孔氏族人,商议即刻开始拓展城南隅的族人居住之区,建设名为“鲁儒坊”的街巷。他告诉大家,高宗皇帝偏安东南,族人故地难回。从现在起,衢州就是孔氏家族的家乡,就是圣祖驻灵之地,凡孔氏族人务必安心于斯。他鼓励大家或执教于临邑之学,或兴业于域内之乡,一要衍圣弘道,二要盈利养家;嘱咐族人勿忘圣祖“过庭”之训、“鲁儒”之名,少年子弟必须进家塾学诗学礼。众位叔伯兄弟亦众口一词,称赞衍圣公安排得甚为妥当,均表示一定照此办理。

孔玠虽然年轻,但从不以官爵傲人。他处世稳重,办事老到,待人诚恳坦直,很受官府的器重、族人的信赖、百姓的爱戴。文人学士前来瞻拜孔子遗像,不管是儒林耆宿还是少年才俊,他都亲自作陪。孔传去世以后,他独自接待了不少官宦儒士,结交了许多儒林朋友。其中,最受孔玠重视的就是玉山人汪应辰。

汪应辰,本名汪洋,字圣锡,生于北宋政和八年(1118)。他幼年即甚为聪慧,五岁能读书应对,语出惊人。因其家境贫寒,无资购置典籍,故靠借书苦读。绍兴五年(1135),考中状元,宋高宗为之改名为“应辰”,授镇东军签判。不久,召为秘书省正字。出仕之前,他曾应赵鼎之请,为馆赵府,是赵鼎的座上之宾。为官后,因上疏反对与金议和,忤怒秦桧而被贬。先是通判建州,后为奉祠,始寓居衢州之常山。孔玠的与汪应辰相识,也就在这段时间。后来,汪应辰又被委任为袁州(今江西宜春)通判。

绍兴十七年(1147)八月,孔传、孔端友的老朋友、被贬到吉阳军(今海南省崖县)的赵鼎,为抗议秦桧迫害,自书灵幡云:“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绝食而死。赵鼎死前曾对儿子赵汾说过:“(秦)桧必欲杀我。我死,汝曹无患;不尔,祸及一家。”第二年,宋高宗答应了赵鼎死前的请求,同意他安葬在衢州常山。赵鼎的儿子赵汾扶柩而归,路过衢州,停灵于州学。衍圣公孔玠哭祭于灵前,为又失去了一位关心爱护自己的长辈而泪流不止。已经回到衢州的叔父孔端己,亦为南渡孔氏族人失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知己而伤心不已。当时,衢州的知州是秦桧的爪牙章杰。为寻找陷害他人的线索,章杰派人拘押了赵汾。这里还有一段故事,前面说到过的皇室宗亲赵令衿,寓居衢州时与孔氏族人交厚,孔传去世时亦曾致祭于灵前。他对孔玠亦是十分关心。他主张王师北上,收复祖宗之地。他和赵鼎心意相通、志趣相投,是多年的至交。岳飞被害、赵鼎被逐,他又回到衢州。当时,南宋各地媚谄秦桧之风,甚嚣尘上。衢州知州章杰当然也不甘落后,他处处宣读秦桧所撰的《家庙记》。《南宋书》云:“赵令衿寓居三衢,尝会宾客,观秦桧《家庙记》。口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教官莫汲诉其谤讪。御史董德劾之,下狱,按验无状。(秦)桧必欲杀之。”除了章杰,这时的衢州通判是秦桧之兄的女婿汪召锡,当然也要为秦桧帮忙,寻找赵令衿的罪证。为了帮助秦桧寻找诛杀赵令衿的证据,章杰这才拘押了赵汾,并派人搜查赵汾的行囊。孔玠十分气愤,就和叔父端己,带领一批寓居衢州的致仕官员、州学学子,前往府衙要人。所幸的是,常山县丞翁蒙之事先得到消息,急忙密告赵汾。赵汾早已把父亲赵鼎和赵令衿等友人的往来书函,尽数付之一炬。弄得章杰是一无所获,只好悻悻然不得不释放了赵汾。鉴于这种情况,孔玠在征得叔父孔端己的同意之后,即与赵汾一起扶柩前往常山。他们在常山知县的陪同下,几经选址,终于决定将赵鼎安葬于文图石门。

安葬那天,孔玠取出好友汪应辰撰写的《祭赵鼎文》,这篇文字是赵汾扶柩路过袁州时、汪应辰托他带给孔玠,以备祭奠赵鼎时诵读的。孔玠肃穆以立,朗声诵曰:

维公两登上宰,俱值阽危之时,一斥南荒,遂为生死之别,莫非命也,岂有他哉?事既定于盖棺,恩特容于归骨,仅脱鲸波之险,获至于斯,孰为马鬣之封,未知所向。昔任无渍酒之彦,而刘峻广绝交之书,吁嗟,此风何独今日。念尝游于幕府,忍自比于路人。奠以告哀,言不尽意。

连孔玠也不可能想得到,这里还有后话。久而久之,因每日清晨赵鼎陵墓四周常有白雾涌出,当地百姓都说白雾乃赵鼎忠魂所化,就名之为“石门佳气”。赵鼎陵墓亦谓之为“忠简古冢”。南宋以来,过常山而前往吊唁者甚众。明朝的户部主事李溥凭吊赵鼎陵墓之后,曾经写下了一首《吊赵公墓》,诗是这样写的:

???????????? 远望乔林宰木稠,乡山皆识赵公丘;

???????????? 一生忠义身能死,百世芬芳谁能俦?

???????????? 猿鸟有怀啼落日,铭碑无字几经秋;

???????????? 可怜挂剑荒野外,都是山阴笛里愁。

绍兴二十一年(1151)秋,孔氏族人老朋友朱松的儿子朱熹,离开京城到泉州赴任,路过衢州,前来探望孔玠。这是朱熹第三次和孔玠见面(前两次是绍兴十八年朱熹参加京闱科举考试、往返路过衢州祭祀先圣之时),二人已是彼此熟悉的朋友了。朱熹关心的是如何正确理解孔子的言论,如何看待儒学经典。孔玠,作为孔子的嫡长孙、袭封衍圣公,作为年轻的学者,当然是极力维护孔子的神圣地位,不赞成对孔子学说妄加评论的。讨论之余,孔玠还陪同朱熹游历了衢州城区的诸多名胜。若干年后,朱熹受命提举两浙东路常平盐茶公事而寓衢时,不但照旧例祭拜先圣遗像,还特意为孔玠扫墓。

孔玠年纪虽然不大,然而,由于多年的生活不定,长期的焦虑不安,苦读的身心疲惫,对朝廷迫害忠良的愤懑,加之衍圣公必须关注南渡族人生计的沉重压力,使得他的身体并不是十分健康。他在担任了二十二年衍圣公之时,终于一病不起,绍兴二十四年(1154)春,他无可奈何地卸下了衍圣公的担子,留下了孔搢、孔擦、孔持三个未成年的孩子,离开了人世。

孔玠去世的当天,时任衢州知州的临安人钱端礼即马上派员上报朝廷。

这时的宋高宗正在人间天堂的杭州过着奢侈骄逸的生活。一方面,因祖宗的遗训,他不得不崇儒,坚持以儒取仕;另一方面,他既佞佛,又佞道,似乎是儒释道三家合一的信徒。然而,尽管宋高宗佞佛佞道,少理朝事,但对衍圣公不幸去世,却也甚为悲伤。因为他知道,在他最困难的日子里,是孔夫子的嫡长孙一族,不辞辛劳,扈跸南渡,始终忠心于南宋王室。也正是由于衍圣公的扈跸南渡,才号召了众多的儒林学士纷纷南迁,为南宋招来了大批的文人。也正因为如此,宋高宗于当年四月下诏,以孔玠长子孔搢为衍圣公。同时,宋高宗敕赠孔玠为中奉大夫,并令知州钱端礼代表朝廷到孔玠灵前致祭。

孔氏族人将孔玠安葬于衢州西安靖安乡之金西垅。

孔搢,字季绅,是孔子第四十九世嫡长孙、衍圣公孔玠的长子。他于绍兴二十四年(1154)四月,为右承奉郎袭封衍圣公,专主奉先圣祀事。宋高宗的诰书云:“仲尼之道,垂休万世,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此者。袭封奉祀,宜及后昆。以尔重厚深淳,世系可考,选共乃事,是遵奠常,命以享秩,畀以公圭。非特为尔身荣,实所以尊先圣也。往其懋哉可。”(《三衢家庙志》)绍兴三十年(1160)十二月,虽年未及格,法未当磨勘,吏部奏孔搢乃先圣之后,特转承事郎。其实,承奉郎和承事郎在级别上并无差别,都是文散官中的正九品,所不同的只是待遇,前者俸钱八千,后者除俸钱十千外,还有春冬绢各五匹、冬绵十五两。也许正是因为孔搢尚未成年,朝廷须在其生活上予以特殊的关照吧。

在衍圣公孔玠去世后的第二年,也即绍兴二十五年(1155)十月,权倾朝野的秦桧病死。在与金议和问题上,宋高宗和秦桧是心意相通的,为了维护议和,高宗自然要高度评价秦桧;但是,朝野反对秦桧之声又甚为高涨,宋高宗又不得不贬掉秦桧党羽之官,重新任命一批新人,并要求这些新任官员继续执行秦桧所制定的政策。这就造成了执行者奉行的并不是自己所拥戴的政策,是处都呈现出表里不一的矛盾。朝廷内部的矛盾势必要影响到社会。所以,尽管南宋偏安,却并未带来中兴,并未让百姓安居乐业。偏安,只是让那些达官贵人们有时间醉生梦死罢了。

孔子第五十世嫡长孙、衍圣公孔搢,守于庙堂,当然不会受社会矛盾的影响。从绍兴二十四年(1154)开始,他就忠于职守,严格地要求着自己。在高宗朝、及其之后的孝宗朝,孔搢认真地履行职责,做了许多的事情。

他忠于职守。孔搢自幼就耳濡目染,熟知祭祀圣祖孔子的所有礼仪。无论是四大祭、四仲丁等大小祭祀,还是执事、礼生和祭器的安排,孔搢都了如指掌。他所缺的只不过是实践。所以,在孔搢承袭衍圣公之后,一如乃父,每次祭祀,他都十分认真。

他认真读书。在这一点上,孔搢与其父孔玠,极为相似。他俩都是少年丧父,都是少年承袭爵位,也都是必须加倍地刻苦读书,以使“衍圣公”之爵名致实归。孔搢所读之书,自然是《论语》、《春秋》、《周易》、《诗经》等祖宗所读之书。孔搢读书,虽无孔传这样的名师指点,但南渡孔氏向以衍圣弘道为己任,其中不乏有识之士,都可胜任孔搢之师。更何况当时的衢州是南北交通的枢纽,往来学者均会在此停留,“三人行必有我师”,孔搢当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求学的机会。

他广交朋友。这里所说的朋友,当然也包括成为他的忘年交的异姓师长。当时的衢州,交通便利、商贸发达、经济繁荣、社会安定。加之孔氏族人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他们弘扬儒家学说,兴办各类学校,极大地促进了文化教育的进步。所以,十分吸引文人学士的驻足,不少致仕官员亦安家于此。由于高宗诏“权以州学为庙”,前往京师的耆宿,赴任各地的官员,凡经过衢州者,必到州学祭祀孔子。而这些人的祭祀,必定是由孔搢或主持或陪同。由此,孔搢也就有机会认识许多官员和儒士。孔搢又有老祖宗孔子的“入太庙每事问”的求学精神,所以,他的这些新旧朋友,对他的刻苦研学起到了很大的促进作用。

他不忘父祖故旧,经常请安问好。祖父孔端友和父亲孔玠的知己,一直以来都十分关心建炎南渡的孔氏族人。致仕之后,他们中有不少人安家于衢。孔搢就经常到他们的住处问候,给他们一些必须的帮助。叶义问是孔搢姑母的公公。宋孝宗即位后,叶义问被封为新安郡侯、资政殿学士、提举洞霄宫观。他为官清正廉明,慷慨好施,所得俸禄大多救济了亲戚朋友。儿子叶端衡、也就是孔搢的姑夫,在外地为官。叶义问致仕后,因老家严州寿昌并无住房,自己又无余资建造宅第,就寄居于衢州寺庙。孔搢就经常前去问安,请教学问;还请叶义问来家居住,叙谈旧事,待若自家老人。

他细心地处理家族事务,不忘向朝廷举荐人才。南渡孔氏是个藏龙卧虎的大家族。孔氏族人中不乏忠于朝廷的有识之士。历代衍圣公都有向朝廷举贤的责任,孔搢也不例外。绍兴三十二年(1162)三月,孔搢为孔琯向高宗请官。孔琯,字德老,北宋刑部侍郎孔宗翰之后人,孔子第四十九世孙。南渡后,他随侍叔祖孔传到抚州,孔传秩满返衢,孔琯则落籍安家于彼。孔搢即以“孔氏白身最长、承继恩泽”为由,为之请官。结果,宋高宗很快下诏,授孔琯右迪功郎,后以承事郎、通城(今湖北通城)主簿致仕。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孔搢为孔琬向宋孝宗请官。孔琬,字莘夫,孔端问的小儿子,孔子第四十九世孙。孔搢亦以其为“孔氏白身最长、承继恩泽”之由,为之请官。宋孝宗接到孔搢的上疏,即授孔琬为迪功郎、临川(今江西抚州)县丞,并下诰曰:“今袭封(指衍圣公孔搢)言尔最长,有司如其故事,官之。称朕尊崇先圣之意。”孔琬县丞秩满,改监南岳庙,并兼任庙学教谕。致仕后,安家于临川临汝乡,时人称之为“圣裔里”,即今之抚州临川区洋洲乡孔家村。

绍兴三十二年(1162),也就是在孔搢袭封衍圣公八年、十七岁时,朝廷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一年的五月,宋高宗赵构立嗣子赵眘为皇太子。六月初十日,赵构下诏:“皇太子可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帝,退处德寿宫,皇后称太上皇后。”(《宋史。卷三十三》)第二天,赵眘登上皇帝位,是为孝宗。当天,孝宗冒雨扶着太上皇帝的车辇,把赵构送出宫门,从而宣告了南宋高宗朝的结束。孝宗一即位,就主张抗战恢复祖宗版图。当年的七月十三日下诏,追复冤死的岳飞的原任官职,以礼改葬;并赐其家钱百万,官其子孙后嗣。此举,赢得了朝野主战派的赞颂。

孝宗即位后的第二年,改元“隆兴”,以合建隆、绍兴之义。两年后,改年号为“乾道”。乾道九年后,又改年号为“淳熙”。

隆兴元年(1163)四月,南宋枢密使主持北伐抗金,战败。一时无力再举。无奈于次年再次与金和谈。当年冬,经过往复争议、交涉,终于又一次达成和议。其内容较绍兴和议有所改进:南宋对金不再称臣,改为叔侄关系;宋、金之间大体维持绍兴和议划定的旧疆界;南宋给金的“岁贡”改为“岁币”,银、绢由原来的各二十五万两、匹,减为各二十万两、匹;金国逃至南宋的人员,金国不再追回。当然,对南宋来说,这个隆兴和议比绍兴和议的负担要轻一些,但毕竟还是十分屈辱的。

淳熙二年(1175)婺州学者吕祖谦入闽拜访孔氏族人的老朋友朱松之子朱熹,路过衢州。吕祖谦在衍圣公孔搢的陪同下,先到州学祭祀孔子。吕祖谦,字伯恭,人称东莱先生,他创立了以“言性命者必究于史”为特征的“婺学”。他和崇安朱熹晦庵先生、衡阳张栻南轩先生齐名,三人并称为“东南三贤”。乾道五年(1169),张栻任严州知州时,吕祖谦为严州教授,张、吕共事甚为投机,遂成为知己。张栻秩满回衡阳,吕祖谦相送。路过衢州时,两人一起祭祀孔子,就与衍圣公孔搢相识。孔搢也从他们那里长了很多见识,对他们是以师长待之的。这次再与吕祖谦见面,孔搢当然十分高兴。席间,因建宁崇安(今福建建瓯武夷山)的朱熹已是衍圣公府的老朋友,自是无须多说,故而吕祖谦又向孔搢介绍了抚州金溪(今江西抚州金溪)的陆九渊。

淳熙五年(1178),宋孝宗祭祀太庙,诏衍圣公孔搢入京师侍祠。圣旨已到,孔搢即收拾行装,于衢州朝京门外埠头登官府之舟,顺瀫水而下。一路未做停留,很快就到了临安。孔搢到礼部报到之后,就由礼部衙门安排暂住了下来。

祭祀仪式在望祭殿进行。《宋会要》云:“南渡后,诸陵在西洛,每岁时伏腊,阻绝不得祭,建殿于净慈寺后,颜曰‘望祭’。”《鹤林玉露》云,其祝版词中有“秩上陵之典礼,徒切望思;蕝寓祭之权宜,愈深怆慕”等语。清代富阳人胡栗《望祭殿》云:

????????? ?汴梁寝庙隔重关,南渡千秋肃此山;

?????????? 龙勺玉京零落后,翠旗金炬有无间;

?????????? 争禁碧草诸陵长,不见青衣二帝还;

?????????? 踯躅君臣空洒泪,总师谁诏岳家颁。

宋孝宗的望祭殿祭祀先祖,如同当年高宗的扬州郊祀。孔搢的侍祠,亦同于当年他的祖父孔端友的陪祀。赵氏宗室居中,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孔搢陪孝宗在前,上香,行跪拜礼,读祝版词,再跪拜,礼毕。之后,孝宗与衍圣公孔搢叙谈。孝宗赵眘见孔搢之貌甚似吴道子所绘先圣之像,知其尚未任外职,即交代吏部,擢孔搢知建昌军(今江西抚州南城)。

建昌军亦是州、府一级的行政区域,治在南城。对于孔搢来说,这个地方他并不陌生。绍兴四年(1134)他的曾叔祖孔传守抚州时,就曾单身到建昌平息了那里的叛军之乱。那时的建昌军守是婺州东阳人刘滂。《续资治通鉴·卷一百一十四》就记载了此事:“建昌军素骄,邀取无艺,(刘)滂以法裁之。及是市肆聚博,群卒掠取,不从,遂毁撤其肆,殴伤其人。(刘)滂杖而责偿之,众愤。兵马监押沈敦智以俸缗代偿,且以言激众。军士修达、饶青等,相与作乱,杀(刘)滂及其家。通判军事张棫、判官赵不停,皆死。”在这之后,才有了孔传的单身赴建昌军晓谕平叛。

孔搢到了南城之后,自然是尽心尽责,忠于职守。期间,金溪陆九渊兄弟亦曾前来拜访。他们一起讨论孔夫子的“仁”、“恕”及为政之道。见识相通,彼此颇觉相见恨晚。临江军(治在今江西樟树市临江镇)通判王炎亦专程前来拜访。王炎,字晦叔,号双溪,徽州婺源(今属江西)人。他是乾道五年(1169)的进士。王炎甚有文才,孔搢早知其名。在王炎流连南城的日子里,两人谈诗论赋,甚为投机。孔搢十分喜欢王炎的诗词,他亲笔抄录了王炎的《南柯子》挂之于书案后壁:

??????? ????山冥云阴重,天寒雨意浓。数枝幽艳湿啼红。

莫为惜花惆怅、对东风。

??????????? 蓑笠朝朝出,沟塍处处通。人间辛苦是三农。

要得一犁水足、望年丰。

孔搢之所以喜欢王炎的这首词,是因为王炎十分体恤农民。在孔搢看来,朝朝出的蓑笠,处处通的沟塍,春耕、夏种、秋收的辛苦,盼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心情,正是真实的农村生活的写照。

看到衍圣公如此喜欢自己的词作,王炎自是十分宽慰。回到临江军之后,为祝衍圣公寿,王炎写了一篇《贺孔守》赠给孔搢。此文被王炎收录在自己的《双溪类稿》之中。该文这样写道:

鸡日履端,甫应丹天之运;龙躔起度,即回青帝之春。

沸阖郡之欢谣,介专城之景福。某官(指孔)宽仁迪德,

乐易近民。中朝庆赐之行,茂迎协气。近辅藩宣之善,必有

殊荣。迓此泰来,宜于晋接。伫拜紫泥之诏,入登文石之班。

炎(指王炎)俯念老羸,仰依庇护。椒杯为寿,怅莫于进趋

藜杖扶衰。但遥伸于祝颂。

然而,到了淳熙八年(1181)快要秩满之时,孔搢却被罢官。据《两朝纲目备要》云,孔搢“淳熙中入侍,擢建昌守。久之,坐妄用库金,贬秩,遂不复用焉。”这里的“妄用库金”到底是怎么回事,此书未讲,他书亦无载。想来大约是为急军士之所需,而挪用了官府仓库之银两。因为,早些年,建昌军的军士毕竟因赌资闹过乱子,暂借库银以安抚,免得他们再闹事生乱,是孔搢须尽的责任。当然,这只是我们的猜测之说。

在回衢州的路上,孔搢取道信州(今江西上饶)拜访了山东老乡辛弃疾。

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历城(今山东济南)人。生于绍兴十年(1140),比孔搢年长六岁。绍兴三十一年(1161),辛弃疾参加起义大军,二十三岁时擒拿叛徒张安国,带兵来到南宋建康。洪迈《稼轩记》云:辛弃疾的这一行动,“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息。”然而,他的坚决抗金的主张却四处碰壁。早些年头,为身后计,他已在信州带湖畔修好了园榭。终于,在淳熙八年(1181),和孔搢同一年被免职。辛弃疾回到信州带湖畔未有几日,就接待了来访的衍圣公孔搢。

老乡见面,话语投机。加之二人年龄相仿,志向相同,谈兴也就更浓。辛弃疾才高八斗,出口成章。他用一阕《鹧鸪天》唱出了两人的心境:

???????? ?欲上高楼去避愁,愁还随我上高楼。经行几处江山改,多少亲朋尽白头。

????????? 归去休,去归休,不成人总要封侯。浮云出处元无定,得似浮云也自由。

竟夕之谈,毕竟有终了的那一刻。临走之前孔搢向辛弃疾索词,辛弃疾挥笔疾书,先写《鹧鸪天 送人》付与孔搢。其词云:

???????? ?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余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笔意未尽,又誊写了一阕旧作《沁园春? 带湖新居将成》付与孔搢。其词云:

????????? 三径初成,鹤怨猿惊,稼轩未来。甚云山自许,平生意气,衣冠人笑,

抵死尘埃。意倦须还,身闲贵早,岂为莼羹鲈脍哉!秋江上,看惊弦雁避,

骇浪船回。

??? 东岗更葺茅斋。好都把轩窗临水开。要小舟行钓,先应种柳,疏篱护

竹,莫碍观梅。秋菊堪餐,春兰可佩,留待先生手自栽。沉吟久,怕君恩

未许,此意徘徊。

???? 读罢辛弃疾的大作,孔搢自然明白这位兄长的意思。他珍藏囊中,含泪道别,依依不舍而去。

孔搢回到衢州,自然也有做不完的事情。

自淳熙七年(1180)夏秋以来,衢州天灾不断。先是大雨滂沱,水漫良田,弄得颗粒无收。之后,又紧接着大旱,水源枯竭,土地龟裂,真个是赤地千里。衢州百姓被折磨得衣食无着,乡村四野皆有饿殍。在孔搢返回衢州的这一年,也就是淳熙八年(1181)八月,南宋朝廷委派刚刚从知南康军(治在今江西星子县)任满的朱熹,移官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负责察访处置浙东事宜。

朱熹到了衢州,自然是先到府学祭拜孔夫子。晤面问好之后,衍圣公孔搢便向朱熹陈述了他所知道的四乡灾情。朱熹请衍圣公放心,说自己正是为天灾人祸而来。因公务在身,朱熹说完即匆匆离去。未过几日,朱熹的随员送来提举官给孝宗皇帝奏状的抄本,请衍圣公大人过目。孔搢展卷,只见奏状题为《乞将衢州义仓米粜济状》,其中言道:“连年荒旱,民情嗷嗷,艰得钱物,深山穷谷僻远小民,委是无钱籴米。乞行下于所申取拨义仓米五万石,内支拨二万石应副赈济,免有流移饿殍之患。”孔搢对朱熹之奏状,甚以为然。

又过了旬余,朱熹登门拜访孔搢。这一次,朱熹是有要事征求衍圣公的意见。

两人坐定,朱熹从囊中取出两份奏状,请衍圣公细读。

其一题为《奏衢州守臣李峄不留意荒政状》。其文曰:

臣昨蒙赐对辄论州县检放灾伤不实之弊,伏蒙圣慈开纳,即降睿旨,令臣询访不实,最多去处按劾施行。臣恭秉圣训,伏自到任,即行询访。大抵本路被灾,诸郡检放分数,多不尽实,而衢州尤甚。盖自去岁大水之后,知州事、朝散郎李峄,专务掩蔽,不以实闻。及转运司访闻差官验问,既得其实,反为李峄执称无水。而其亲戚方在政路曲为主张,遂下提刑司体究,欲以遂其奸诈。幸所差官不肯曲从,方欲具以实闻,又为李峄生事把持,至今未竟。及既遭旱,(李)峄又妄申诸司,称民不阙食,未至流移。后来甚不得已,然后差官检视。所差之官受其风旨,早田之旱例不为检,晚田又不尽实。如常山一县被灾最甚,通计无虑;七八分,而(李)峄只作一分六厘减放。至开化县,被灾不减常山,而其所放,则又仅及一厘一毫而已。从今视两县之境,水痕尚存,高岸民居,皆至半壁。山谷之人,采取蕨根以充饥肠,羸瘦萎黄,非复人貌。岁前雨寒,死亡已多。而李峄恬然略不加恤,对臣依旧隐讳,坚执旧说。其于荒政,全不留意,但知一味差人县督责财赋,急如星火。所蒙圣恩拨赐米斛共六万石,不为不多,而至今日久,并不科拨,下县亦不晓谕民间。诸县官吏尚有初不闻者,况于穷民何缘得知圣主天地涵育之恩。加以病昏不能视履,百度废弛不成,州郡不但检放不实,荒政不修而已也。臣既奉圣训询访,见得上件事理不敢缄默,以负委寄,敢昧万死按劾以闻。伏惟圣慈,早赐处分。

其二题为《奏张大声、孙孜检放旱伤不实状》。其文曰:

臣昨蒙赐对奏,论州县检放不实,令臣询访最多处按劾。臣询访行本路州县,检访类多不实,而衢州为甚。衢州检放既多不实,而开化一县又为尤甚。已节次奏闻外,今取会到本州元差监户部赡军酒库承忠郎张大声前去检视,及差龙游县丞孙孜核实,逐官自当从实检视减放,却仍观望本州守臣意指,不以恤民为念,不曾逐一亲诣田头检视,辄敢欺罔灭裂,将七八分以上灾伤、作一厘一毫八丝六忽检放,是致彼灾人户困于输纳,追呼监系决罚之苦,流移四出。而贫下之民无从得食,岁前寒雨,死亡甚众。有伤圣朝子育黎元救恤灾患之意。逐人委是难以存留在任。欲望圣慈特降睿旨,张大声、孙孜并行重赐黜责,以为日后附下罔上、慢法害民之戒。

孔搢读罢,并无多话,只是朗声说道:“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孟子对曰:‘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

朱熹见衍圣公并无不同的意见,即遣书吏将两本奏章快马送往京城。

朱熹向孔搢告别之前,亲笔书写了他前不久吟诵的绝句《烂柯山》送给了衍圣公:

??????????? ????局上闲争战,人间任是非;

?????????? ?????空教采樵客,柯烂不知归。

孔搢从朱熹的诗作中看出,这位朝野闻名的大学问家似乎已经厌倦了这人间是非的争执,似乎已经产生了“归去来兮”的念头。果不其然,离开衢州的第二年,也就是淳熙九年(1182),朱熹连续六次弹劾原任台州知州、后任江西提刑唐仲友,南宋朝廷不得不罢了唐仲友的官职,之后,“愿得归耕故垄”的朱熹坚决辞官,回武夷山作他的学问去了。

淳熙十四年(1187)十月,南宋第一代皇帝赵构病卒于临安德寿殿,遗诰太上皇后改称皇太后。次年三月,南宋朝廷谥太上皇赵构为圣神武文宪孝皇帝,庙号高宗。赵构这位不思北伐、一心求和的皇帝,总算走完了他的一生。朝廷的财政收入,由南渡之初的每年不满一千万贯,到淳熙后期,增至每年六千五百三十万贯以上,再加上“权把杭州做汴州”的六十年相对安定的岁月,这恐怕就是宋高宗主张“南自南、北自北”的议和的最大成绩吧。

也就在宋高宗去世后的头一个月,宋孝宗赵眘手诏:令皇太子赵惇参决庶务,以内东门司为议事堂。淳熙十五年(1188)九月,孝宗又诏:每遇朝殿,令皇太子侍立。淳熙十六年(1189)正月,孝宗表示,欲禅位皇太子,自己退而就养,以毕为高宗守孝三年之制。二月,孝宗吉服御紫宸殿,行内禅礼,宣诏曰:皇太子可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移居重华宫。当日,皇太子赵惇即位,是为宋光宗。次年,改元为绍熙,以合绍兴、淳熙之义。

绍熙之初,光宗虽无大的建树,但对当时的理学家们却是颇为重视的。譬如,他不顾高宗曾经定下的赵氏宗室“虽有贤才,不过侍从而至”的规矩,不顾朝廷大员们的反对,擢宗室赵汝愚知枢密院事,而赵汝愚正是朱熹十分称赞的理学家,说他“事亲孝、事君忠、居官廉、忧国忧民”(《宋史·赵汝愚传》)。又如,他亲点曾经五次上书孝宗、力主“中兴”,批评孝宗“委任庸人、笼络小儒、以迁延大有为之岁月”的婺州永康学派之帅陈亮为第一名进士。也正因为光宗重视理学家,故而在绍熙四年(1193)初,擢孔搢为从六品的朝散大夫、浙东安抚使司参议,给了孔搢俸钱三十五千、春冬绢各十三匹、春罗一匹、冬绵三十两的待遇。

然而,孔搢升职后不久就病倒了,而且是一病不起。他的独子孔文远年龄虽小,却十分懂事,天天陪伴在父亲的床边。孔氏族长孔摅则派族人四处求医。

孔搢有两个弟弟,二弟孔擦早逝,三弟孔持时掌温州天富盐场。孔持接到长兄生病的消息,即携子文述、文违匆匆而归。

从台州卸任后转任衢州知州不久的江乙祖,也每日前来问候。

孔搢的病,虽说在众多悬壶高手的照料下拖了一些时日,但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纵然是杏林高手,也无回春之力。当年初冬,南渡衢州的第三代衍圣公、孔子第五十世嫡长孙孔搢在衢州寓所与世长辞。

孔搢去世后,衢州知州江乙祖派员快马赴京,向宋光宗赵惇报丧。光宗指示按惯例为孔搢治丧,并委托江乙祖代他致祭。

孔搢被安葬在衢州古盈川唐公埠。这块墓地是孔搢自己选的。时至今日,盈川民间还流传着这样的故事:衢州孔氏第三任衍圣公孔搢,曾经到盈川古城寻觅唐初县令、大诗人杨炯的足迹,当他走到唐公埠名叫“老鹰嘴”的地方时,见此地地势颇高,南北两厢,远处皆有绵延群山,宛如两条巨龙奔腾。又闻知此处乃盈川龙洞通往盈川坛的出口处,唐代盈川县令杨炯曾建私邸“华杨林屋”于此,附近还建有盈川城隍庙、盈川书院。此地风水之佳,使孔搢大为感叹。即对随从表示,自己死后,要安葬于此。为在自己百年之后朝夕有人照看墓地,就做主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唐公埠的徐氏人家。孔搢被安葬在盈川城隍庙南侧山弄口,其坟墓至今被称做孔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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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五十一世嫡长孙孔文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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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孔搢的丧事,孔持和堂兄、孔氏族长孔摅商议,正准备向朝廷报告衍圣公应袭事宜。衢州知州江乙祖却请孔持和孔摅到府,说衍圣公应袭之事皇帝已有旨意,请他们召集族中尊长,以便宣读皇帝诰文,并交代把正在为其父守墓的嫡长子孔文远一起请来。

孔持、孔摅把族中尊长召集到州学大成殿,一起叩拜了圣祖之灵。知州江乙祖展卷宣读光宗皇帝《以孔文远为衍圣公诰》。诰曰:“孔子之后,自汉以来,世俾袭爵。国家崇儒重道,又过前代,于是,有衍圣公之封。尔于世次,实当绍绩其务,恪恭以承祭祀。”(明·《三衢家庙志》)这也就是说,从南宋绍熙四年(1193)冬日起,孔子第五十一世嫡长孙、时年八岁的孔文远被授为承奉郎,承袭了衍圣公之爵位,这已经是孔氏大宗南渡后的第四任衍圣公了。

光宗即位改元之后,朝廷内部并不太平。先是绍熙二年(1191),《宋史·卷三十六》云,钱塘(今杭州)布衣余古上书谏言:“陛下即位以来,当思付托之重,朝夕求治为急。侧闻内廷宴游无度,声乐无绝,宦官侵夺政权。更建楼台榭亭,不辍兴作。且将帅贪刻,军士饥寒。如此,岂可求国泰民安。愿陛下以汉文帝为法,唐庄宗为戒,闲时讲读经史,或养神延寿……”光宗读罢,十分生气,怒冲冲地把余古赶往筠州(今江西高安)州学听读。接着是在同年十一月,趁光宗离宫郊祀、宿斋宫之际,性格妒悍的李皇后杀死光宗宠爱的黄贵妃,称之为“暴卒”。加之光宗祭祀天地于圜丘,以祀太祖、太宗时,却遇风雨大作,黄坛烛火尽灭,以不能成礼而罢。一是惊悉爱妃暴卒,二是不能成礼;光宗本有心疾,惊惧交加,病益重。《宋史·卷三十六》云,宋光宗病病怏怏地到了绍熙五年(1194)六月,寿皇赵眘病故。然而,光宗称病,不肯为之执丧,并说“历事岁久,念欲退闲”。七月初四,太皇太后在孝宗丧次垂帘,与宰执大臣面对时下诏:“皇帝以病,未能执丧,曾有御笔,自欲退闲。皇子嘉王,可即皇帝位。尊皇帝为太上皇帝,皇后为太上皇后,移御泰安宫。”于是,嘉王赵扩一下子就变成了南宋第四个皇帝,这就是宋宁宗。次年(1195)改元为“庆元”。

当然,朝廷内部的变化对居住在衢州的孔氏族人影响并不大。孔文远虽然贵为衍圣公,可毕竟还是个十岁的孩童,也不可能对朝廷发表什么议论。这时的他,正遵家训苦读史书经典呢。

孔文远,字绍先,生于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他是衍圣公孔搢的独子。孔文远出生之后,一直在父亲的膝下,受到了良好的家庭教育。加之他聪颖好学,故而,自幼就全面地熟知了祭祀圣祖的一切礼仪。每次祭祀,在族中尊长的帮助下,都做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

这时的衢州知州是诗词大家、着作等身的叶梦得的孙子叶簨。叶簨自是家学渊博的学者,他经常把少年孔文远叫到府衙,讲经说史,督促学业。叶簨受其祖父影响,对地方掌故了解甚多。到衢州任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对府衙所在地、被统称为府山的峥嵘岭和龟峰,却知之甚详。课读之余,叶簨就领着孔文远在府山漫步。也就在这两年里,孔文远从叶簨那里知晓了府山的不少掌故。

某日,叶簨领着孔文远走近峥嵘岭巅的亭子,指着亭额“徵梦”二字,告诉文远此亭的由来。叶簨说,据《前定录》记载,唐贞元十六年(800)郑式瞻为衢州刺史时,接待了“举进士下第”的豆庐辅真。豆庐辅真以文谒刺史,郑式瞻甚礼之。豆庐辅真逗留数日之后,两人都有相见恨晚之感。郑式瞻能测字知命,朝野皆晓。豆庐辅真即是闻其名而来衢州的,当然不会放过求教的机会。郑式瞻对豆庐辅真说:“君氏复姓,不宜以二字为名。吾为君易名如何?”豆庐辅真谢而求其所改。郑式瞻写了两个字:“助”、“署”,任其选择。当晚,豆庐辅真梦见一老叟对他说:“闻使君为汝改名,命中注定,汝应考四举方得成名,故而,‘四者’甚好。后二十年汝亦到衢州为守。”又指着郡治内一块空地说:“此处可建亭台。”豆庐辅真梦醒,知道“四者”乃“署”字,遂以“署”为名。从此,“豆庐辅真”就改为“豆庐署”了。既二年又下第,以为梦无徵,知者亦讥之。后二年科考登第,果然是四举方能登第。元和十五年(820)豆庐署也果然来任衢州刺史,算来恰恰距上次来衢是二十年。由此,豆庐署也不得不相信命中注定之说。豆庐署到了衢州,及至府山,就周览郡内,得梦中老叟所指隙地,遂建此亭,题额为“徵梦亭”。

又某日,叶簨领着文远登上位于峥嵘岭、龟峰之间的东武楼。两人环视四周,大有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叶簨告诉孔文远,东武楼又名女楼,是唐武宗会昌元年(841)清河东武城(今河北清河)人崔耿任衢州刺史时重建。之后,两人下楼至门前崔耿《女楼记》碑亭,叶簨令孔文远读碑上所刻之文。孔文远知道知州欲试自己的文字功底,即朗声诵读道:

衢之城,成于龟山峥嵘岭上。其守之居西北角,有楼,以女名之。其楼深在守居静固之地,女子所居宜之,名楼之义,岂然乎哉?又信安分于东阳,昔姑蔑国也。其地上当婺女之舍次,意其号楼,意或在此。图经无记,宿老昧传,故莫能知其所以女名其楼之义者。结构年深,土木疲惫。关键交付,参差倾脱。每登之,懔乎反怀忧,岂能消忧者欤。

会昌辛酉(即会昌元年841)岁,余祗命作守。至此逾月,条悉郡理之余,视其将毁坏,命工度其形,埶埶已去,不可留,难加补葺,乃重作之。上楼下室,本架侏儒,两两相接,接为众柱,中匪全力,气不两交。遂去联缀,代以伟而贯之。扶持已有道,根本自然牢固矣。东南磴路本合,而末歧斜委,通曲回取便,有似乎宵人之迳。今不出其梯,更加其级,引其直,其道安而行之。左右升降,洞然无冲凝焉。南附小楼,内同其无、外揭其有,舒二翼而北抱之。室立壁垣,楼户牖。有山在前,有水在下。浩然群籁,挐挐哦哦。阴魄悬光,阳晖升照。一邑风景,万井人烟。笛怨切而歌清亮,飘飘然出乎虚无无际间。春日暖而花含笑,夏风炎而度凉,秋气澄明而虑澹,冬景通而望远。历四候之变态,睹万物之动息。美景开筵宴于是,暇日阅图书于是。时俗奖朋誉,顾我无游徒,偃仰虽欣于所遇,惭惧不任其共理。安其所安,聊乐以处。耿也,本清东武城人。因六代祖歧叔、讳镳,仕隋,为散骑侍郎、内史舍人、文林馆学士,应诏入洛,遂留于都。在前,代代其家。在后,光启旧土。开元中,曾祖考太保忠公,以道事君,任冠中外。自并入觐,报政册,复开国于东武城。

!大凡为人后者,动意举足,不敢忘其本。因旧址、作新楼。北向临风,万感俱集。强名东武,以成愚志。遂磨贞石,日而月之,书其所以然也。

唐,郡守崔耿撰。会昌二年(842)立。

孔文远一口气读完,语不打咯,声不走调。叶簨颔首称赞,鼓励文远,应多读多写,以应衍圣公之责。

其实,叶簨也是过于担心了。须知孔氏族人对本族孩童的教育一贯十分重视。自孔端友定居衢州,孔氏家族就承继仙源祖庭之例,开办了由孔氏族长亲自管理、孔氏尊长分别授课的孔氏家塾。学童开蒙之后,就对其严加督导,先背诵《论语》,次背诵《孟子》,《诗》、《书》、《礼》、《易》,无不涉猎。孔氏家族对孩子们的学业如此严格,更何况孔文远是孔子的嫡长孙,更应该接受更加全面的教育呢。十来岁的孔文远,已经是腹蕴经纶,引经据典已不在话下了。他所短缺的无非是对衢州掌故的了解,对时下政局的认识罢了。

在孔氏家塾,孔文远结识了年纪比自己小两岁的周雄。周雄后成为名传千古的大孝子。

据《西安县志》云:“孝子新城(今属浙江富阳新登)县南渌渚人,母汪氏,以淳熙戊申(十五年,1188)三月初四生。孝子幼时随父贾于衢,与衍圣公孔文远同学,交最善。”周雄随父亲暂寓衢州,其父即送周雄进入招收流寓衢州的孩童读书的孔氏家塾。由此,孔文远和周雄相识。两人成为总角之交之后,即一起诵文读经,一起临帖学书。

宋宁宗庆元三年(1197),叶簨离任之前,曾到孔氏家塾向孔氏尊长和文远告别,并叫孔文远和周雄分别临绍兴十七年(1147)衢州知州张嵲撰写的《思政堂记》碑,并告诉他们,这两幅字就算他俩送给自己的告别的礼物。

孔文远和周雄即找来拓本,认真地书写起来:

郡既作堂于厅事之后,榜曰“思政”,盖取子产对子太叔语,所谓“政如农功、日夜思之”者,为之名也。夫人与事接,必待于思虑。思虑之得失,萌于此者甚微而善败之。系于民者甚大,故为政者不可以不思也。然事之接于己者无穷,而人之思虑多则反愦而乱。以无穷之事而御之以愦乱之思虑,吾惧其有秕政也。请循其本。今农之尽力于田,事虽不一,然至于能成佳谷,不过于深耕种,去其害苗者尔。稂莠尽则嘉谷兴,奸宄伏则善政立,此不易之理也。然农之去稂莠,则无伤;政之除奸宄,则有害。为吏者苟能虑善败于民,而不顾利害于己,则善矣。若夫惠奸宄,以其强力而可以借资;屈善良,以其幽远而不能为己短长。斯义之所不可屈者也。始余思之所及者如此。夫农之去草也,耘锄甚则惧于伤嘉谷。吏之除害也,绳治太过,岂无或伤乎?况夫稂莠之性终不可变,去之无疑也。而奸猾之服化,乃可变而为善良。及其终也,则又思以奸猾之习为善良之资。顾所以风教之何如耳,非曰能之,将力行而求近似焉。

碑尚未临写完,叶簨已经登上停泊在衢城西隅朝京门外码头的官船。孔文远和周雄也赶来送行,并把遵叶簨之嘱所临写而未完的《思政堂记》呈给叶簨。叶簨展卷一览,连声说好。他又郑重地嘱咐孔文远:“圣人言道‘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所重:民食,丧,祭。’衍圣公任重道远,盼以圣人之教行之。”孔文远自然是诚挚受教,对卸任而去的知府大人这几年的关心再三表示感谢。

宋宁宗庆元三年(1197),叶簨离任,接替他的人是苏辙的孙子、朝奉大夫苏林。苏辙是衢州先贤赵拚和毛维瞻的好朋友,三人的唱和之作甚多。苏林来到衢州,当然很想寻找祖父的足迹。但是,苏林不是一个冒失之人,他首先要做的还是拜谒先圣遗像,祭祀素王孔子。

先圣遗像和先圣夫妇楷木像依然供奉在州学大成殿。

这一天,苏林专程来到州衙西侧的衢州州学祭祀孔子。应命陪同知府大人的衍圣公孔文远早已肃立在州学门口。这时的孔文远已是十二岁的翩翩少年了。见到前来致祭的知州大人,孔文远在门口先行了叩见父母官之礼,进门后又接受了苏林行的弟子见师长之礼。礼节虽多,却井然有序。在门外,孔文远是苏林治下之民,又是少年见尊长,自然是要拜见的;到了州学里面,孔文远是主持孔子祭祀的世袭公爵,接受地方长官的拜会之礼却又是理所当然。苏林见年少的衍圣公礼节周到,心中十分欣慰。

孔文远陪同苏林向孔夫子献上祭品,并在灵前焚香叩拜。礼成之后,苏林拉着孔文远的手问长问短,孔文远也就苏林述说了衢州孔氏的由来,述说了曾祖孔端友、祖父孔玠、父亲孔搢故事。听完文远的叙述,苏林唏嘘再三。他告诉孔文远,南宋已历四朝,七十年了,朝廷恢复北方失地希望不大,孔氏族人恐怕要在衢州落脚生根了。他嘱咐文远要熟知儒家经典,衍圣弘道,教化南方,让圣人之教育化生民。苏林还邀请孔文远待他安排好州衙事务之后,陪他到赵拚的高斋和毛维瞻的白云庄走走。

苏林在衢州任职两年,他的副手、衢州通判是孝宗朝宰相史浩的小儿子史弥坚。史弥坚的三哥就是从嘉泰元年(1201)起,执政二十五年之久、权倾朝野的宰相史弥远。史弥坚对他的这位三兄,虽然并不那么信服,回故乡明州相聚时,史弥坚却多次向其兄长说起过衢州孔氏,说起过孔子五十一世嫡长孙、衍圣公孔文远。故而在史弥远为宰相之后的不久,孔文远年长就被委以外任。当然,这是后话。

某日,苏林办理完政事,叫上通判史弥坚,约好孔文远,一起出郭,来到赵拚的养老之所高斋。关于高斋,前任知州叶簨的祖父叶梦得在他的《避暑录话》中写道:“赵清献公自钱塘告老归。钱塘州宅之东、消暑堂之后,旧据城闉,横为屋五间,最超出州宅及园圃之中,谓之高斋。既治第衢州,临大溪,其旁不远数步,亦有山麓屹然而起。即作别馆其上,亦名高斋。既归,惟居此馆。”叶簨在职时,孔文远亦曾陪同他来过。这次随苏林和史弥坚再来,已经是熟门熟路了。当然,赵拚乃前朝先贤,又有《清献集》存世,苏林、史弥坚哪有不了解之理?

面对坍塌的残垣旧舍,苏林等人十分感慨。苏林轻声吟起伯祖父东坡公的《题高斋》诗:

??????????? 见公奔走谓公劳,闻公引退云公高。

??????????? 公心底处有高下,梦幻去来惟所遭。

??????????? 不知高斋竟何义,此名之设原吾曹。

??????????? 公年四十已得道,俗缘未尽除伊皋。

??????????? 功名富贵俱逆旅,黄金知系何人袍。

??????????? 超然已了一大事,挂冠而去真秋毫。

??????????? 坐看猿猱落网,两手未肯置所操。

??????????? 乃知贤达与愚陋,岂直相去九牛毛。

??????????? 长松百尺不自觉,企而羡者蓬与蒿。

??????????? 我欲赢粮往问道,未应举臂辞卢敖。

见苏林吟诗,孔文远亦情不自禁地吟起了赵清献公的《高斋》诗:

??????????? 轩外长溪西外山,卷帘空旷水云间。

??????????? 高斋有问如何乐,清夜安眠白昼闲。

孔文远知道,“清夜安眠白昼闲”是赵公致仕之后的生活,当年赵公为官时,却是“政如农功、日夜思之”的人。日后,自己若能像先父搢公、先祖端友公、传公那样,能担任地方官员,在任职之地,也一定要向赵拚学习,做一个忠心为民的好官。

隔日,苏林又约史、孔二人到了瀫水西岸的白云庄。苏林的祖父苏辙是白云庄主毛维瞻的至交,苏辙亦曾亲到白云庄探望过毛维瞻。白云庄规模颇大,内有掬泉轩、平溪堂、眺望台、懒归阁等胜景。苏林一进虽已破旧的庄园,亲切之感就油然而生。孔文远是初次来白云庄,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十分新鲜。对早已逝去的庄主毛维瞻,他就所知了了了。只知道这位毛公亦是衢州前辈达人,和清献赵公是志趣相投的好朋友。苏林、史弥坚、孔文远三人漫步在溪边林中,寻找当年毛维瞻、赵拚、苏辙的足迹。白云庄之佳处,如掬泉轩、平溪堂、眺望台等,赵、毛、苏三公皆有唱和之作,然苏辙却独有一首《白云庄偶题》并未被应和。这些典故,苏辙的孙子苏林当然十分清楚。应史、孔二人之求,苏林遂朗声吟诵了他祖父的这首诗:

??????????? 归去携家住白云,云中猿鹤许同群。

??????????? 陶公醉后诗偏好,疏傅金余客屡醺。

??????????? 潜行逐鱼钓,壶浆时出劳耕耘。

??????????? 却看人世应微笑,未熟黄粱昼梦纷。

在苏林任职的两年多时间里,孔文远读书写字、吟诗作文依然十分用功,他的进步也很快。料理孔氏家族的事务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他已经成了孔氏族人非常信赖的当家人。

在这段时日里,孔文远还接待了前来祭祀孔夫子的大诗人陆游。

因为主张北上抗金、收复失地,而抵牾满朝紫贵,陆游即上疏要求担任闲官。在待命的这些日子里,就住在衢州皇华馆里。祭祀礼毕,孔文远奉茶向陆游请教诗文课对。临别,陆游挥毫,留给了孔文远一首题为《圣门》的诗作:

??????????? ?圣门妙处不容思,千古茫茫欲语谁。

???????????? 发庭中新沐后,舞雩沂上咏归时。

???????????? 研求岂足窥微指,博约何由迈硕师。

???????????? 小疾埽空身尚健,蓬窗更作数年期。

除了自勉,似乎更多的是陆游在劝勉年少的衍圣公孔文远。

和历朝一样,宋宁宗赵扩登基之后,朝廷内部也不太平。

绍熙五年(1194)七月,嘉王赵扩在赵汝愚和韩侂胄的帮助下,顺利地当上了皇帝,成了南宋第四代帝王。这位宁宗皇帝即以赵汝愚为右丞相、枢密使,宁宗韩后的叔叔韩侂胄知阁门事。韩侂胄为了赶走赵汝愚,第二年,也就是宋宁宗庆元元年(1195),他先是以宁宗之名罢了赵汝愚安排的朱熹的焕章阁待制、兼侍讲职务;接着又暗中指使右正言李沐上本,奏说赵汝愚“以同姓居相位,将不利于社稷”。于是,赵汝愚出浙江亭待罪,罢右丞相,除观文殿大学士,知福州。然而,韩侂胄仍不罢休,又指使台丞合奏,说赵汝愚出守不当,遂改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放永州(今湖南零陵)安置。庆元二年(1196)正月,赵汝愚行至衡州(今湖南衡阳)患病暴卒。与此同时,韩侂胄担心赵汝愚之门生和朱熹的弟子多为知名人士,将不利于己,乃设“伪学”之目,罗列朝内文武大臣五十九人,一概贬遣于外。庆元六年(1200),衢州孔氏的老朋友,弘扬孔孟之道贡献巨大的朱熹,卒于福建建阳考亭寓所。没几年,赵汝愚、朱熹先后皆亡故。消息传到衢州,孔文远等孔氏族人不胜悲痛。韩侂胄虽然挟权自重,却主张抗金,他也起用了被闲赋在家的一些主战派人士。一生以坚持抗金、收复中原为己任的辛弃疾,被任命为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进而除枢密都承旨。“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的、致仕在家的爱国诗人陆游被重新起用,任职为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兼秘书监。当然,被重新起用的远不止此二人,只不过辛弃疾和陆游都是衢州孔氏的老朋友,孔文远等族人更为他们的复出感到由衷的高兴罢了。

宋宁宗嘉定四年(1211),已经二十六岁的孔文远却碰到了让他十分悲伤的事情:他的最要好的民间朋友周雄死了,并且死得很悲壮。

《西安县志》云:“嘉定初,孝子(即周雄)年二十四,母病革,命祷于婺源之五显灵王庙。孝子跪请,曰:‘儿固不能呼吸,违也。’母怒,不获已悸而往,兼程并宿。归次衢,闻母讣,仰天椎胸,一恸而绝,僵立舟中不仆。衢人异之。(孔)文远感其诚孝,捐余地,漆身塑像,立庙以祀。”民国徐镜泉映璞在他的《孔氏南宗考略》中则云:“(周雄)回至衢境,舟次双港,闻讣,立而逝,不仆。官为之焚化,其骨连缀。(孔)文远以其诚孝,建灵顺坊,将塾舍作祠,祀之。”其庙起初额为“周孝子祠”,其址在衢州朝京门内。元至正年间,忽必烈应衢州达鲁花赤伯颜忽都之奏请,敕封为“宣灵”,也就变成了“周宣灵王庙”,其庙至今依然矗立。孔文远建立此庙之后,衢邑又相继设庙有十余处,祭祀周雄。

孔文远之所以为周雄漆身立庙,其原因不外乎二。一是,两人乃总角之交,彼此惺惺相惜,周雄的不幸亡故,着实让孔文远伤透了心,立庙是为了纪念自己的好友。二是,孔文远乃孔子五十一世嫡长孙,世袭的衍圣公,弃恶扬善、崇尚孝道,是责任所在,他当然要表彰对母至孝的周雄。其实,衢州人、周雄故乡的新登人都知道,周雄之所以能对继母如此孝顺,正是由于孔文远的多年影响。

周孝子祠变成了周宣灵王庙,并经常修缮,以至于今日依然存在,这里除了孔氏族人的呵护之外,还在于民间已经把周雄供奉为神的缘故。明代嘉靖年间,李遂所撰《周孝子祠碑记》就曾言道:“衍圣公孔文远素与孝子……乃时时载觞俎交礼孝子。自后讹信相传,谓孝子有神……端平、嘉熙间,至有翊应正烈之封,盖是时国事听神故。神之名不复易,而孝子实历几泯泯矣。”周雄被神化之后,民间的传说也就神乎其神了。清嘉庆姚宝煃所撰《重建周王庙碑记》说道:“神殁于瀫水,灵爽常在江浒间。当夫烈风猛雨,天地晦冥,骇浪惊涛,帆樯击撞,判生死于俄顷之间,榜人散发呼号,吁神求救,因而转危为安。临难获济者,不知凡几。其他反风、灭火、祷旱、沛霖,有如响应。故不特士民敬之,商旅敬之,篙师渔叟皆敬之。俎豆馨香甲于衢郡也。”官家黎民把孝子周雄变成了呼辄有应的神灵,这恐怕有违衍圣公孔文远的初衷了。郑永禧编撰的《衢县志》记载了清乾隆年间诗人朱鬯的一首诗。作者在他的诗作中就述说了“尚孝”而衍化为“崇神”的原因:

有宋孝子新城人,商于衢殁为明神;

至今庙食七百载,遗像鹄立云肉身。

故老传闻语不一,神遭水厄沉江滨。

逆流直上风浪助,香风拂体无纤尘。

????????? 遂奉真躯竦霞表,咄哉土木形模陈。

????????? 或言舟中闻母病,立死不仆肖厥真。

????????? 或言神母此扶榇,归葬方坞今未湮。

????????? 果尔神像亦雕刻,奚假体骨惊愚民。

????????? 衢人好事好语怪,昧其至性敦天伦。

????????? 从来至孝通神明,千秋祀典亦相循。

????????? 况复御灾扞民患,滩危湍险无苦辛。

????????? 灵潮高卷伍胥庙,孝水深出曹娥津。

????????? 不闻浮江载尸出,精诚所格垂千春。

????????? 我今祗尔将明,敬王爰念锡类仁。

劝君勿复炫神怪,有生要贵孝厥亲。

孝行千年长不朽,块然躯壳还鸿钧。

“从来至孝通神明”,孔文远崇尚“孝道”,故而对周雄的闻母去世一恸而亡的“至孝”之举极力褒彰,为之漆身塑像、捐地立庙。而民间把“至孝”之周雄奉为神明,也就不足为怪了。

南宋开禧三年(1207),时任礼部侍郎的史弥远与杨皇后合谋,杀死了丞相韩侂胄,改元嘉定。嘉定元年(1208),史弥远当上了右丞相。不久,朝廷就委派孔文远出任吉州(今江西吉安)通判。通判一职,是宋朝设置的职务。台湾历史学家陈致平在其巨着《中华通史》第六卷中说:“宋朝最特殊的一项地方官职,就是于诸府州设‘通判’一官,为府州长官之副贰,多以京中高官出任,知府知州的公文必经‘通判’的附署方能生效。‘通判’并可直接向朝廷奏事,无形中等于州官的监察。”

吉州古称庐陵,是孔文远甚为尊敬的前辈胡铨和杨万里的故乡。当年胡铨上疏宋高宗,义正词严地要求“杀王伦、诛秦桧”。此文已出,使正义者昂奋、议和者失色、投降者落魄,由而令“临安纸贵”。衢州孔氏家传胡铨之稿本,孔文远早已熟记在胸。每诵此文,即情不自禁地拍案叫绝。杨万里在绍兴二十四年(1154)中进士、走上仕途之后,数次路过衢州,每次都到州学大成殿祭祀孔子,是衢州孔氏族人的老朋友。他有多首关于衢州的诗作留给衍圣公,孔文远亦曾抄录诵读。今日到了胡铨、杨万里的故乡,孔文远自然要前去拜访他们的后人,述说前辈的友情。

在孔文远任职吉州的这几年,吉州并不太平。

由于南宋朝廷的苛赋重税,横征暴敛,使当地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百姓缺衣少食,饿殍四处可见。为了生存,百姓无奈以草根树叶充饥,甚至还出现了易子而食的现象。也就在嘉定元年(1208),湘、粤、赣三边地区的百姓揭竿而起,爆发了黑风峒汉、瑶民族的起义。义军势力日大,孔文远所在的吉州危在旦夕。好在起义军是流动的部队,今天攻此城,明日攻彼地,加之朝廷的软硬兼施,孔文远并无生命之忧。到嘉定三年(1210),总算平息了这次黑风峒起义。

孔文远任吉州通判秩满,后又调任隆兴府(今江西南昌)通判。隆兴府原称洪州。宋孝宗隆兴元年(1163)升洪州为隆兴府。这里是孔子的高足澹台灭明南游之地,自古文化就十分发达。

到任不久,孔文远就接待了专程来隆兴府探望、将前往将乐县(今福建三明)担任知县的方大琮。

方大琮,字德润,号铁庵,莆田(今属福建)人。宋宁宗开禧元年(1205)进士,朝廷委之南剑州(今福建南平)州学教授。秩满,又令其到将乐任知县。方大琮赴临安科举路过衢州时,曾在孔文远的陪同下祭拜过孔夫子,两人年龄相仿,交谈甚为投机。他得知孔文远已离开吉州,改任隆兴通判,就专程前来探望。

方大琮到达隆兴的第二天,为尽地主之谊,孔文远与之相携,游览了隆兴名胜滕王阁。

滕王阁乃唐高宗李治永徽四年(653),唐太宗李世民的弟弟、滕王李元婴都督洪州(隋唐时称谓)时所建,矗立隆兴已经有数百年了。初建时其名并不显张,唐上元二年(675)之后,却藉初唐四杰之首王勃的一篇《滕王阁序》而名扬天下。孔文远和方大琮皆饱读史书之士,自然晓得个中缘由:

上元二年九月九日,当时的洪州都督阎伯在滕王阁大宴宾客,王勃亦受到了邀请。阁内人头攒动,真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阎伯欲借此机会,炫耀其婿之文采,即令准备好纸笔,假意逐个邀请在座宾客为滕王阁撰写序文。众人皆知都督的真实意图,均谦让推辞。当请到王勃时,这位最为年轻的客人却毫不推辞,欣然挥毫。阎伯见状,挥袖而进后室,嘱咐从人关注王勃之行文,并随时秉报。王勃执笔写道:“南昌故郡,洪都新府。”阎伯闻报笑曰:“老生常谈耳。”又报王勃之文:“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阎蔑之:“旧事而已。”再报王勃之文:“襟三江而举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阎闻报而沉吟。从人连连来报,阎伯频频点头。当报王勃写出“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阎伯拍案叫绝,匆匆而出。满堂宾客无不叹服。全文写完,阎伯女婿却云:“此乃前人之文,非君之作。”接着,他把王勃刚刚收笔的《滕王阁序》一字不漏地背诵了出来。在座之人,无不佩服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王勃笑道:“序文之后尚有一诗,君可记得否?”阎伯女婿一听,不禁咂舌。王勃又挥笔写道:

???????????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驾罢歌舞;

???????????? 画栋朝飞南浦云,朱帝暮卷西山雨;

????????????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孔文远、方大琮携手,一边游览,一边笑谈王勃撰文之旧典,对孔子的高足澹台灭明南游之地的古风旧俗、人情世故,十分钦慕。

盘桓数日,孔文远为方大琮置酒饯行。酒过数巡,方大琮双手捧送孔文远一文。题曰:《隆兴倅孔衍圣公裔文远》。倅者,副也。其文曰:

恭审赞藩曰二锡命,至三问。厥世家正袭素王之统,烨然公爵,为洪府之辉。邦之人曰:‘未前。’闻台有客,欣然作贺。某官代习过庭之礼,宅存藏壁之书。古来南面之帝王,忽诸不祀天。相东家之阙里,施及无穷。盖与乾坤合焉。其贤尧舜远矣。五十一世之嫡嗣,千六百年之正传。降才自殊,从政何有。屡监州,皆以名显。今佐岳,则其体尊百官之富;出其门,好官奚吝千乘之国;可以道别乘太拘。前代尝起而辅相,之本朝,有挺然台谏者等之,而上畴曰‘不宜’。某仕于学之未优,官相规而求益。矧所从来者先圣,今犹疑有于异闻,节爱蔼然。公以赞为邦,是急锁舆、亟甚仆。敢问去食何如,谁谓之迂。幸畅其说。

方大琮走后,又有不少官宦文人闻文远之名前来拜访。孔文远牢记圣祖“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之训,礼贤下士,均一一热情接待。当然,作为负有监州之责的通判,孔文远是丝毫也不敢懈怠的。

孔文远秩满,朝廷进其职为正七品的朝奉郎。

孔文远回到衢州,就再也没有外出为官。

在孔文远回到衢州的以后的日子里,南宋朝廷内部并不太平。当时,宋宁宗一直深居内宫,对于众多朝臣来说,他是似有若无的。执掌朝政大权的人,依然是明州人史弥远。暗中,宁宗、史弥远君臣二人都在为宁宗之后谁来即位而操心。宁宗的后宫虽然给宁宗生过不少儿子,但都已过早地夭亡。宁宗先是养育宋太祖长子德昭的九世孙赵询于宫中,并立为皇太子。不料,此子寿命不长,在嘉定十三年(1220)就死了。十四年(1221),又立太祖十世孙赵竑为皇子,封祁国公,似有立赵竑为皇储的打算。而与此同时,史弥远却从绍兴府西门选到寄居于舅父家的、名唤赵与莒的男孩。赵与莒是宋太祖的十世孙,其父赵希瓐乃山阴县尉。史弥远把赵与莒接到临安,封为秉义郎,改名赵贵诚,立为沂靖惠王赵柄之后。嘉定十七年(1224)闰八月初三,宋宁宗赵扩逝世。在杨皇后的帮助之下,史弥远矫诏废宁宗生前决定的继承人赵竑为济王,赐居湖州(今属浙江)。立赵贵诚为皇子,更名赵昀,即皇帝位。由是,绍兴府西门的村野小子赵与茗一跃而变成了南宋第五位皇帝,他就是宋理宗。当然,这一切全是史弥远的功劳。

宋理宗赵昀登基之后,改元宝庆。宝庆元年(1225)正月,湖州人潘壬、潘丙组织渔民和巡卒发难,他们为济王赵竑鸣不平,拥立赵竑为帝。当赵竑发现拥戴自己的并非义兵,就率众捕杀了闹事之二潘等人。然而,史弥远依然派兵镇压,济王赵竑亦被迫自杀。这以后,朝廷内部才算平静下来。

也就在朝廷内部混乱未定的日子里,居住在衢州的孔子第五十一世嫡长孙、衍圣公孔文远却一病不起。虽有悬壶妙手,却无药石解厄。宝庆二年(1226),孔文远走完了他的人生之路,永远地离开了人间。孔文远的两个儿子孔万春、孔万龄,孔氏族人,衢州知府赵希蓁及所辖州县官员自然也集中精力,将孔文远安葬在衢州西安之白渡,才算办理完了衍圣公孔文远的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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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五十二世嫡长孙孔万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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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衢州府的讣告,宋理宗发出了《以孔万春为衍圣公诰》:“朕闻盛德必百世祀,而况诗书仁义之泽、亟浸生民、炳然至今者乎?尔承休圣门,有传序属当次补,仍绪世封,恪共烝祭。当勉家业,使东鲁文献於此有考焉。不亦善乎!”(明·《三衢家庙志》)孔万春在袭封衍圣公的同时,朝廷按惯例授孔万春为承奉郎。

孔万春,字耆年,孔子第五十二世嫡长孙。宋理宗宝庆二年(1226)五月壬寅,授承奉郎、袭封为衍圣公,专主衢州家庙祀事。宝庆三年(1227)朝廷又任命孔万春为衢州府通判,但不必到府衙办公,仍以主持家庙为主要职责。这时,衢州知州还是赵希蓁。赵希蓁是宋太祖赵匡胤的九世孙,与寓居常山的赵希琯是同族兄弟。

孔万春自幼就受到良好的教育,对路过衢州、因陪同祭祀孔子而认识的儒学大家,自是十分的崇敬,但总感到对衢州域内的贤士儒人还相交不厚、所知不多。次年春天,任职衢州通判已有半年的孔万春向知州赵希蓁提出,要到各县祭拜当地先贤,探望他们的后人。赵希蓁深以为然,并表示,州府政事自当酌情处理,请通判勿以为念。

于是,孔万春与府衙随从城西朝京门埠头上船,逆瀫水而上,他们的首站是常山。

常山建县于东汉建安二十三年(218),古称定阳。县城三面环山,东临被称之为金川港的瀫水上游。有一首流传已久的民谣,说到了该县的大小:“小小常山县,三爿豆腐店;县衙打板子,全城都听见。”县城虽小,风光殊佳。清代有一位名叫郑江的诗人写过一首题名为《常山县》的五言律:

??????????? 风帆沙际落,岚翠碧丛丛;

??????????? 一县江声里,四山云气中;

??????????? 迎人幽鸟语,随意野花红;

??????????? 回首乡心远,沿流直向东。

逆水行舟,经航埠,宿招贤驿站。招贤,汉唐时是定阳县之治所,其县衙所在地后称为古县畈。自古以来,招贤就是交通要冲,无论是陆路还是水路,招贤都是进入常山的必经之地。此处风景宜人,临江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狭窄的长街,两边店铺林立,十分繁华。站在街心,可见常山港舟楫争流,白鹅凫水,“行人争晚渡,归鸟破新烟”(陆游《招贤渡》),夕阳映江面,红云浴远山,叫人留连忘返。杨万里的《诚斋集》就有数首《过招贤渡》的诗歌,描绘此处之佳。

第二天清晨登舟,傍晚时分舟过常山郊外之渣湾。孔万春站立船头,吟诵起《诚斋集》中所载的杨万里宿渣湾舟中时所作的七律《宿渣湾》:

?????????? 寒流一带槛前横,落日诸峰霞外明;

?????????? 水断新洲添五里,客寻旧路却重行;

?????????? 江车自转非人踏,沙碓常舂彻夜鸣;

?????????? 畴昔梓桑今秃树,如何白发不教生。

船到常山城外埠头,知县早已备轿等候。孔万春弃舟登岸,与常山知县、明州人李森见礼毕,即随知县进城。孔万春告诉李森,明日先巡县学,与生员见面,并到定阳书院看看;之后去拜访在常山养病的赵希琯赵大人。

第二天一早,衍圣公、衢州通判孔万春在常山县知县李森和教谕的陪同下,信步来到了位于县衙西侧的称之为学宫的常山县学。县学初建于北宋绍圣三年(1096),是当时的知县林卞主持建立的。南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知县胡伯能重建。其中建筑有大成殿、大成门、儒学门、明伦堂、博文斋、约礼斋、崇圣祠等。常山县的学风历来颇佳,才人辈出。这和它的地理位置优越有关,历史上有多少南方的儒林泰斗,不是经过常山而进入两浙的?有多少北方的儒林巨匠,不是由常山走向赣闽湘粤的?后人曾这样说过:“定阳本汉县,理学肇南宋;初来汪玉山,赵塾端所重;嗣以朱紫阳,经行过鹿洞;东莱暨南轩,风雨山城共。”(徐烈《定阳书院即事》)有了汪应辰、朱晦翁、吕东莱、张南轩等儒学泰斗的影响,再加上有南渡寓居常山的赵鼎、范冲、魏矼等饱学之士的表率,众学子哪有不认真读书之理?

孔万春带领众人进入大成殿,向孔夫子灵位行叩拜之礼。之后,就应李森之请,到明伦堂对众生员进行训导。孔万春的话并不多,他只是引用了老祖宗孔子的三句话。一是:“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二是:“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敏,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三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众生员都是学有小成的人士,自然明白衍圣公的意思。

离开县学,李森为导,孔万春等前往县治北隅的信安郡公赵希琯府第。

据《常山县志·卷四十七》载:“赵希琯,字君锡,太祖九世孙也。南渡后居常山。少从父官衡阳,尝有闻于陈文节公止斋(即温州瑞安人陈傅良),而卒受业于徐忠文公宏父(即温州平阳人徐谊)。雅以寒素自居,力贫苦学,借书抄诵,成庆元二年(1196)进士,释褐汀州(治今福建长汀)司户。时峒寇李元砺出没汀赣间,军且至。僚佐集议守城。先生下坐,无一语。守异之,曰:‘不言,得无有见乎?’先生曰:‘守城非策也。距城三十里,有关,曰古城,若扼其冲,贼不足虑也。’守曰:‘即以付君。’先生以宗子初入,官皆为危之。至关,审形势,明斥堠。贼遣谍至。先生得谍,纵其举火相示,而羸师以误之。夜半,贼数百衔枚至。先生严兵以待。贼至,矢石雨下,无一免者。余党闻风而遁。军还,老幼罗拜相属。先生由他道避之。论功即拜本州推官。调夔州(今重庆奉节)运司属官,掌大宁盐井,事清,积负却羡余。知玉山(今江西玉山)县,召对。首言民力困于贪吏,军力困于偾帅,国家之力,则外困于归附之卒,内困于浮沉之费。次论四蜀铨注科举之敝。次论大宁盐井本末。宁宗嘉纳之。授成州(今甘肃成县)团练使,进和州(今安徽和县)防御使,除大理丞,迁大宗正丞、权工部郎。宗姓多贫而难治,与他姓异。其人有过,礼吏受赇,无艺莫敢自陈。先生白其长推行之。已而以宗室换班,授吉州刺史,提举宫观。论对,首论今日多事之际,而未有办事之人。朝绅清选也,以缄默为郑重,以刻薄为举职,以无所可否为得礼。阃寄重任也,以大言为有志,以任过为知恩,以不待指授于朝廷为有才。臣非敢厚诬,天下所忧。在选举未得其道,器使未当其才。次论宗学之建,朝廷美意也。校定法,不视太学而视武学,外舍优校必待公试,中选而后升,一请一免而不得援永免例。已升内舍胄监,前名而不得注诸州教授。名为重之,实则薄之,恐非风厉之本旨也。累迁安德军(今四川阆中)承宣使。”宋理宗即位后,“引对言,初,政在君,道总治统,收人心。理宗动容曰:‘卿所陈,于初政所系,尤切。’次年,论祠祭不蠲,禁卫不肃。晋节度使,封信安郡公,以足疾卧家。”这时,赵希琯正好因为足病难行,在常山家中治病疗养。

读者从以上引文就可以知道赵希琯的履历和政治观点。而这些观点,恰恰又是遵从了孔夫子的思想的。孔万春自幼生长在衢州,他当然知道赵希琯的为人之道和仕途之径。也正因为了解,所以,他对这位少时曾经谋面、许久未曾接触的信安郡公,是十分仰慕的。

进入信安郡公府,赵家的管家引导至内院。李森是这里的常客,不用管家,他带着孔万春直接进入赵希琯的书房。赵希琯正靠在卧榻上看书,见是李森,微微歉了一下身子。李森告诉赵希琯,衍圣公来访。孔万春赶忙趋前见礼。见衍圣公年纪轻轻,卑谦有礼,信安郡公十分高兴。管家忙着端茶送水,众人围坐在赵希琯身旁,叙谈起来。孔万春自然要先说一些仰慕之词,但却被年过半百的赵希琯打断。他告诉孔万春,自己病足在家,不能为朝廷分忧,故而,今日只谈读书,不谈政事。众人无不赞同。

赵希琯的祖父赵伯晫是宋太祖长子德昭的六世孙,累加太子少傅,后谪监常山酒税,为避金乱,就留在了常山。赵伯晫生师崈,师崈生希琯。赵希琯自幼就生长在常山,对当地的历史掌故十分熟悉,见当朝衍圣公对自己十分谦恭,也就把他当作后生晚辈,无须做作之态,故而,就侃侃而谈,向孔万春介绍起常山的陈年旧事。

赵希琯告诉孔万春,常山最为有名的儒林之家乃是章舍王家。天禧三年(1019)王言高中进士。庆历六年(1046),他的长子王介高中进士。嘉佑四年(1059),他的次子王悆也中了进士。熙宁六年(1073),他的长孙、王介之子王汉之中进士。元丰二年(1079)他的次孙、王悆之子王沩之中进士。元丰五年(1082),他的另外两个孙子、王介之次子、三子,王涣之、王沇之也中了进士。一个甲子的时间,王氏一门中了七个进士,不但常山绝无仅有,就是衢州、乃至整个大宋也是凤毛麟角。嘉佑六年(1061),宋仁宗开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亲选十五人,王介名列第三。王介去世后,与王介同时被选中的苏轼曾写《挽王中甫》悼念。其诗云:

??????????????? 先帝亲收十五人,四方争看击鹏鲲;

??????????????? 如君才业真堪用,顾我衰迟不足论;

??????????????? 出处升沉十年后,死生契阔几人存;

??????????????? 他日京口寻遗迹,宿草犹应有泪痕。

赵希琯告诉孔万春,有宋以来,常山有不少人在外面为官,都取得了为人称道的政绩。如江少虞、江袤、江溥、徐幸隆父子、翁蒙之,以及寓居常山的赵鼎、范冲、魏矼、汪应辰等人,皆为世人之楷模。孔万春对赵、范、魏三人较为熟悉,对其他人却所知了了,故恳请信安郡公予以绍介。孔万春虚心求教,赵希琯当然也就不吝赐教了。他们一边品茗,一边聆听赵希琯娓娓道来。

江少虞,字虞仲,北宋大观年间(11071110)进士。出任天台(今浙江天台)学官。虞仲公在任上时,乱寇围天台城而攻之,甚急。县令、主簿皆四处逃逸,虞仲公却独自一人,率残兵弱卒坚守山城二十余日。他和兵卒、邑人同甘共苦,守城之民皆有和贼人拼死之志。虞仲公所率部属挽弓强箭,射杀了乱贼魁首,众贼人遂偃旗息鼓、逃之夭夭。后来,虞仲公又历任建州(今福建建阳)、饶州(今江西波阳)、吉州(今江西吉安)三州之知州。所到之处,虞仲公皆勤政为民,每次的朝廷考核,他都名列第一。虞仲公在处理政事之余,笔耕不辍,故其着作甚丰,着有《宋朝事实类苑》、《经说》、《宋朝类诏》、《奏议》、《文集》等书百卷有余。他的《宋朝事实类苑》一书足足有六十四卷。照他自己的说法,该书“分为二十四门:一至五,祖宗圣训;六、七,君臣知遇;八至十二,名臣事迹;十三、十四,德量知识;十五,顾问奏对;十六、十七,忠言谠论;十八至二十,典礼乐律;二十一至二十三,官政治绩;二十四,衣冠盛事;二十五至二十八,官职仪制;二十九至三十一,词翰书籍;三十二、三十三,典故沿革;三十四至四十,诗赋歌咏;四十一、四十二,文章四六;四十三、四十四,旷达隐逸;四十五、四十六,仙释僧道;四十七至四十九,休祥梦兆;五十、五十一,占相医药;五十二至五十四,书画技艺;五十五、五十六,忠孝节义;五十七、五十八,将相才略;五十九,知人荐举;六十、六十一,广知博识;六十二至六十四,风俗杂记。”这部书,江少虞自己认为,“圣谟神训、朝事典物,与夫勋名贤达、前言往行、艺术仙释神怪之事、外国风俗之殊,纤悉毕具”,记载了自宋太祖朝至宋神宗朝一百二十余年的史实,是一部很有价值的着作。赵希琯劝孔万春,暇时可以细心研读。

江袤,字仲长。年少之时,随其父至京师。当时的枢密使曾布认为仲长公聪敏好学,前途不可估量,于是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婚后,仲长公携妻归里,闭户读书,穷日夜而不辍。宋哲宗元佑八年(1093)补入太学,然而,仲长公有山林常往之兴,不愿意困守太学书斋。此时,他父母先后去世,仲长公扶柩返乡,哀毁不已。他安葬好考妣双亲,就结庐墓侧,为父母守墓。仲长公之孝,闻达四乡八邻。宣和年间,方腊作乱,常山被陷,仲长公避地山林,组织乡兵,保护地方。他训练有法,兵士甚为强悍,遂使乱寇无法侵入。方腊兵败,仲长公始返回宅第。他乐道自守,捧卷苦读,不问州县之事。由是,清风远韵,亹亹逼人。建炎以来,赵鼎、范冲先后寓居常山,魏矼又是常山知县,他们十分器重仲长公,与之交往甚密,四人多有唱和之作。另外,当时的开化知县李光以及文士叶梦得、先帝之裔赵子昼公与仲长公亦十分投缘,经常泊舟金川,酌酒品茗,谈诗论文。绍兴四年(1134),担任衢州知州的左中大夫、资政殿学士谢克家,闻其名而到常山寻访。相见之后,谢公甚为钦佩,就以仲长公才行甚着为由上奏宋高宗。高宗闻知,就以“遗逸”之名召见,并任命仲长公为编修所删定官。然而,仲长公却上疏抗旨,不愿为官,高宗亦无可奈何。仲长公即匆匆离开临安,回到了常山。由此,朝内士大夫皆诩之为有严子陵之高节。

江溥,字叔源。绍兴十五年(1145)进士。先任襄阳府教授。在任上时,他查阅古书典籍,编辑《备边》一书呈于宋高宗。高宗阅后,甚为惊疑,即升其为太府丞。之后,又擢为殿中侍御史。在此任上,江溥就朝廷政事向皇帝上疏共有八十余本。宋孝宗即位之后,知道江溥天禀夷雅、不妄喜怒,乃劲正挺特之人,就晋其职为言官之首。江溥觐见谢恩,孝宗皇帝面谕曰:朕知道卿之操守,不妄言,不矫情,所以任卿为此职。江溥深感知遇之恩,愈加仗义执言、无所顾忌,一时间,在朝内直声猎猎。有一郡守因故暂离职守,他的一个属吏窃其权柄,令人为自己修缮寓所。他借郡守之名,差遣民夫。不料,房倾梁塌,压死民夫十三人,伤者二十余人。一个多月过去了,郡首既不处理,也不上报。江溥知道了此事,十分生气,即刻上疏弹劾该郡守,请皇帝按律议郡守之罪。孝宗阅江溥之疏后,十分高兴地说: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不料江溥能人之所不能。此后,凡江溥此类疏奏,皇帝皆准予照其所提出的办法处理。也正因为有了皇帝的支持,众多权贵,皆小心翼翼,十分收敛。江溥在任期间,满朝文武皆称其为“真御史”。江溥的儿子名公亮,任四川提刑,亦是清正廉明,官声甚佳。

说到徐幸隆,赵希琯从书柜中取出几页书笺递给孔万春。衍圣公展开一看,原来是王涣之为徐幸隆撰写的墓碑记。其题曰《南壁徐襄愍公墓记》,“南壁”者,徐幸隆寓所之地名也。其文曰:

天地之气,发泄为风霆雨露,流峙为江河峤辈。其魄虽丧,其神与日月同争光与天地相悠久。否则,虽大官显秩,殁辄泯泯,与社稷奚补。若节度使徐公,真不忝古人,不与物同尽者乎?公讳幸隆,字德盛。谨按侍讲龚公原状:公御史中丞清穆之曾孙,考和德。母詹氏梦星堕怀,状如斗大,耀山震地,遂生公,实熙宁五年(1072)十一月甲寅朔也。公博学负直气,元末(10901093)应制科,以御史常安民荐,补右正言。寻,极言元宰执不宜追贬,留不报。夏人数入寇,遣公备御,有功,授淮东节度副使。向太后首开言路,公历陈时政阙失。会复元宰执官,以公尝疏请,且以汴要地,须勇略者镇之,乃迁公河南军节度。时奸臣请结女真,藉以攻辽。公叹曰:‘良嗣何所见,误国乃尔!’疏不听。宣和间,睦、衢、杭以方寇扰,命公往抚。公至,适疾甚,遂乞解政,居衢之属邑,始为衢人。寻以金日侵,宗公泽复辟,公备御居相州(治在今河南安阳),谋汴京(今河南开封)之急。奸臣阻之。及闻帝北行,趋御卫见宗公曰:‘大事危矣,当以死战。’宗遂欲邀金归路,惜援兵不至而罢。比今,天子即位,闻太学陈东、布衣欧阳澈就戮,感叹赋诗曰‘二圣尘埃真我罪,两生心事只天知’。缙绅多传诵焉。未几,金粘没喝讹里朵等复南侵。兀术由沧州渡江,淮南沿淮沿河首者,望风奔窜。公独率所部兵战而死。先是,诏访死节之臣。至是,宗公泽乃上疏曰:‘金人之来,孙昭远留守西京,缩首南窜;徐幸隆备御一方,尽忠死敌,宜加褒录,以劝臣民。’天子遂赠公阶,锡其子大兴为衢守,奉公骸窆于护国寺山之原。给田于寺,令僧世守之。於戏!迹公之生,要公之死。其生也,以国;其死也,亦以国。人所默而公独言之,人所避而公独趋之。孤忠大节,日月齐光;英誉芳声,天地并寿;岂直不与物同尽而已乎。故余既记其事,又为之歌辞以代铭。勒辞曰:维狱降灵为国祥,矫矫虎豹蔚文章;吐气敢言非伥伥,忠诚一念盈厥慷;维时不兢值急,戎戈蔽日谁扼吭;唯公大节摩青苍,裂眦拔剑蛟龙骧,誓扫边尘抚民疮;骓兮不逝赤豪裳,人孰无死惟公将,而岂细故昭天常;惟天明明水泱泱;忠魂不忘与天长,藏之土留余香;我词匪工发幽光,人人如公世其康;呜呼,我公真不忘。

孔万春读完,一边把书笺交还给赵希琯,一边不免唏嘘长叹,唉,自古文死谏、武死战,幸隆徐公文武皆通,本当为国家栋梁,惜其死于战也。

赵希琯又从书柜中取出几页书笺,交给孔万春,说道:“这是江溥叔源公为幸隆徐公之子徐大兴撰写的墓志,你可一并读之,大兴徐公一如其父也!”

孔万春恭恭敬敬地接过书笺,展卷阅读起来。看得出,这也是赵希琯抄录的。该文题曰:《南壁衢州守徐大兴公墓志》,其文曰:

公讳大兴,字幼立。先世居汴之柳家庄。开宝(宋太祖赵匡胤年号)间有讳清穆者,为御史中丞,公之高祖也。清穆生昌,昌生和德,和德生幸隆,为河阳节度使,生丈夫子三,皆着声宦途,公其长子也。公少而魁伟,有大志。节度公驰驱王事,属公视家。家中肃然。心甚器之。初,授安化(今甘肃庆阳)转运判官。约己裕民,民戴其德。浙东经方寇之扰,诏命节度公巡抚衢、睦,公亦解职从焉。渊圣皇帝内禅,节度公领河南节钺。二帝北狩,护驾而南,临阵丧元。时虏骑充斥,公奋不顾身,与其弟忠兴,收父遗骸。间关百日,始达于南。跋涉隆暑中,肌肉如生。岂非纯孝所致哉?建炎初,下诏褒忠,迁公为信安守。公抚疮痍,修战具,却赂遗,充积储,民咸赖焉。苗刘进逼,乘舆伪赦改元。公预知有变,即约通判史愿,率众遏贼。贼趋瓯闽,邑以安,堵公之力也。后,韩枢密大收鱼梁之捷,苗诸人就擒。识者咸服公之先筹,而颂公之劳勋于不替已。公以先仇未雪,母夫人多疾,遂致政居于常之南壁。盖以太末为徐宗国,而又节度公旧游之地。予每从桑梓之末,得以见公,语及时事,辄北面流涕,誓不与金戴天。语语激烈,令人动容。公以忠义报朝廷,以服勤事二亲,以廉谨饬子姓。南渡以来,吾常衣冠避难多所萃止,独公家子弟雍容都雅,克绳祖武,足徵公之式矣。绍兴之季,遵养时晦。今上方搜求耆旧,而公遽逝。隆兴甲申(隆兴二年1164)二月初二日,终于家。十月十七日,葬于南壁花果园。公虽未究其用,而直节劲气,千载下无不令人感仰。

赵希琯告诉孔万春,徐幸隆父子的陵墓就在城东南的柳泽塘,有墓表,题额为“徐太守墓”,有空可以前去瞻拜。孔万春连忙答应,说奠祭赵鼎、范冲、魏矼陵墓之后即去。

赵希琯又取出一卷书笺,交给孔万春:“这是朱晦翁朱公撰写的翁蒙之墓碣铭,对翁公之经历所记颇详。”孔万春自小就知道,翁蒙之曾向赵鼎之子赵汾通报消息,使之烧毁赵鼎的往来书简,从而保护了赵令衿。孔万春开卷,只见书笺题为《司农寺丞君墓碣铭》,其文曰:

绍兴中,宰相秦桧专柄用事,诸有故怨及不附己者,皆诬以罪,窜岭海。故相赵忠简公用此,死朱崖。天子哀之。还其柩,将葬衢州常山县。郡将章杰,绍圣丞相诸孙,雅怨赵公当国时,奉诏治罪。又希桧旨,阳以善意檄常山尉翁君蒙之护其丧。一日,下书君曰:“赵氏私为酒,以饮役夫,亟捕之法。”而阴使人喻意,使并搜取赵公平日知旧往来书疏,欲以败赵氏快私憾,且媚桧取美官。君不可,则以利;又不可,则胁以威。往返再三。君度杰意壮,不但已或更属它吏,则事有不可为者。即密告赵氏,夜取诸文书悉烧之,无片纸在。翌旦,乃往为搜捕者,而以无所得告。杰怒,又兼知君女弟适故礼部侍郎胡公寅,实当年草诏罪状者,益怒。乃诬君它罪,劾之。会胡公弟宁为尚书郎,具以其事白桧。桧亦悟为杰所卖,下其事安抚使问状,徙君官旁郡。赵氏亦竟得无它,而杰遂废,不复用。当是时,天下莫不高翁君之谊,慕翁君之名,而想见其为人者。今天子即位,近臣乃以其事闻上。亟召见,嘉叹其节。改秩,再除中都官皆以省员补外。晚乃归,为司农寺丞。未几而卒。闻者莫不哀之。君字子功,世家建宁府崇安(今福建建阳武夷山市)县之白水村。大父彦深,宣和中,为秘书少监。梁师成欲一见之,不可得,遂久不徙官。其后,历国子祭酒、太常少卿,以集英殿修撰归老于家。父揆,文林郎、密州(今山东诸城)司士曹事,亦以文行知名,早卒。君以集英任补登仕郎,调右迪功郎尉常山,移婺(今浙江金华)之兰溪,更调明州(今浙江宁波)司理参军,以母丧不赴。主管吏部架阁文字,又以少母丧去官,改监登鼓院。出为江南东路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当涂(今属安徽)涝疫,君以檄按行拯疗极力,全活甚众。除军器监丞,又主江西安抚机宜文字。复值岁凶,君佐其府,咨访处画,用力尤多。使龚公茂良与诸使者,合言于朝,乃召丞大农。卒时年五十有二,淳熙元年(1174)二月十三日也。君自幼卓荦不群,曹偶敬惮,而孝谨顺悌,事集英及母、兄无间言。兄没抚其孤,甚厚嫁其女先己女。集英引年恩,当及君子。君推“以予从祖弟履之”。家居不问有无,仕宦不计升黜。至于周人之急,则亦不复知有难易多寡之择。既有不逮,虽奔走乞贷、劳辱不惮也。历阳(今安徽和县)张晋彦,以子孝祥被亲擢冠多士故,忤相桧意。逮廷尉亲旧,畏祸及己,莫与通求。所以,为橐费者,无所得。君闻之,独慨然竭其兄,罄家资得白金百两遗之。会桧死,事乃解。后张氏父子俱官达,以此得君,终其身不能忘。君与之,亦每规正其失,无所避。人皆贤之。在江西时,同僚刘氏子琦奔父丧,病疫甚殆,人莫敢视。君独舆至其家,蚤暮躬治粥药,琦得不死。它所为类此人所难者,甚众,不胜纪。平居食客满堂,莫非有求君者,而君不之厌也。娶李氏,绍兴史官弥正之女。先卒,无子。以从祖兄诚之之子樗年为后。一女适修职郎王伸。君家自集英时,有别业金陵,君即居之。既卒,遂葬江宁(今江苏南京)县西北村,以李氏。后数年,君之甥豫章(今江西南昌通守胡君太原,状君行事以来,曰:“舅氏志未克,申而不幸至此。”其高节驯行,有不可以弗识者,子盍识诸,吾且刻其墓上。予妇家与君有联姻,得早君游,相期甚厚。读其书为出涕不忍辞也。乃书其事而铭之曰:仁全故家,知折奸谋;勇蹈大难,贲育其俦;伟哉若人,躬此达德;哉终身,靡有回;无曰斯邱,四尺之崇,忘私起懦,千载高风。

孔万春收好书记官递过来的朱熹撰写的翁蒙之碑文抄件,向赵希琯告别,并再三祝愿信安郡公身体安康。

翌日,知县李森邀集了江少虞、江袤、江溥、徐幸隆、翁蒙之的后人,以及寓居常山的赵鼎、范冲、魏矼、汪应辰的后人,一共十余人与衍圣公、衢州通判孔万春等叙谈。

孔万春逐个述说了在座诸人之先辈的生平、作为,劝勉大家要继承先辈遗志,克己复礼,读圣贤书、立修齐志,献身国事。最后,他用孔夫子的几句话,表达了自己的未竟之意:

一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二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三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

四曰:“修己以敬”、“ 修己以安人”、“ 修己以安百姓”。

又一日,孔万春在知县李森的陪同下,为众位乡贤扫墓、祭祀。最后一处是坐落在与开化接壤的石门山赵鼎墓。

此处山高林密,环境清幽。后人曾以此为“定阳八景”之一,名之曰“忠简孤冢”。邑人、路客吟诵颇多。

江先贯《赵忠简公墓》云:

???????? ?石门山径自清幽,相国坟边野草愁;

????????? 久见碑铭无日月,近闻俎豆有春秋;

????????? 一生忠义成佳气,千古悲哀续断流;

????????? 西去斜阳谁复挽,不妨渔樵起歌讴。

詹绍治《忠简孤冢》云:

?????? ???箕尾升仙葬绿螺,忠魂烈魄壮山河;

????????? 至今犹说相公墓,风雨潇潇涕泪多。

王秩《吊赵忠简公墓》云:

????????? 北风方劲扫南疆,万里孤臣鬓欲霜;

????????? 帅阃有丸封汴洛,尚方无剑斩汪黄;

????????? 英雄死去山河老,偏霸谋成寝庙荒;

????????? 呼烛重看过河语,西风明月倍凄凉。

离开赵鼎墓地,来到沿江路边,刚巧开化县令来接。于是,孔万春及其随从舍舟骑马,和常山县知县李森道别,与开化令并驾而趋往开化县城。

北宋乾德四年(966),吴越国尚未纳土归宋时,吴越王钱俶分常山县西隅的七乡设立开化场,仍属常山县管辖。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吴越王钱俶纳土归宋。自此,吴越国全境归于宋朝。太平兴国六年(981),常山县知县郑安之上疏,请求朝廷升开化场为开化县,属衢州。自此,开化县才正式建立。

从常山到开化的路并不好走。清代大戏剧家李笠翁有诗《自常山抵开化道中即事六首》记述其事。今录其半于次:

????????? ?山路崎岖屐齿平,能高能下一兜轻;

?????????? 多情忽觏云头雨,催得诗成却又晴。

?

???????? ?云雾山中虎豹眠,千年松子大如拳;

??? ??????自从柯烂无人伐,万丈奇杉欲上天。

?

???????? ?鸟道羊肠信不虚,路容足更无余;

????????? 丈人相对岩阿立,不叱王侯自下车。

路难行,时将晚。当夜,只好在今名华埠的驿站住下。

晚饭后,孔万春召开化知县和随从聊天。众人品着云雾新茶,听衍圣公说古道今。孔万春自幼游历书林,三坟五典、诸子百家、逸闻趣事、野史乡谈,可以说是无书不读。这时,他向众人说起了衢州第一位状元公、开化人程宿。

程宿,字莘十,生于宋开宝四年(971),卒于咸平三年(1000),祖籍歙县(今属安徽黄山市),在开化出生。程宿自幼聪慧过人,能过目成诵,加之读书刻苦,所以在他十八岁、端拱元年(988)时,高中状元。而这时离衢州归宋,才不过十年。说起此事,中间还有个曲折的过程。这一年,北宋朝廷以翰林学士、礼部侍郎宋白担任进士科主考官。宋白第一次录取了以程宿为首的二十八人为进士。由于所录取的人数太少,皇榜一出,未录取之众学子纷纷议论,群情激愤。有的学子愤而去敲击登闻鼓,请求再举行考试。所谓登闻鼓,最早设立于西晋,目的是方便庶民、士子击鼓喊冤。宋太祖立国,亦沿袭设立,并成立了专门掌管百官士民上疏言事的登闻鼓院。宋太宗赵炅亦认为录取的人少了,就有可能遗漏人才。于是,宋太宗诏令在崇政殿举行复试。结果,又录取了马国祥等九十九人。第二次皇榜公布之后,一个名叫叶齐的举子仍然认为取士不公,又一次敲响了登闻鼓。宋太宗又一次下诏,在武成王庙再次复试落榜的举子。考官讨厌叶齐的惹是生非,出题以讥,题曰“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之后,宋太宗细阅已被考官选为合格的考生的卷子,录取了三十一人为进士,以叶齐为此榜榜首。三次考试,共录取了进士一百五十八人,仍以衢州开化人程宿为状元,可谓为衢州大大地征得了光彩。程宿被钦点为状元之后,先被任命为权知玉山(今江西玉山)县。次年,太宗皇帝召见,征求程宿对时政的见解。淳化二年(991)起,历任殿中丞、直集贤院,吏部职方员外郎。可惜的是,程宿二十九岁时就因病去世。唉,斯人英年早逝,着实令人扼腕悲叹。孔万春说完,长吁一声,又吟诵了程宿的诗作《旅舍述怀》:

???????????? 北山之北寄柴扉,茅屋参差倚翠微;

???????????? 老罢哪知还做客,春深无奈苦思归;

???????????? 淹留恐复荒三径,潦倒宁堪护六飞;

???????????? 乘鹤双凫成底事,不应容易裂荷衣。

说完程宿,孔万春又对众人讲起了曾任开化县知县的李光。

李光是绍兴上虞人,生于神宗朝熙宁丁巳(熙宁十年,1077),卒于高宗朝绍兴己卯(绍兴二十九年,1159)。他字泰发,晚年号转物居士。宋徽宗崇宁五年(1106)进士,正和二年(1112)调任开化知县。到任不久,见县学地处县城西隅,宅院狭小,房舍简陋,实难拓展。于是,择县衙南侧江边空旷之地,另建县学。此举甚得邑人赞同。未几月,新县学落成。此处依山傍水,风景优美。加之新学建筑宏阔,既设大成殿以祀孔子,又设明伦堂以讲经,再设书斋以备学子读经习书,还建有师生寝处,外则四周围墙矗立。县学一新,邑人及众学子无不欢欣。开化山高溪多,春夏雨季,山洪暴涨,交通甚为不便。由此,李光又倡建了许多桥梁,方便了四乡八邻。建学造桥实为造福黎庶的功德之举,开化百姓久久不忘李光的功绩。李光离任三十年后,仍有百姓述说此事。李光甚为感动,曾吟诗感叹曰:

???????????? ?依然山色与溪声,岁月峥嵘只自惊;

????????????? 独有老农能耐久,路旁犹说长官清。

李光离开开化之后,再知常熟,擢右司谏,迁侍御史。高宗建炎元年(1127),擢秘书少监;三年(1129),知宣州(今安徽宣州),改知临安府(今浙江杭州);绍兴元年(1131),知婺州(今浙江金华),擢吏部侍郎;后,又历淮西招抚使、江东安抚使、知湖州、平江、台州、温州、洪州(今江西南昌);绍兴八年(1138),拜参知政事。因和秦桧政见不和,被一贬再贬,在琼州(今海南海口)一住就是十年。秦桧死后,方能回到内地为官。李光对孔夫子审定的《易经》钻研颇深,颇独到见解,故而自号“读易老人”。他一生经历磨难甚多,诗言志,故诗词多能反映其心思。孔万春介绍到这里,就顺口吟诵起李光的词:

????????????? 兵气暗吴楚,江汉久凄凉。当年俊杰安在,酌酒酹严光。

南顾豺狼吞噬, 北望中原板荡,矫首讯穹苍。归去谢宾友,

客路饱风霜。

????????????? 闭柴扉,窥千载,考三皇。兰亭胜处,依旧流水绕修篁。

傍有湖光千顷, 时泛扁舟一叶,啸傲水云乡。寄语骑鲸客,

何事返南荒。

孔万春告诉众人,这首词是绍兴二年(1132)李光被罢免江东安抚使之后,回上虞老家,途经富春江严子陵(余姚人严光)钓台时感触颇深,就站立船头,高唱了这一阕《水调歌头》。

第二天一早,孔万春和开化知县一行又逆溪沿山而上。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来到了山水环抱的开化县城。

一切安顿好之后,孔万春就开始了在开化的工作。作为衢州通判,孔万春首先要做的自然是视察县牢,了解民间冤情;其次是到李光修建的县学,和生员们座谈;再就是探望太子少师程俱的后人。此外,他还想去闻名遐迩的包山听雨轩。当然,这几天就由知县陪同了。

前两件事办完之后,孔万春就令人准备好香烛,前往程俱府第祭祀二程。

二程之大者,当然是前面说到的程宿。另一程,就是程宿的曾孙、死后被追赠为太子少师的程俱。

程俱,字致道,号北山,生于北宋熙宁十年(1077),卒于南宋绍兴十四年(1144)。

程俱虽然生于仕宦之家,然而,元丰八年(1085),他九岁时,父亲便亡故了。年少的程俱即随母亲寄居在外祖父邓润甫府上。邓润甫,字温伯,别字圣求,建昌(今江西永修)人。宋仁宗皇佑元年(1049)进士,为上饶令、武昌令。神宗熙宁中,除集贤校理,历知谏院、知制诰,擢御史中丞。后,历知抚州、杭州、成都。哲宗元佑元年(1086),任翰林学士承旨,历吏部尚书、兵部尚书。绍圣元年(1094),拜尚书左丞。当年,卒于任上。也正是由于外祖父邓润甫的恩荫,程俱被授为苏州吴江主簿,监舒州(今安徽潜山)盐场。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程俱因上疏触怒朝廷而被罢官。徽宗政和元年(1111),起知临淮(今属安徽)。秩满,因叶梦得之荐,为着作佐郎。未几,出任管勾岱岳观。宣和六年(1124),举进士,赐上舍出身。先后出任礼部员外廊、太常寺少卿。南宋建炎三年(1129),知秀州(今浙江嘉兴)。绍兴元年(1131),任秘书少监。二年(1132)因言官论放弃秀州之事而罢职,而提举江州太平观。秦桧欲其为集英殿修撰、徽猷阁待制,程俱因不满秦桧的和议政策,皆不到任。死后,被追赠为太子少师。程俱一生着作颇丰,有《北山小集》、《麟台故事》等。

孔万春一行来到程氏府第,程氏后人陪同,在二程的画像前燃烛焚香,叩拜行礼。衍圣公孔万春分别吟颂二程的诗作以为祭祀。

程宿之诗曰《三衢道中马上口占》:

???????????? 短亭疏柳映秋千,马上人家谷雨前;

???????????? 几树旗枪茶霍靡,一溪鳞甲水潺

???????????? 莺期别后闻余弄,蚕候归来见小眠;

???????????? 可惜西湖湖上月,夜来虚过十分圆。

程俱之诗曰《戊午岁九日与叔问等城楼再用前韵作》:

???????????? 兀坐空哦服九华,衰颜深觉负黄花;

???????????? 但令无事常相见,敢叹百年生有涯;

???????????? 雉堞晓登千嶂抱,波秋净一溪斜;

???????????? 归来更展新诗卷,醉墨淋漓似老鸦。

众人知道,程俱这首诗是绍兴八年(1138)重九日,和好友赵子昼登衢州城朝京门时吟诵的,赵子昼又是孔氏家族的至交。大家都明白衍圣公吟诵该诗为悼的深意。

又一日,孔万春一行 ,策马来到离县城有半日路程的浙江之源头、开化马金的包山听雨轩。

听雨轩,是乾道末年(1173)开化人汪观国(字端斋)致仕归里在家乡包山之麓所建的学馆,当时称之为“逍遥堂”。学观建起来之后,汪观国请了婺州大学者吕祖谦主教席。汪观国的两个儿子汪湜、汪泓就成了吕祖谦的学生。淳熙三年(1176)三月,南宋大儒朱熹回婺源老家祭扫祖墓,路经开化,就在包山和老朋友吕祖谦会面。由于两人对《诗经》、《尚书》、《易经》见解颇异,就进行了激烈的争论,历时七、八天之久。朱熹认为学馆名为逍遥堂不佳,就应汪观国的请求,为之重题匾额为“听雨轩”。朱熹离开之前,留下了一首题为《汪端斋听雨轩》的诗:

???????????? ?试问池塘春草梦,何如风雨对床诗?

????????????? 三薰三沐事斯语,难弟难兄此一时;

????????????? 适兴静弹琴几曲,遣怀同举酒千卮;

?????????? ???苏公感遇多游宦,岂不临风尚尔思。

诗中说到的“苏公”,大约就是陪朱熹同来包山的开化知县了。

后来,汪湜、汪泓两兄弟均学业有成,科考均为进士,即在外为官。绍定六年(1233),汪湜、汪泓相继退仕回乡,重振学馆,并恭立朱熹、吕祖谦祠位,早晚奉祀。景炎元年(1276),汪泓之孙汪继荣以进士任职朝中,经他奏请,宋端宗赵昰亲笔题额为“包山书院”。自此始,汪氏学馆之“包山书院”,就名声更振。距孔万春视察听雨轩稍后几年的端平二年(1235),世称“梅花诗人”张道洽考中进士赴外地为官。数年之后回乡,再来包山书院,曾写下了《题包山书院》一诗,对书院的环境、作用,作了艺术的概括。其诗云:

衔命龙荒万里余,归寻水竹与同居;

早承洙泗传心学,晚辟包山教子书;

细草幽花香笔砚,清风明月满庭除;

一生宇宙皆春意,此乐颜曾亦自如。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孔万春在听雨轩走走停停,不时和随行者说说晦翁、道道东莱。开化知县自然要请衍圣公给听雨轩学子和同行诸公讲课。孔万春知道自己责无旁贷,也就当仁不让。说到底,他也希望开化能出现更多的人才。衍圣公和以前一样,除了讲“仁义礼知信”,依然是讲解了孔夫子的几句话:

一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二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三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离开了包山听雨轩,孔万春及其随从就和开化知县告别,他们在马金埠头登舟,要顺流而下了。

行舟两日,回到衢州。

孔万春到府衙面见了知州赵希蓁,叙谈了常山、开化之行的经过和感受。赵希蓁认为,探望乡贤宿耆、会见县学学子,是为政者必行之佳事。最近府衙事疏,不妨继续行之。孔万春禀告知州,下一站是龙游,之后是礼贤,最后是同邑之县西安。

孔万春在孔府处理了两日家族事务,到州学大成殿祭祀了圣祖孔子,到明伦堂祭祀了先祖端友公、玠公、搢公、文远公和传公,又到家塾检查了孔氏子弟的学业。之后,选择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又和随从一起,乘舟前往龙游。

顺水之舟,行驶甚快。正值春日,风光十分宜人,孔万春端坐船头,兴致甚高。他一路朗声吟诵前人诗词,逗得随从亦纷纷即地即景地吟诵起来。

孔万春吟诵的是南北朝时龙游人龙丘子高的《龙丘引》:

????????????? 龙丘一回首,楚路苍无极;

????????? ????水照弄珠影,云吐阳台色;

????????????? 浦狭村烟渡,洲长归鸟息;

????????????? 游荡逐春心,空怜无羽翼。

随从吟诵的是杨万里淳熙间过衢州写的《明发三衢》:

????????????? 拔尽新秧插尽田,出城一眼翠无边;

????????????? 不管雨水愁行客,正是年年雨水天。

船到安仁埠,另一随从也跟着吟诵杨万里的《舟过安仁》:

????????????? 一叶渔船两小童,收篙停棹坐船中;

????????????? 怪生无雨都张伞,不是遮头是使风。

船到盈川,随从吟诵的依然是杨万里的诗,题曰《九月一日夜宿盈川市》:

????????????? 下滩一日抵三程,到得盈川也发更;

????????????? 两岸渔樵稍灯火,满江风露更波声;

????????????? 病身只合山间老,半世常怀客里情;

????????????? 西畔天星如桃李,伴人不睡向天明

众人说诗道文,夜幕将近,船到龙游埠头。龙游知县早在埠头等候迎接。孔万春及其随从登岸,双方见礼毕,知县引领衍圣公等人来到驿站。

知县接风,无非是粗茶淡饭。因为大家都知道,衍圣公不尚侈华,“一箪食、一瓢饮”是他的习惯。饭后,衍圣公孔万春告诉知县这次来龙游的意图,并与之商议。知县身边一年轻人名马天骥者,提出了很好的建议。马天骥认为,衍圣公宜先到县学,让众学子拜见至圣文宣王之嫡长孙、当朝之衍圣公;衍圣公欲会见乡贤之后人,人不在多,只请“一余、二刘”之后人即可;另须请衍圣公移驾乌石山招庆寺,观瞻岳武穆之遗迹。孔万春甚以为然。龙游知县告诉孔万春,马天骥字德夫,乃龙邑之少年才俊,不日将赴京城,以备明年之秋闱。孔万春甚喜,邀德夫留宿驿站,以备求教。

当晚,孔万春与马天骥秉烛夜话几近彻夜。

马天骥先向衍圣公介绍了“二刘”之一的刘章。

当朝庆元年间曾为泰州(今江苏姜堰)通判的汝阴(今安徽阜阳)人王明清在他的《挥尘录》中写道:“三衢境内地名张埠中有石,里人号曰‘团石’,有谶语云:‘团石圆,出状元;团石仰,出宰相。’乙丑(绍兴十五年,1145)岁水涸,石忽如圆镜,明年刘文儒章魁天下。前岁大水,而去年余处恭拜相。”这里说的刘文儒就是刘章,余处恭就是宰相余端礼。

刘章,字文儒,生于北宋崇宁二年(1103),卒于南宋淳熙九年(1182)。刘章年少时聪明警异,爱书如命,每日诵读数千言。精通礼仪,曾四冠乡举。绍兴十五年(1145)参加进士科考,考官判定刘章为第三名。高宗进行殿试,擢为第一。做了状元的刘章被任命为镇江签判。不久,就入京出任秘书省正字。次年,迁秘书郎,兼普安、恩平两个王府的教授,又迁着作佐郎。刘章在王府任职四年,恪尽忠诚,专以经谊文学启迪掖导,师生感情良好,与以后成为宋孝宗的普安王赵昚建立了深厚的情谊。

然而,当时是秦桧掌权,嫌刘章不肯依附自己,不免口有怨词。秦桧的那些走卒,知道丞相不喜欢刘章,就捏造刘章罪责,把刘章赶出京城,派他到筠州(今江西高安)当了个通判。

绍兴二十五年(1155)秦桧死后,朝廷召刘章回京,授之为司封员外郎,检校枢密院文字兼玉牒检讨官,参与枢密院机密,管理皇家宗室谱系。其后,又升刘章为秘书少监、起居郎,负责记录皇帝的言行,编撰起居录。绍兴二十七年(1157)十一月,担任贺金国生辰使,次年三月归,任权工部侍郎。不久,又兼任了吏部侍郎及侍讲。皇帝进行郊祀,担任侍从。礼毕之后,刘章在秘书省建议,以后进行郊祀庙祀,应该行文至当局认真讨论。高宗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正式任命他为吏部侍郎。

然而,这时发生了一桩事情,对刘章甚为不利。事情是这样的:为了进行郊祀,需要采办一批供皇帝赏赐用的绢,主办之胥吏自说自话,要以最底价给卖主。众卖主不服,诉之于权工部侍郎的刘章。刘章对采办胥吏说:“如有所值,以百钱买缣可否?”缣者,细密之绢也。刘章这句话,实际上是为采办胥吏说话,意思是,卖主的绢并不细密,不值他们所开的价。然而,采办胥吏却弄错了意思,以为刘章是要以卖主提出的价格买绢。侍御史朱倬就藉此弹劾刘章,说刘章曾经命令采办胥吏高价买绢,多用了成倍的费用。宋高宗阅其弹劾文疏,十分惊愕,说:“刘章必无此事。”但侍御史朱倬固执不已。无奈,朝廷只好罢刘章之官,让他提举台州崇道观。满朝文武皆为之嗟郁。起居郎王佐讼刘章之冤,亦被贬职。绍兴三十一年(1161),朝廷委任刘章为信州(今江西上饶)知州,没有多少日子,刘章上疏复请为虚职。

绍兴三十二年(1162)六月,宋高宗禅位,刘章的学生普安王赵昚即位,是为孝宗。孝宗当国之后,记挂刘章,命刘章知漳州(今属福建),不料却被谏议大夫王大宝极力反对。不久,朝廷就任命刘章为密阁修撰、敷文阁待诏,接着又被任命为提举佑神观侍读。之后,被拜为礼部侍郎。国家的祭祀仪式就是由礼部主管的。

刘章就任礼部侍郎之后,马上上奏孝宗,要求禁遏淫祀,并将以前所记的前三朝史中删除有关“道”、“释”、“符瑞志大略”的内容,强调了以儒家思想为治国之根本。

宋孝宗意图恢复中原,就征调诸郡兵卒。众多兵士南来北往,甚为扰民。少卿赵彦端指出,恢复中原之举未见得妥当。有人就说赵彦端的坏话:“陛下究心大举,但陛下之所图只是博得了赵彦端的一笑罢了。”赵彦端闻知别人的议论,十分担心自己会遭到不测。宋孝宗在夜对之时问刘章:“听说担任卿、监这些官职的人中有笑话朕的人?”刘章装做不知道的样子,十分从容地回答道:“圣主所做的事情哪里会有人敢于笑话?如果说是不同的议论,那倒可能是有的。”宋孝宗放心了,赵彦端的害怕担心也释然了。众官员知道了此事,都称刘章为宽厚的长者。

孝宗下诏,询问唐太宗所问魏征的“德、仁、功、利”的优劣。刘章上章,十分恳切地言道:“唐太宗问魏征之事发生在贞观十六年(642),今日陛下即位已有十载,只要更为仔细,必将超越商周,绍继唐虞,要像唐太宗那样也不是什么难事。”不久,刘章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兼给事中。某日,与孝宗皇帝在宣德殿,孝宗问刘章年纪若许大了,而容颜不见衰老,是不是曾经学过“道”?刘章打躬回答:“臣乃一介书生,没有别的长处,惟有节俭过日子。史书上说,春秋时齐国大夫晏婴,一件狐裘穿了三十年不曾换过。有人认为这太难了,而臣以为这是容易办到的。”孝宗皇帝听后,嘉叹久之,即亲洒宸翰以赐。

此后不久,刘章便提出辞官归里。乾道七年(1171)九月,时任直学士的周必大为孝宗皇帝拟《降授左中奉大夫刘章辞免显谟阁学士制》云:“进而摄常伯,退而直西清,此故事也。至于加峻职越旧班,则绝无而仅有焉。日者,首贲黄中之归,今复用之。荣卿之去,非以二老尝从我于潜藩乎?惟卿文学之优,志气之裕,正惟齿宿,尚可告猷,而曲折眷留,莫回雅意,光华均佚,尚慰我心。伐木之序不云乎。不遗故旧,则民德归厚矣。敬体优礼,毋为逊辞。所请宜不允。”就这样,孝宗皇帝不同意刘章辞官回家的请求,而是让他以显谟阁学士食祠禄。

刘章之子刘之衡乃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淳熙元年(1174),刘之衡由御史出任广德军(今安徽广德)知州。临行前,向宋孝宗辞行。皇帝问刘之衡:“卿父学士安否?”抚劳再三,并告诉刘之衡:“卿归侍,为朕致此意。”很快,孝宗就派人到刘府慰问刘章,拜其为端明殿学士,赐银绢四百疋。淳熙四年(1177),刘章上表告老,以资政殿学士致仕。又五年,刘章年八十而卒。赠光禄大夫,谥号“文靖”。(《宋史·刘章传》)

马天骥絮絮叨叨说了半夜,总算介绍完了刘章,孔万春自始至终细心聆听,有不明白之处还仔细询问,一点也不见倦意。但是,天已过晚,余端礼和刘愚的情况只好择日再说了。

躺在床上,孔万春久不成寐。其实,他对刘章的经历早已从父亲文远公那里知道了许多。关注衢州出仕的官宦、本地的儒林士子,是衢州孔氏族人的传统。“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是圣祖的教导。孔氏族人虽生长在名门望族、儒学世家,但“取人之长、补己之短”却从不敢忘却。故而每一代衍圣公都身体力行,注意收集有关人士的材料,向他们虚心学习,孔万春自是不会例外。孔万春知道,刘章是个忠信之人,他经历高宗、孝宗两朝,被皇帝信任器重,但从不恃重自傲,一直是谨小慎微,从未泄露过皇帝的一句话。

翌日,龙游知县和马天骥陪同衍圣公及其随从巡视龙游县学。那时,县学统一被称之为文庙。

龙游文庙初建于北宋庆历年间。

庆历三年(1043),宋仁宗采纳了范仲淹、富弼联名提出的《答手诏条陈十事》:“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推恩信、重命令”等、以整饬吏治为中心的改革主张中的大部分意见。陆续按此内容下诏,推行所谓的“庆历新政”。第二年三月,宋仁宗诏令州县立学,更定科举法。龙游文庙早于仁宗的诏令一年,也就是在庆历三年就因龙游周知县(其名无考)首议兴学,开始兴建。第二年,也就是宋仁宗下诏“州县兴学”的那年春天,龙游文庙(县学)就已开课。据《龙游县志》云:“龙游古太末墟,儒风甲于一郡。自庆历诏州县立学,始创文宣王殿,至和初(1054),县尉刘达元斥大之,始有学。毁于寇,宣和七年(1125),邑令邵洪重建于县治之西。砚池镜其前,瀫江环其后,方、岑二山左右映带,高峰远岫,势若拱揖。”绍兴三年(1133),知县李萃民建御书阁,藏高宗御书《孝经》和衍圣公孔端友所制“夫子像”。绍兴十三年(1143),改明伦堂曰泮林。绍兴十九年(1149),知县吴芑为县学置办了学田。孔万春曾在衍圣公府文档中见过兰溪人范浚为龙游县学撰写的《龙游县学田记》一文,其文曰:

今天子绍兴中兴,以至仁神武戢兵靖民,亿宁边夏。爰建太学,风动万方;文

然,覃布遐阔。凡杂州偏郡壮县下邑,庠校并设;生员营宇,务为崇盛。守长佐贰关决学政,一或不虔为不任职。然以铜墨效官者,责专而事丛,不与他等。自中材处之,往往促束于文符朱墨,敲朴期会苴罅补短救过不给,其能以养士为念信乎?必文儒而兼通世务,然后能以化治称也。括苍吴君(即龙游知县吴芑)为龙丘(龙游)宰,既蠲民瘼,乃行视黉宇,问着录几人。吏白:‘廪米不继,士至洁腹诵经,或不暖席,又负笈挈挈而它。前令熟视,欲议未遑也。’令君曰:‘嘻!兹为教本,予后而弗图,是不知务,其何政之能为?’即日,按取官废田请于州,以为邑之学田。岁制其收,可食数十士。太守待制张公(张嵲,以左朝奉郎充敷文阁待制为衢州知州)韪其意许之。于是,高冠侈袂而抱方策者相与,婆婆乎崇堂邃馆。商古今,引仁义,纵雄辩,而极理要,终岁赖安。令君为诸儒赐其厚也哉。令君以论秀登隽科,为文雅健,意气兼胜。当宦犹嗜学,决事得小闲,即取插架书,吟玩自娱。休暇对客,于便座即之;退然如韦布士,虽剧谈终晷不出文字间。世固有沾沾者,朝鲜褐得名第,暮已气息拂霄汉,视穷巷士如土梗矣。令君从官二十年,而习气不异书生,实则胸中所存有过人者,宜其注心于学宫,勤如此也。某客游邑境,见士大夫若市里耆旧,道令君性资刚耿,清操如冰雪。秩行满矣,而理邑规抚不变如始至。自经赋外,一铢一黍不忍横索以凋其民。锄奸剔蠹,吏率惩惧,为协息股弁、盗夺顽暴,革心扫迹。盖令君文儒而通世务,知以养士劝学为急,故化行孔易如高屋之建瓴水也。……令君名芑,今为左宣教郎。绍兴十九年(1149)夏四月壬申兰溪范浚记。

知县吴芑为县学置办学田之后的淳熙年间,知县董拱建“存诚”、“育德”、“敏行”、“克己”四斋。嘉定元年(1208)知县赵希颢易泮林为登俊堂。

龙游县学建学以来,为朝廷培养了许多有用之才。上面说到的文靖公刘章,曾任宰相的余端礼,都出于龙游县学。陪同孔万春前来的马天骥亦是县学学子。

孔万春与众人一起先到文庙大成殿向孔夫子灵位进香行叩拜礼。礼毕,马天骥引领衍圣公孔万春来到讲堂。众学子执子弟礼向衍圣公行礼毕,知县请衍圣公训话。

孔万春依然是以《论语》为本,引用圣祖孔夫子的教诲,向众学子讲了如何成为一个像文靖公刘章那样的、百姓爱戴的君子。孔万春引用了孔夫子的这几句话:

其一,“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纷思难,见得思义。”

其二,“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其三,“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其四,“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住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其五,“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孔万春讲的话,用现在的语汇来说,就是一个君子在各方面都要严格要求自己,要刻苦读书,但是,学习的目的一定要明确。他希望龙游县学的每一位学子都能够成为君子,都能够成为像刘章、余端礼那样的人才。

事后,随从曾经私下里问过孔万春,为什么衍圣公每次讲话都引用孔夫子的《论语》章句,自己的话反而不多。孔万春告诉随从,衍圣公的职责有二,一是主持祭祀;二是衍圣弘道。和学子说话,就是弘道,就是宣讲圣祖孔子的主张。弘道,怎么能不讲《论语》?怎能不说圣祖的教诲?随从均点头称是。

当天晚上,孔万春又邀马天骥同榻共眠。两人接昨晚未竟之话题,谈论起了先朝贤相余端礼。因为余端礼去世还不到三十年,所以,孔万春读过杨万里的《宋故少保左丞相观文殿大学士赠少师郇国公余公墓志铭》,对余端礼所知颇多。

余端礼,字处恭,龙游冷水(今龙游灵山冷水村)人。生于高宗绍兴五年(1135),卒于宁宗嘉泰元年(1201)。绍兴二十七年(1157)余端礼中进士,即任宁国(治在今安徽宣州)县尉,继而为江西安抚司准备差使,又任湖州乌程(治在今湖州)知县。在任乌程知县时,官府规定凡三丁所交纳的赋税为细绢一疋,如无细绢可缴,则每疋折银一千钱。后又增至折银五千钱。百姓为此而不胜痛苦。余端礼先是向州府报告,接着又亲赴中书省,陈述此规的害民之弊,征得朝廷同意,每年为乌程免去了银钱六万两的赋税。朝廷召对时,当时的宋孝宗志在恢复中原,余端礼对孝宗说:“谋敌决胜之道,有声有实。敌弱者,先声后实,以詟其气;敌强者,先实后声,以俟其机。汉武乘匈奴之困,亲行边陲,威震朔方,而漠南无王庭者,詟其气而服之,所谓先声而后实也;越谋吴则不然,外讲盟好,内修武备,阳行成以种(文种)、蠡(范蠡),阴结援于齐、晋,教习之士益精而献遗之礼益密,用能一战而霸者,伺其机而图之,所谓先实而后声也。今日之事,异于汉,而与越相若。愿阴设其备而密为之谋,观变察时,则机可投矣。古之投机者有四:有投隙之机;有捣虚之机;有乘乱之机;有乘弊之机。因其内衅而击之,若匈奴困于三国之攻而宣帝出师,此投隙之机也;因其外患而伐之,若夫差牵于黄池之役而越兵入吴,此捣虚之机也;敌国不道,因其间而举之,若晋之降孙皓,此乘乱之机也;敌人势穷,蹑其后而蹙之,若高祖之追项羽,此乘弊之机也。机之未至,不可以先;机之已至,不可以后。以此备边,安若泰山;以此应敌,动如破竹;惟所欲为,无不如志。”宋孝宗听后大喜,说:“卿可谓通事体矣。”接着,就任命余端礼为监察御史,迁大理少卿,转太常少卿。宋孝宗按皇家惯例,下诏为明年的丰收,要祈求苍天,并表示来年仲春要亲自躬耕籍田,令礼官们讨论此事。余端礼又上言道:“祈谷之制,合祭天地于圜丘,前期享于太庙,视冬至郊祀之仪,此国初故事也。若乃明道之制,则以宫中火后考室落成故,于太安殿恭谢天地,此特一时谢灾之事耳。今欲祈谷而躬籍,必合祭天地于圜丘,必前期朝享于景灵宫太庙可也。欲如明道之制,行于殿庭,不可。”孝宗皇帝诏令太常礼部集体讨论。中书省有人认为,祭祀天地可以因时而异,可以义起,无须泥古。余端礼则说:“礼固有可义起,至于大体,则不可易。古者郊而后耕,以其于郊,故谓之郊。犹祀于明堂,故谓之明堂。如明道谢灾之制,则与祈谷异。今以郊而施之于殿庭,亦将以明堂施之坛壝乎?礼之失自端礼始,端礼死不敢奉诏。”见余端礼这一关难过,宋孝宗亦只好作罢。之后,余端礼又任权兵部侍郎兼太子詹事、进吏部侍郎、出知太平州(今安徽当涂)。后,奉祠。

南宋淳熙十六年(1189)二月,宋孝宗禅位于太子赵惇,是为宋光宗。光宗即位之后,召见担任奉祠闲官的余端礼,征求他对“仁”、“孝”二事的见解。余端礼说:“天子之孝不与庶人同。今陛下之孝于寿皇当如舜之于尧,行其道可也;武之于文,继其志,述其事可也。凡寿皇睿谋圣训、仁政善教所尝施于天下者,愿与二三大臣朝夕讲求而力行之,则足以尽事亲之孝矣。”此后,余端礼被授为集英殿修撰。不久,又被委以赣州(今属江西)知州。未几,回京城临安任吏部侍郎,权刑部尚书兼侍讲。接着,又焕章阁直学士知建康(仅江苏南京)府。宋光宗召其回京,拜为吏部尚书,擢同知枢密院事,进入了朝廷的决策机构。在这期间西部边陲发生了一件大事,余端礼及时地向光宗提出了处理的意见,但光宗未采纳,结果造成了西南的混乱。事情是这样的:德顺军(今甘肃静宁)陇干人抗金名将吴璘终身守蜀,出任利州西路安抚使、知兴州(今陕西略阳,亦是利州西路知所),前后长达二十四年之久,在那里算得上是威名赫赫。吴璘去世后,其子吴挺子承父业,亦担任该职务长达十七年。绍熙四年(1193),吴挺去世。余端礼对时任枢密的赵汝愚说:“吴氏世握蜀兵,今若复令承袭,将为后患。”赵汝愚深以为然。于是,两人联合向光宗报告这一意见。然而,宋光宗却犹豫不决。余端礼对光宗说:“汝愚所请为蜀计,为东南计,夫置大将而非其人,是无蜀也,无蜀是无东南也。今军中请帅而迟迟不报,人将生心。”然而,光宗却未及处理此事,于庆元六年(1200)去世。赵扩即位,是为宁宗。改元为“嘉泰”。进余端礼为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后来,代替赵汝愚担任了右丞相。不久,余端礼又进为左丞相。他拥护善类,忠心为政,然终为韩侂胄的牵制而抑郁不得志,而称疾求退,以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后来,朝廷又派他到潭州、庆元等地任职,授少保郇国公致仕,不幸于嘉泰元年(1201)去世。吴挺之子吴曦通过权力颇大的韩侂胄,于嘉泰元年(1201)被任命为兴州都统制兼知兴州。而在开禧元年(1205),吴曦果然起兵反宋,投降了金国,一切都在余端礼的预料之中。

余端礼去世后,宋宁宗赠之为太傅,谥盅肃,充分肯定了他的忠心为国、廉洁爱民。淳熙年间曾任右、左丞相的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周必大闻听余端礼去世,即满含伤悲写下了《丞相余端礼挽词》,词曰:

???????? ????????勋业良平亚,声名丙魏齐;

??????? ?????????擎天空玉座,推毂聚金闺;

?????? ??????????乡墅休鹏翼,沙堤望马蹄;

?????? ??????????新麾辞海上,旧治乐湘西;

???????? ????????岂料占飞鹏,其成梦白鸡;

??????? ?????????九重思汝砺,三镇有儿啼;

??????? ?????????昔者同朝久,公乎不我暌;

???????????????? 八哀空日诵,一束几时携。

两人说完余端礼,虽夜色已深,然谈兴未尽,不由自主地把话题转到了“二刘”中的另一刘、刘愚的身上。对刘愚其人,孔万春就更不陌生了。因为刘愚在家时日甚多,每逢祭祀之日都要乘坐小船,来到衢州府学向圣祖孔夫子行跪拜之礼,而父亲都待之为上宾。一来一往,孔万春自然也就认识了这位老人。说到刘愚,原来是滔滔不绝的马天冀倒变成洗耳恭听了。

其实,孔万春也只是说了一些刘愚到衢州参加祭祀孔子的琐事,他从随身携带的书箧中取出了当年永嘉人、大学问家叶适撰写的《刘靖君墓志铭》来,交给马天骥,那是叶适专程到衢州祭拜孔夫子时请父亲孔文远过目而留在衍圣公府的。

马天骥展卷,只见叶适这样写道:

刘靖君名愚,字必明。太学释褐,教授江陵(今湖北荆州)府,外迁安乡(今属湖南)令。乞致仕,嘉定八年(1215)正月十二日卒。明年二月某日葬城北仁塘原。君行己恭,与人敬,节坚而志厉,学必是古。尤邃讲说,能自浅入深。荆人闻者欣朗开达,将校改服以听。在安乡慈允得民。和旁县自占季年,再倍夫由果求艺,皆通方之材,非以儒自居也。始,君甚幼,家零落,待我而衣食,父死伯不吊,疑将于祖。一夕,舆其柩他山,哀呼僵踣几不能活者数焉,遂羸毁终身。入太学凡三中上舍,积岁月始升名,比脱袍五十余矣。忧患之味早,视众所甘殆若辛螫。余丞相(即余端礼)素知君,至是且召用。沣守苏若藿、诸司杨吕范又争荐君,然自谓逾六十矣,发坠齿折,何以驱驰一世,竟舍去不顾。买宅城南,四无垣堑,萧艾数尺。尝展卷长哦,酒薄羹盎如也,垂二十年,至八十三而终。郡人高其行,无不叹惜。观文殿学士何公率尝同舍故学徒,共谥曰“靖君”。明其无竞之德可宗于时,没有以思存有以劝也。舍法者,馆学之地也。以经任为限,盖有委心归计于未满之先矣,未有灭迹绝影于既满之后也。作色者,要路之储也,以改官为急,盖有因缘属托于破白之初也,未有逡巡即却于及格之际也。虽然,道远俗散而天下无肥遁之士,流风所扇,既莫不然,而君岂异人哉。惟尚往于招徕之不豫,故谓之知耻;迎受于筋力之当衰,故谓之知命。此君之所以自安于古人,而今人以为不及也。君之九世祖曰存,以上柱国自建徙衢,为龙游人,号江潭刘。传绪至君,虽宦未显,而德皆余于隐矣。两娶徐氏,又继仪以留氏。子曰克、曰几、曰凡,女嫁进士应弥明。孙四人,女孙二人。

铭曰:量人而退,非曰自晦;量己而止,亦其常理;有或为之,有或不能;是名靖君,于后之称。?????????????????? 嘉定八年(1215)十月某日

马天骥读完叶适为刘愚撰写的《墓志铭》,甚为感叹。他又告诉孔万春一件邑内流传的刘愚的趣事:刘氏族人宗祠有一副对联,上联为“刘娘申哀真命薄”,下联为“徐女泣告果心贞”。上联说的是南朝梁国之刘孝绰的三妹刘三娘。下联说的就是刘愚的妻子。刘愚的第一个妻子徐氏,娘家原本打算把她嫁给富豪之家,徐氏却泣告父母,不愿做富豪人家的媳妇,而要嫁给家境贫穷的刘愚。婚后,夫妻相敬如宾,虽然贫寒,生活却也甜美。某日,刘愚带了一些银两回家。徐氏十分生气地说:“我以为你是贤人,怎么可以把人家的银子带回来?快给人家送回去!”刘愚赶紧解释,说这是自己教书所得的报酬,徐氏这才罢休。

孔万春又问了余端礼、刘章、刘愚后人之景况,马天骥一一作答。两人絮叨了大半夜方才休息。

新的一天又来了。

根据原订计划,这一天龙游知县和马天骥要陪同衍圣公到县北四十里之外的乌石山招庆寺。孔万春自然是遵祖训而尊重佛释之道的,不过,他之所以答应前去,倒是因为在招庆寺有岳飞、张浚和周必大的题词。

乌石山是龙游县北之名山。《龙游县志》云:乌石山“石壁千寻,上有幽岩,岩深三丈,广倍之。有泉穿石而出,经年不竭。岩背乌石划开,分峙南北,中深数十丈,半山古刹为招庆寺。”唐人陶令君《乌石山》云:

?????????????? 岩壑六七崦,茅茨三两家;

?????????????? 整巢归燕子,刺水长蒲牙;

?????????????? 贯碧流春涨,埋红落野花;

?????????????? 困随木上坐,脚力未须嗟。

乌石山稍北是梅岭。梅岭乃龙游五岭之一,是衢州与严州的分界线,过了此岭就是严州府所辖的寿昌县了。梅岭为通往京城临安的孔道,官府设有驿站,曰“梅岭公馆”,供官差之人食宿。当年,岳飞、张浚、周必大等朝廷要员就是在梅岭公馆落脚的。

车辇沿北向官道行走了半日,就来到了梅岭公馆。

用过中餐,梅岭驿站驿尹为导,众人前后接踵,向乌石山招庆寺而去。

招庆寺因坐落在乌石山,故又名乌石寺。该寺始建于唐太和元年(827),梵、阁、廊、庑甚多,占地四百余亩,外有环抱古刹之竹木又七百余亩,可谓环境幽静之净土也。孔万春等进了山门,自有住持方丈来接。瞻仰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殿、藏经阁之后,方丈和尚向衍圣公等讲述并展示了岳飞等人的墨宝。

首先是岳飞的题木桌。

绍兴三年(1133)四月,岳飞帅部击破虔州(今江西赣州)的起义军彭友、李满等。于当年九月至行在临安叩见宋高宗,高宗对其大加赞赏,赐给岳飞“精忠岳飞”锦旗,岳飞所部改为“神武后军”,并任命岳飞为江西沿江制置使。十月初,岳飞离开行在,回驻扎在江西的部队,曾留宿梅岭公馆,并到招庆寺逗留。因他曾在寺前独步,故而,寺前之石路被后人称之为“王街”。岳飞进了招庆寺,游览之余,主持自然要请这位抗金名将留下墨宝。岳飞不耐在宣纸上涂鸦,索性持笔写在了客堂的木桌上。他写道:“岳飞奉旨赴阙,复如江右,假宿幽岩。游上方,览山川之胜,志期为国,急欲扫平胡虏,恢复舆图,迎二圣沙漠之辕,辅圣主无疆之休。因结缘佛寺,以纪岁月。绍兴三年十月初三日题。”主持告诉衍圣公,当时,岳飞余意未尽,又在已经铺好的宣纸上写了一首《招庆寺送张紫岩北伐》诗。张紫岩即张浚,紫岩乃其号,他和岳飞一样主张抗金,当时任检校少保、定国军节度使。诗云:

??????????????? 号令风雷迅,天声动北陬;

??????????????? 长驱渡河洛,直捣向燕幽;

??????????????? 马蹀阏氏血,旗枭可汗头;

??????????????? 归来报明主,恢复旧神州。

?

其次是张浚的题壁。

张浚,生于绍圣四年(1097)卒于隆兴二年(1164),字德远,是南宋名相和抗金统帅。在宋高宗朝,历任枢密院编修官、殿中侍御史、礼部侍郎、知枢密院事、右丞相兼枢密院事、都督诸路军马等职,是朝廷的重要官员。后被贬为提举宫观。绍兴十一年(1141)十一月,宋高宗又授其为检校太傅、崇信军(今属甘肃)节度使,次年封和国公。绍兴十六年(1146)七月,张浚上奏备战抗金,惹怒了执掌政权的丞相秦桧。由此,张浚被罢去所有实职,委以万寿观使,贬往连州(今广东连县)居住。直到秦桧死后,张浚才又被重用。到隆兴元年(1163)正月,又任枢密使、都督江淮东西路军马、封魏国公。那一年,张浚被贬离开都城临安,往连州去的途中曾住梅岭公馆,并到招庆寺随喜。当时的寺院主持请他留下墨宝,无可奈何的张浚就随手在佛殿白壁上题道:“清河张德远听颜师鼓琴而去”。

再次是周必大的题词。

周必大,生于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卒于南宋宁宗嘉泰四年(1204)。他字子充,一字洪道,自号省斋居士、青原野夫,又号平圆老叟。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周必大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勤奋好学,饱读诗书。少年时作文赋诗,名噪庐陵。绍兴二十年(1150)中进士,二十七年(1157)中博学宏词科。也就是在这期间,他往来于老家和京城,曾不止一次到衢州府学祭祀孔夫子,衍圣公府文档中有他的题名。绍兴二十五年(1155)他从京城返里,路过此地,寄宿梅岭公馆,上山礼佛,就在招庆寺写下了这么一段话:“乙亥(绍兴二十五年)早过寿昌县(今属浙江建德市),晚至乌石山,衢州龙游境也。山如削铁,悬瀑千仞,其上幽岩精舍,今为宗室仪泰孝王功德寺。意欲以游,而从者终日冒大雨,皆告惫,遂呼山轿而上。路极峻狭,三里乃至。楼阁层出,极目千里。旧岩在山顶,以形势迫窄徙焉。忽忽下山,笼箧皆远去。日暮泥深,崎岖奔走,一更后及于大楼。亦好奇之过也。”淳熙十一年(1184)以后,周必大历任参知政事、右丞相、左丞相,直接参与处理朝廷大事,为安邦兴国出谋划策、亲力亲为,博得了朝野的信任。庆元元年(1195)告老还乡,在老家着书立说、刻板印书,直到去世。

此外,还有刘光世的题名。

刘光世,生于北宋哲宗元佑元年(1086),卒于南宋高宗绍兴十二年(1142)。字平叔,保安军(今陕西延安志丹县)人。北宋徽宗时,奉命镇压河南叛军张迪,因功授承宣使,充任鄜延路(治在今陕西延安市)马步军总管。靖康初年,率部戍边,败夏兵于杏子堡。金兵大举南侵,与韩世忠等共守江南,屡立战功,升任司检校太保、殿前都指挥使,封荣国公。绍兴年间,为三京招抚处置使,率部抗金,后因朝廷主张议和而被召回。绍兴七年(1137),因疾而被罢去兵权,拜少师。死后,赠封太师,谥武僖,后追封鄜王。刘光世亦曾过梅岭到招庆寺,主持和尚请刘帅题词。刘光世因自己只是粗通文墨,对于诗词音律算得上是一窍不通,于是就命侍儿代笔为自己题名。也正因为有了刘光世的这种方式的题名,才有了南宋大词人姜夔经过此山之后所写的《招庆寺》一诗中的感慨。诗云:

???????????? ?诸老凋残极可哀,尚留名姓压崔巍;

????????????? 刘郎可是疏文墨,几点胭脂湿绿苔。

其实,这时感慨的不仅仅是白石道人姜夔,衍圣公孔万春也同样发出了“诸老凋残”的哀叹。是啊,如果高宗皇帝能放弃议和而力主抗金,如果张浚、岳飞等“中兴四将”能率部北上,大宋朝怎么还会偏安东南一隅?孔氏族人怎么还会有家难回?

然而,乌石山招庆寺却因为有了岳飞等人的题词而名振遐迩。明朝成化年间,有一位名叫刘盱的读书人过此,亲眼目睹了这些文字,曾经写了一篇题名为《招庆寺题词》的文章。其文曰:

宋魏公张浚,清河人,绍兴名相也。武穆王岳飞,汤阴人,绍兴名将也。当高宗即位之初,宗社为金人所摧,郡县为群盗所扰,惶惶焉措身无地。及李纲防守粗立,为汪黄所摈,乘舆播迁,间关吴越,危亦甚矣。惟魏公内总枢柄,武穆外握兵权,一时诸将用命,人心协从,赫然有中兴之望。未几,奸桧用事,颛心议和,致使其君忘君父大仇,屈己臣敌。今乌石寺记魏公听颜师鼓琴而去,盖放连州过此。而武穆题木桌,则驭兵去江右日也。无几,武穆竟为桧害。魏公虽再起,势可有为,复为桧党汤思退诸人所沮。盖天不祚宋,然也。识者不能不归咎于高宗,而切齿于群奸焉。兹寺自唐太和以来千余年,期间兴废靡一,虽昔童时举、赵介有记,余丞相端礼有书,亦泯然无存。所恃坚固而不拔者,惟张、岳二公忠言谠论耳,岂兹寺当二公以表暴之耶。余读《宋史》,慕二公为人,成化丁亥(明成化三年,1467)春,督学过衢,因阅郡乘,获睹二公遗言,独能已于情耶?敬题其后,俾寺僧文兴等刻石焉。千载而下,痛建炎南渡故事而慨仰于二公者,奚能无所憾也。

这篇文章是孔万春身后二百多年才出生的人写的,事过境迁,照理该有些新的见解。然而,刘盱在文中所表达的意思却正如正置身于南宋宝庆年间的孔万春所想的一样。咳,历史上的有识之士,谁又不做如此之思考呢。须知,英雄所见略同之事多矣。

回到县驿站,已是傍晚。晚饭后,孔万春留下了龙游知县和马天骥,一起商量祭祀乡贤之事。

落座之后,孔万春把自己的意思告诉大家:龙游乃古之大邑,历代贤士名人迭出。县里须专设乡贤祠,祭祀先贤,褒崇先贤,以使县内学人士子皆师之。今日先议须祭祀的县内贤士为何人,俟后再由县衙选址、谋地、建筑殿舍。

马天骥告诉衍圣公,县内前辈早有动议,然终未果。邑人吕防乃北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进士,曾任职抚州,致仕返里之后,就曾想过祭祀乡贤之事,并绘制了“三贤”之像。关于此事,吕防之子吕景着曾在其《三贤像赞·并序》中有过记载。其序有云:“三贤,后汉征君龙邱苌、南齐征君徐伯珍、李唐侍郎徐安贞是也。其像景着先君防所创者。绍圣初,守鄱阳待次里中。暇日阅史,得龙邱遗事,乃图诸丹青,授邑大夫俾祠于学,以示后学。祠未成,会先君卒,画像流落人间。其后,九岩老人得之,置祠于寺。……”其赞亦曰:“……绍圣初载,先君喟曰:龙邱姑蔑古墟,究观于旧,岂不有人。粤得三贤,维苌、维伯珍、维侍郎公,仕于有唐,或隐,或位,青史有光。乃命丹青,乃图其像;乃俾乡人,以瞻以仰;士始知贵,莫不自勉;赫赫三贤,昔幽今显。……”可见,当时吕防和众人议定的龙游贤者为“一龙二徐”,已绘制好三贤之像,并准备立祠于县学。

时至今日,继昔之三贤者接踵,龙游之达者多如繁星。这许多前贤之中,何人可以受邑人之祭祀呢?

孔万春凭着自己对龙游历史的了解,提出了一个名单:

后汉时隐居龙丘山,笃志好学、以耕稼为业的龙邱苌;南齐时画地学书、自比曾参的徐伯珍;唐玄宗时的自喑为佣、于华山岳寺数年的中书侍郎徐安贞;北宋时学问宏博、议论识远、被赵拚称赞“操履有古人风、文当抗韩、柳”的刘鼎;设义学、从学者甚众、丛棘得金而纳于官府的吕防;另有刘章、余端礼、刘愚、夏僎等人。

对衍圣公提出的乡贤名单,众人皆无疑义。的确,孔万春的这份名单是准确的。这些人确实是人之楷模,是值得龙游人世代尊崇学习的。

孔万春交代龙游知县,祭祀乡贤之事要继承吕防的遗志,尽快办理。如无现成殿舍,可暂时在县学立位以祀。总之,要让邑内“士始知贵,莫不自勉”,让乡贤们的精神发扬光大。

完成了到龙游的既定任务,孔万春在龙游知县和马天骥等人的陪同下来到了龙游埠头。上船之前,孔万春又再三嘱咐祭祀乡贤之事要尽快办好,又预祝即将赴京的马天骥中进士、做大员,为天下百姓谋取福祉。

回到衢州府衙,孔万春自然先去拜会知州赵希蓁。寒暄道劳之后,赵希蓁就叫书吏取出虽然自己已经签字,但须通判大人共同签署才能生效的文书,交给孔万春,请他过目签字,以便请各县办理。

在以后的两天里,孔万春几乎没有休息。他不但认真地签阅了府衙文书,虔诚地祭祀了圣祖,慎密地处理了族内事务,还仔细地检查了家塾孔氏子弟的学业。他告诉这些孔子裔孙,书到用时方恨少,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作为圣祖的嫡派子孙,只有比别人读更多的圣贤之书,才能得起祖宗,才能在以后真正担得起衍圣弘道的责任。

应知州赵希蓁之请,在衢州府帮助料理了一段时日的政事,已是宝庆三年(1227)的年底。

这时,宋理宗诏令改元,明年即用“绍定”年号了。同时,知州赵希蓁秩满回京,孔万春的衢州通判之职亦将有人替代。

这一年的夏秋之交,袁甫前来接替赵希蓁担任衢州知府。

袁甫,字广微,号蒙斋,庆元府鄞县(今浙江宁波)人。他是大学问家袁燮的儿子。宋宁宗嘉定七年(1214)的状元。在来任衢州知府之前,历任签书建康军节度判官、湖州通判、秘书郎、徽州知府。他的从政特点是“先教化、崇学校”。

到了衢州的第二天,袁甫就和接任孔万春担任衢州通判的仙居人赵若炼一起,来到衍圣公孔万春居住的衢州府学。这时的衢州府学,除了有一部分屋舍是衍圣公的府第之外,其他的学舍讲堂仍然给生员们开课讲书。

知府大人造访,孔万春自是早早就在门外等候。知府和通判落轿,三人见礼之后,袁甫请衍圣公陪同,先到大成殿祭拜先圣遗像。之后,一起来到衍圣公的客厅。

孔万春照例先报家乘,述说了建炎南渡的端友公、求得高宗皇帝恩赐祭田的玠公,以及搢、文远诸位先宗的阅历建树。听到孔文远为大孝子周雄立像建庙,袁甫甚为感动。他知道周孝子之庙殿虽是发端于衢州,但当今已遍及两浙,孝子之神威盛及民间,这全赖文远公的慧眼卓识和对仁孝的褒崇弘扬。这次有幸牧民衢州,必当前往祭拜。自己已经完稿的《孝说》一书,不日也要请衍圣公巨擘斧正。袁甫把此意一说,孔万春连说不敢不敢,能拜读父母官的大作,定能受教不浅。

之后,袁甫和赵若炼仍由衍圣公作陪,去看望了府学的众位生员。知府大人告诉大家,从即日起,府学除教授正常传道、授业、解惑之外,每半个月集中一次,由自己或是衍圣公专讲《中庸》和《论语》。这要成为定制,只要自己还在衢州任职,就要照此行事。并亲自为府学讲堂更名为“时心”。为此更名之事,通判赵若炼写诗以记,可惜未能流传。而袁甫对于赵若炼的和诗《衢学更名“时心”和贰车韵五首》却流传至今:

其一云:

???????????????? ?道心无坏变无成,只怕微云点太清;

???????????????? ?重坎之亨人不识,一轮索月本来明。

其二云:

????????????? ????意味澄然未动初,纲常大道本同趋;

????????????????? 直须丽泽工夫熟,便是当年咏舞雩。

其三云:

???????????????? ?终身不察是凡人,一日三回省此身;

???????????????? ?参也亲传端的处,品题宜亚不违仁。

其四云:

?????????????????? 缅怀周道意悠长,事业姬公念不忘;

?????????????????? 宗庙百官谁识者,仲由也只许升堂。

其五云:

?????????????????? 莫道今人不如古,分明气象鲁之洙;

?????? ????????????坤爻六二知何义,试叩胶庠学易徒。

知府大人的这五首和诗,都是教育生员们认真读圣贤之书的。当然,其中的诸多用典也够生员们的琢磨思量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袁甫在处理政务之余,总爱找孔万春品茗叙谈。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究其原因,一是衍圣公博览群书,学问之事有共同的话题;二是衍圣公博古通今,衍圣弘道,疑惑之事会不吝赐教;三是衍圣公原为衢州通判,邑情熟悉,不明之事可随时咨询;四是衍圣公闲职在家,有时间陪自己四处巡视探访。

绍定二年(1229)的清明节前,袁甫通知孔万春,自己将于清明节那天在州学时心堂举办鹿鸣宴,届时请衍圣公出席。孔万春自幼熟读《诗经》,当然知道《鹿鸣》乃《二雅》之第一,是古时宴宾待客之代称。但不知知州大人所请者何人?

清明节这天,袁甫和赵若炼一早就来到州学。孔万春闻报,也马上来到时心堂。三人一边品茗叙谈,一边等候客人的到来。

时至午时,宾客陆续来到。原来,知州大人今日宴请的是各县知县、教谕和县学生员的代表。这些人中,自然不乏衍圣公相知之人。孔万春和他们都一一招呼,众人也向衍圣公请安问好。

众人落座之后,知州袁甫询问各县县学情况。常山、开化、龙游知县均禀告本县县学执教者以衍圣公为楷模,用心于传道、授业、解惑;生员们以历代先贤为榜样,专心于熟读圣贤之书;县内后生求读之风日盛,书肆所进之新书旬日即可告罄。学风日盛,皆因衍圣公、通判大人年前视察推崇之故也。江山、西安知县则要求知州大人亦尽快效孔公万春之法,到二县视察。

袁甫当即应允,即请通判赵公若炼不日巡视江山、西安二县。之后,袁甫请衍圣公为首,带领众人前往大成殿孔夫子灵前祭拜。礼毕,孔万春又请大家来到明伦堂,瞻拜孔子嫡长孙所珍藏的、先祖端友公扈跸南渡带到衢州的两件珍宝。大家在悬挂吴道子所绘《先圣遗像》和珍藏子贡所摹《孔子夫妇楷木像》的龛前行了跪拜之礼。孔万春也向众人详细地陈说了两件珍宝的不平凡的来历。

回到时心堂,袁甫告诫诸位同僚道:从元始元年(公元年1年)汉平帝封孔夫子为褒成宣尼公至本朝大中祥符五年(1012)真宗皇帝封孔夫子为至圣文宣王,一千余年以来,历朝历代,对孔夫子皆有褒崇,何也?皆因孔子之教“仁义礼知信”,乃做人、为政、爱民之根本。读圣贤书、立修齐志,乃历代先贤所教,吾等后生晚辈自当铭记于心,万万不可懈怠。吾衢有幸,孔夫子之嫡长孙一族乃域内之民,衍圣公乃吾衢尊长,衍圣于斯,弘道于斯。此乃衢儒之大幸、衢民之大幸也!吾衢州之学子能不发奋苦读乎?吾衢州之同僚能不认真为政乎?不如此,何以慰孔夫子在天之灵!

宴后,袁甫意犹未尽,即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持笔疾书,写成《三衢效周雅作鹿鸣宴诗三章》。其诗云:

??????????????? ?鹿鸣鹿鸣,呦呦之声;我有嘉宾,柯山之英;

???????????????? 来燕公堂,天府是升;同我乡老,观劂成。

?

???????????????? 鹿鸣鹿鸣,食苹与蒿;我有嘉宾,柯山之翘;

???????????????? 岁逢己丑,喜见斗杓;我有旨酒,嘉宾是邀。

?

???????????????? 鹿鸣鹿鸣,惠我好音;我有嘉宾,言献其琛;

???????????????? 虽则轩裳,不改山林;我有十箴,以淑我心。

?

绍定二年(1229)的端午节之后没多少日子,吏部移官之令到了衢州府。朝廷任命孔万春为奉议郎、泉州府通判兼南外宗正丞,令其择日上任。

泉州乃福建路之大邑。它东临大海,物产丰富、交通发达、商贸繁荣,是南宋时期最为重要的海上贸易港口。当时,通过泉州港进出口的商品名目繁多。赵氏皇族、官宦贵胄之家所需的香料、棉花、蜂蜡、犀角、象牙、珍珠、玳瑁、硫磺等,都在泉州上岸;南宋百姓生产的丝、绸、瓷、漆、酒、米、糖、茶及各种工艺品,都从泉州出海。

泉州还是南外宗正司的所在地。说起南外宗,话就要多说几句了。

北宋开国皇帝宋太祖赵匡胤共有兄弟三人,老大赵匡胤,老二赵匡义,老三赵匡美。赵匡胤将其三兄弟的后裔定为皇族,即宗室。为了加强对宗室的管理,在宋太祖开宝六年(973),沿袭唐朝的做法,建立了宗正寺。宋仁宗景佑三年(1036)七月,又建立大宗正司,作为宗正寺的补充,以纠正宗室的过错与违法犯禁之事。庆历四年(1044)确定大宗正司为宗室管理的最高机构。到了宋神宗的时候,大宗正司的职责已完全定型,即维护宗室谱牒,管理太庙、后庙、皇家陵寝等祭祀场所,监督宗室子女的婚姻,核实、监督津贴的发放,负责宗室的教育,受理诉讼,纠正违失等等。随着赵氏后裔的繁衍,离开京城择地而居者日多。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朝廷又在宗室居住地的西京(今河南洛阳)和南京(今河南商丘)创设两处敦宗院,取未卖之官田,设立宗室官庄,并分别设立外宗正司,这就是西外宗正司和南外宗正司。外宗正司和所在地的州府通判共同管理宗室事务。宋高宗在南京(今河南商丘)登基为帝,后又驻跸扬州,南外宗室机构亦随之而至。后来,为躲避金兵的追击,宋高宗一路南逃。建炎三年(1129)腊月,在扬州的南外宗室机构和大批宗室成员从海上流落到南方的大城市泉州,并在那里安顿了下来。宗室的迁移过程,照历史学家李心传在《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卷一的说法是:“上将有幸,先徙诸宗室于江淮。于是,大宗司移江宁,南外移镇江,而西外移扬州。明年春,又移西外于泰州及高邮军。三年冬,又移于福州,而南外移于泉州,以避兵。”而西外宗正司也于绍兴元年(1131)迁移到两浙路的湖州。也就是从这时起,南外宗司成为管辖寓居在泉州、漳州等福建路的赵宋宗室事务的衙门。孔万春将要兼任的就是南外宗正司的正丞。

嘱咐弟弟孔万龄勿忘时节祭祀圣祖、认真读书习礼之后,孔万春就带着随从上路了。陆路骑驿站之马,水路乘驿站之舟,颠沛一月有余,终于在当年的六月下旬来到了泉州。

这时的泉州知州是福建路建阳人游九功。此公与其兄游九言是儒学大家张栻的高足,与其他几位同游者号称“岳麓巨子”。 游九功对孔子的嫡长孙、当朝衍圣公的到来自是十分欢迎的。

泉州知州游九功为衍圣公孔万春接风之后,就应其要求,引导孔万春来到府衙之前的戒石亭。

府治之前有戒石亭,是孔万春从父亲那里知道的。父亲告诉他,当年,陪同解职回京、路过衢州的王十朋祭祀圣祖孔子时,曾向祖父搢公说起他任职泉州知州曾建戒石亭之事,并顺手为衍圣公府抄录了自己宴请该州七县知县时所写的七绝一首:

????????????? 九重天子爱民深,令尹宜怀恻隐心;

????????????? 今日黄堂一杯酒,使君端为庶民斟。

游九功和孔万春来到戒石亭,却见当年王十朋写的《戒石亭修亭诗》被悬挂在亭正中的檐下。孔万春十分认真地吟诵起来:

????????????? 君以民脂膏,禄泉大夫士;

????????????? 脂膏饱其腹,曾不念赤子;

????????????? 贪暴出自谋,诛求不知耻;

????????????? 招呼有鹰犬,嗜欲肆蛇豕;

????????????? 但言民至愚,孰为天在迩;

????????????? 昭然甚可畏,殃必反乎尔;

????????????? 圣训十有六,简严具天理;

????????????? 大字刻山骨,朝夕临坐起;

????????????? 一句苟或违,方寸宁不媿

????????????? 清原庭中石,整顿自今始;

????????????? 何敢惊同僚,兢兢惟敕己。

读毕,孔万春不由得叹息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爱民之心,溢于言表。伟哉,先贤;壮哉,先贤!

游九功言道:在泉州,先贤名宦之遗迹甚多。闲暇之日自当陪同衍圣公四处走走。

通判一职的职责,孔万春自是甚为清楚,因为他一进仕途,就是这个职务。南外宗正丞却是个新差使,一时不知如何着手。知州告诉他,南外宗正司初迁泉州时,仅有三百五十余人,而眼下已近一千五百人。这些人的生活起居费用,全由我泉州府承担。仅俸钱、米价钱,州府每年就需支出十四万四千贯;此外,南外宗之官属与居官宗子之养廉、宗学之养士,每年的一万一千余贯钱、一千五百余石米,亦需泉州府承担。唉,我泉州府的负担是相当沉重啊。朝廷指令州府通判兼南外宗正司正丞,代表当地官府进行管辖、监督,恐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上上之策。朝廷委衍圣公以正丞之职,也足见皇上对孔大人的器重、信任。至于如何着手,知州建议可从褒崇赵氏宗室之先贤入手,让宗室子弟学有楷模,以逐渐纳入正规。

对游九功的建议,孔万春深以为然。以后的日子里,孔万春细读泉州志乘、走访耆老,对当地的历史风貌有了个大致的了解。他从众多的赵氏宗室中,选择了衢州孔氏族人最为敬重的老朋友赵令衿作为褒崇的对象。

前文已说过,赵令衿寓居衢州、和孔氏族人交往的一些情况。殊不知,赵令衿正是南迁泉州的赵氏宗室中的佼佼者。

赵令衿,字表之,号超然居士,是宋太祖赵匡胤次子燕王赵德昭的玄孙。绍兴二十一年(1151)至绍兴二十五年(1155)知泉州。赵令衿虽是宋太祖的嫡孙,但并无皇亲贵族纨绔子弟的横蛮无德,而是小心翼翼为朝廷办事,为百姓谋利。

据《泉州府志》记载,赵令衿“博学能文”、“留意教养”、“大有政绩”。首先,他建二贤堂,祭祀泉州已故名士,使郡人皆感其化。其次,他建成了安平桥、东洋桥和惠安永济桥。“绍兴八年(1138),僧祖派始筑石桥,未就。二十一年,郡守赵令衿成之,酾水三百六十二道,长八百十有一丈。”将沿海港口和城区联成一体,方便了海船货物的装卸,促进了商贸的繁荣。其三,当时,泉州外来行商之人颇多,赵令衿尊重这些外国人的风俗习惯和宗教信仰,同意伊斯兰教徒建寺于文庙府学之前,虽然此事成了秦桧迫害他的理由之一,但毕竟使得泉州人开始学习和外国人的和谐共处。赵令衿有诗《咏安平桥》记述了他任职时泉州的安定和谐。其诗云:

??????????????? 为问平安道,驱车夜已分;

??????????????? 人家无犬吠,门巷有炉熏;

??????????????? 月照新耕地,山收不断云;

??????????????? 梅花迎我笑,为报小东君。

也正因为赵令衿的勤政为民,造福地方,在他离任之后,泉州人为他修建了赵公祠,寄托了无尽的怀念。

考虑成熟之后,孔万春毫不懈怠,马上开始了南外宗正司正丞的工作。赵氏宗室中的宗亲,不管是与赵令衿同为“令”字辈的,还是“子”、“伯”、“师”、“希”、“与”这些晚一辈、甚至晚几辈的,他都一一接触,大讲赵令衿为人处世的君子之风,忠君爱民的名宦之德。没多少日子,宗室成员都以赵令衿为荣,都把赵令衿当成了自己的榜样。赵氏宗室的风气为之一变。

除了帮助知州游九功处理府衙政事、料理南外宗正司事务,空暇时日孔万春与府学教授一起到了不少地方。当然,这些地方都是与儒学有关的。

首先要去的当然是府学和文庙。

和其他重要的府县一样,泉州的学、庙也是始建于唐代开元年间的。唐开元二十一年(733),泉州首建了孔子庙。不过,当时是称之为“鲁司寇庙”的。此庙十分显赫,由唐玄宗的宰相张九龄题写的庙额。五代时,鲁司寇庙改称为宣圣庙。北宋太平兴国七年(982),当时的泉州知州孙逢吉即宣圣庙建起了府学。由此,孔子庙和府学相依而存。绍兴六年(1136)冬,刘子羽出知泉州,坐席未温,即视事于府学,见馆舍颓隘,以“学校不修,太守之责”自励,筹资重修。绍兴七年(1137),按照左学右庙的规制,建大成殿,殿前设东西两庑,殿东建明伦堂,殿后建议道堂。此外,藏书阁、斋廨庖廪悉备。嘉泰元年(1201),知州倪思又增建棂星门、辟武斋,使得泉州府学更加完备。

孔万春先到大成殿向圣祖孔夫子焚香叩拜。之后,与府学生员会面。身为衍圣公、泉州通判的孔万春,对莘莘学子自然是勉励劝诫,希望他们好生读经修身,正所谓“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孔万春早就从祖辈那里听说泉州孔子庙有“夫子泉”,就叫教授带路来到泉边。

展转来到大成殿外的夫子泉边,看着清澈的泉水,孔万春就想起了头些日子阅读《州事记》中说的“夫子泉”的由来:隆兴初年,礼殿边清泉涌出,甘香特异,教授黄启宗视役夫薙芜而得之。率诸生拜视,环甃泉之四围,名之曰“夫子泉”。前任通判傅自得曾写过一文曰《题夫子泉》,说此泉与府学的皂英、芙蕖同为祥瑞之物。前任知州王十朋在其《夫子泉》诗中亦曾说道“大成殿下新泉水”,“混混源源自夫子”,并且表示:“我来酌泉仍叩头,暇思洙泗三千游;世间何处有此水,此州无愧名泉州。”仿照先贤之举,孔万春亦向夫子泉行了叩拜之礼。之后,掬水而饮之,以享其甘冽之美。

在以后的日子里,孔万春几乎走遍了泉州的书院。

当时,泉州的书院,无论是“石井书院”、“九日山书院”、“杨林书院”,还是“泉山书院”、“小山丛竹书院”,似乎都与朱熹有关。而朱熹又是衢州孔氏族人的老朋友,故而,孔万春对视察书院也十分在意。断断续续地走,认认真真地看,仔仔细细地听,对书院的历史、成就了解得十分透彻。在九日山书院,孔万春还叫随从抄录了朱熹亲自为该书院学子制订的“教条”。其文曰:

????? ?一为五教之目: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 二为为学之序: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

?????? 三为修身之要:言忠信,行笃敬,惩忿窒欲,迁善改过;

?????? 四为处世之要: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 五为接物之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孔万春当然知道,这也是朱熹为鹅湖书院制订的教规。选用的句子也是众人熟悉的孔夫子和汉儒董仲舒的教导。孔万春之所以叫随从抄录下来,无非是让自己身边的人都这么作罢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之间,到了端平元年(1234)年冬日。孔万春在泉州任职已是第四个年头了。这在那个时候,算是任职时间最长的了。

当时,官员到地方任职的时间是很短的。知州、通判、知县等主要州县官的任期,多则两三年,少则几个月。虽然朝廷大员都纷纷指出了官员轮换节奏太快不利于地方的管理,但朝廷却是知而不改。

根据惯例,孔万春也应该到了被解职的时候了。果不其然,南外宗正司的管理早已走上正路,通判所涉及的事务也讼平政顺,正是商贸繁荣、教育兴旺之时,孔万春却要被调离泉州了。吏部公文指示:孔万春以奉议郎袭封衍圣公的身份回衢州主持孔子祭祀,不再外任。

待将公务交接完毕,与同僚吏役、新朋旧友道别之后,孔万春和他的随从就匆匆上路了。他也想家了,因为他毕竟是衢州孔氏一族的掌舵者,毕竟是孔子祭祀的主持之人啊。

孔万春回到衢州,自然免不了一番烦琐的应酬。这时的衢州通判是代郡(今山西大同)人、以后将出任衢州知州的杨彦瞻。也许是因为杨彦瞻的祖籍山西代郡和衍圣公的祖籍山东仙源同属江北沦陷区的缘故,加之杨彦瞻早就知道衍圣公扈跸南渡之事,又都当过衢州通判,故而对这位江北老乡孔万春十分亲近,往来也就十分繁密。两人交谈的内容十分广泛,上至天文地理,下涵人文历史,真个算得上无话不谈。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孔万春在家没过上几年的安定日子,就病魔缠身、卧床不起了。尽管时任衢州知州的婺州义乌人朱元龙和时任通判的婺州兰溪人范士表天天探视,弟弟万龄奔波延医,儿子孔洙伺候床前,仍然无济于孔万春的康复。淳佑元年(1241),孔万春终于走完了他的人生之路,悄悄地离开了人间。知州朱元龙和通判范士表,一方面行文向朝廷报告衍圣公孔万春的死讯,一方面和孔氏族人商议将孔万春安葬在城北孝弟里,并代表朝廷在孔万春灵前致祭。衢州府所辖各县知县、教谕,泉州府的代表,以及众多生员学子皆来送葬。孝弟里白幡蔽空,哀声一片,好不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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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五十三世嫡长孙孔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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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这一年,淳佑元年(1241),宋理宗闻知孔万春去世之后,立刻发出《以孔洙为衍圣公诰》。可惜的是,从现存的孔氏文档中,已无从寻觅这份公文。也许是因为以后的局势动荡,而毁于战乱;也许是几十年后的让爵而上缴于朝廷;也许是有人想独占大宗的宗绪,已经悄悄地把它毁去了。

然而,历史事实是无法销毁的。这就是孔子的第五十三世嫡长孙孔洙在其父孔万春死后,由于南宋皇帝的诏诰,而在当年、也就是淳佑元年(1241),以承奉郎袭封了衍圣公。

孔洙,原字思鲁,后改为景清,号存斋,生于宋理宗绍定四年辛卯(1231)。他承袭衍圣公之爵位时是十一岁。这个年龄,在今天看起来还是个小孩子,但与他的父祖辈袭爵的八、九岁年纪相比,却是大了许多。

由于年纪还小,除承奉郎、袭封衍圣公之外,朝廷并没有任命孔洙担任其他职务。历任的衢州知州也只是遵照朝廷的旨意,通过他的叔父孔万龄督促他熟读先贤经典,以明经明伦,帮助他认真主持孔子祭祀之事,以尽快履行衍圣公的职责。

在孔洙承袭衍圣公之前的十多年里,南宋朝廷也发生了不少变化。

嘉定十七年(1224),宋理宗赵昀即位后,对丞相史弥远是感恩戴德、言听计从的,再加上杨太后的涉政,宋理宗简直像个傀儡。绍定三年(1230),镇江府通判蒋重珍就曾上疏指出:陛下“临御八年,未闻有所作为。进退人才,兴废政事,天下皆曰此丞相意。……为人之主,而自朝廷达于天下,皆言相而不言君哉!”(《宋史·卷四一一》)绍定五年(1232)十二月,杨太后病死。第二年(1233)十月,史弥远病死。从这以后,宋理宗才算是亲揽朝纲,才算是真正地当上了能够一言九鼎的南宋皇帝。宋理宗从小就生活在民间,还算是了解百姓的疾苦。因此,他很想重振朝纲、一新政治。也就在史弥远病死的第二年,他改元为端平,从此开始了所谓的“端平更化”。

实际上,宋理宗应该算得上是“儒皇帝”的。在他即位之前,他师从郑清之学习程朱理学。即位之后,又请着名儒学家、中书舍人真德秀兼侍读,认真学习了《尚书》和朱熹的《四书集注》。宝庆三年(1227),理宗就以朱熹集注《四书》“发挥圣贤蕴奥,有补治道”之名,下诏赠朱熹为太师,追封为信国公。同年三月,理宗召见朱熹的儿子、工部侍郎朱在。他对朱在说:“先卿《中庸序》言之甚详,朕读之不释手,恨不与同时。”过了几个月,理宗又改封朱熹为徽国公。绍定三年(1230),理宗亲自撰写了《道统十三赞》,给伏羲、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颜子、曾子、子思、孟子这十三位圣贤分别作了赞辞,说他们是一脉相承的道统。

端平元年(1234)之后,宋理宗将被史弥远贬黜的真德秀、魏了翁等甚有声望的理学之臣重新召回朝廷,并搜罗朱熹、张栻、吕祖谦、陆九渊等理学大师的后裔和弟子、再传弟子,或予以平反,或授以要职。

也就在孔洙承袭衍圣公的这一年、淳佑元年(1241)的正月十五日,宋理宗下诏,对周敦颐、朱熹等理学家大加表彰。其诏曰:

朕惟孔子之道,自孟轲后不得其传,至我朝周敦颐、程颢、张载、程颐,

真见实践,深探圣域,千载绝学,始有指归。中兴以来,又得朱熹,精思明

辨,折衷融会,使《大学》、《论》、《孟》、《中庸》之旨,本末洞彻,孔子之

道,益以大明于世。朕每观五臣论着,启沃良多。今视学有日,其令学官列

诸从祀,副朕崇奖先儒之意。

由于宋理宗崇尚理学,身为衍圣公的孔洙自然由衷地感到责任的重大。

然而,从端友公扈跸南渡、赐居衢州、权以州学为庙,到孔洙承袭衍圣公之爵位,已经经过了一个多世纪的时间。衍圣公之爵位也已经传承到了第六代。衢州孔氏族人已繁衍成一个庞大的群体。除衍圣公居住的两浙东路之外,因外地为官之故,已分散移居两浙西路、江南东路、江南西路、淮南东路、淮南西路、荆湖南路、荆湖北路等地。可以说,当时南宋的管辖区域,几乎已是无处无孔子嫡裔了。

一百多年的风风雨雨,代代相承在衢州州学祭祀孔子。州学大成殿虽无时不显示着它的庄严肃穆,但是,殿舍毕竟抵挡不住风雨的侵蚀。虽几经修葺,却也遮不住它的疲惫的面容。孔洙知道,北归无望,反正仙源老家是回不去了。而祭祀须有专祠,该是为圣祖另建专祠庙殿的时候了。

孔洙虽有此念,但毕竟还只能寓于胸中。因为没有地方政府的主持,这个头是开不了的。

说来也巧,在淳佑十二年(1252)六月,宋理宗委派了一位能干的儒官来衢州担任知州,他就是被衢州孔氏称之为首位“恩官”而代代祭祀的孙子秀。

淳佑十二年上半年,衢州面临两大灾难。一是群盗作乱,二是洪水毁城。这次洪水泛滥面积之广,也算得上是史无前例。一时间,建宁府(今福建建瓯)、南剑州(今福建南平)、严州(今浙江建德)、衢州、婺州(今浙江金华)、台州(今浙江临海)、处州(今浙江丽水)等地,都是大水淹浸城郭,庐舍随波漂荡,死者不计其数。其他地方还只是救灾,而衢州却是人祸天灾齐来,扰得衢州百姓人心惶惶,居无定所。为了平寇息乱、修城补郭、赈灾安民,宋理宗选中了时任庆元(今浙江宁波)府通判、主管浙东盐事的孙子秀,令其即刻到任。接到诏诰,孙子秀很快就到了衢州。

孙子秀,字元实,越州余姚(今浙江余姚)人,绍定五年(1232)进士。据《宋史》记载,孙子秀初任吴县(今江苏苏州市南)主簿,“有妖人称‘水仙太保’,郡守王遂将使治之,莫敢行。子秀奋然请往,焚其庐,碎其像,沉其人于太湖,曰:‘实汝水仙之名矣。’妖遂绝。日诣学宫,与诸生讨论义理。辟淮东总领所中酒库,檄督宜兴县围田租。既还,白水灾。总领恚曰:‘军饷所关,而敢若此,独不为身计乎?’子秀曰:‘何敢为身计,宁罪去尔。’力争之,遂免。调滁州(今属安徽)教授,至官,改知金坛县(今属江苏常州)。严保伍,厘经界,结义役,一切与民休息。讼者使赍牒自诣里正,并临证来,然后行。不实者往往子匿其牒。惟豪黠者有犯,则痛绳不少货。淮民流入以万计,振给抚恤,树庐舍,括田使耕,拔其能者分治之。崇学校,明教化,行乡饮酒礼。访国初茅山书院故址,新之,以待远方游学之士。”吴县秩满,才调任庆元府通判。

孙子秀先到临安面君,宋理宗对他寄以厚望,自是勉励有加。理宗告诉孙子秀,衍圣公孔洙寓居衢州,可代朕慰问之。

孙子秀来到衢州,自然先与衍圣公孔洙见面,转告了当朝皇帝的关切之情。在由衍圣公陪同向孔夫子叩拜致祭后,邀请孔洙一起去视察被洪水冲塌了的城垣。

在以后的日子里,孙子秀很快地平息了衢州周边四起地盗患。关于辑盗,《宋史》是这样记载的:“子秀谓捕贼之责,虽在有司,亦必习土俗之人乃能翦其依凭、裁其奔突。乃立保伍,选用土豪。首旌常山县令陈谦亨、寓士周还淳等扞御之劳,且表于朝,乞加优赏。人心由是竟劝。未几,盗复起江山(今浙江江山)、玉山(今江西玉山)间。甫七日,而众擒四十八人以来。终子秀之任,贼不复动。”

孙子秀在所属各县的支持帮助下,也很快地解决了水患带来的灾难。《宋史》曰:“水潦所及,则为治桥梁,修堰闸,补城壁,浚水源,助葺民庐,赈以钱米,招通邻籴。”并且,“奏蠲秋苗万五千石有奇,尽代纳其夏税,并除公私一切之负。坍溪沙壅之田,请于朝,永蠲其税。民用复苏。”

平息了盗贼之乱,解决了水患,已到了宝佑元年(1253)年初。这时,孙子秀接到吏部公文,文曰:理宗皇帝诏“衍圣公孔洙添差通判衢州军州事”。

孙子秀送走了原任通判建安(今福建建瓯)人朱楫之后,就请孔洙就以通判的身份坐进了府衙。孔洙和他的父亲孔万春任的衢州通判不一样,孔万春是任职而“不厘务”,而孔洙却是“厘务”的实职。

孔洙担任衢州通判之后,闲暇时日就约孙子秀游走府学,将南渡始祖端友公携带南来的孔子夫妇楷木像和吴道子所绘《先圣遗像》示之,并述说南渡孔氏的百年经历。孙子秀也见到了府学的凋疲之相。孙子秀是享誉朝内的儒官,兴学是他一贯的主张。他就与孔洙商议,要修葺府学,并为孔夫子另建专飨之庙堂。孔洙也趁机讲述了自己承袭衍圣公爵位之后亦一直谋求为圣祖建立专祠的夙愿。

两人见解一致,孙子秀当机立断,马上行文,身为通判的孔洙自然是阅后附签。该公文直送礼部,要求在高宗皇帝赐居的衢州为孔氏建立家庙,以使夫子有专飨之庙堂,使衍圣公有祭祀之专所。

理宗皇帝尊崇孔子,信仰理学,见到礼部的文书,马上下诏:拨官钱三十六万缗,在衢州择地修建孔氏家庙。缗乃穿钱之绳,一缗为一千文,三十六万缗乃三十六万个千文。按通常的换算,也就是三十六万两白银。为修孔氏家庙而拨出如此之多的官钱,这对已经北归无望的宋理宗来说应该算是一桩重大的举措。

孙子秀和孔洙接到理宗皇帝的旨意,选中了城之东北风景优美的菱湖南岸的一座废弃了的浮屠寺作为孔氏家庙之址,请孔洙的的曾叔祖孔元龙主管建庙之事,于宝佑元年(1253)年仲夏,开始兴建。孔元龙自是朝夕均在工地照料,而知州孙子秀和衍圣公孔洙则不时前往巡视。

第二年,也就是宝佑二年(1254)仲春,坐落在菱湖南岸的孔氏家庙落成。

孔氏家庙的落成,不但满足了南迁衢州百余年的孔氏族人的心愿,也使得衢州士民欣喜欲狂、过往儒子开心异常。

关于孔氏家庙的建筑规模,理宗朝曾任礼部尚书兼权中书舍人的赵汝腾有《南渡家庙碑记》作了详细的叙述。

赵汝腾,字茂实,号庸斋,宋太宗赵光义的七世孙,福州人。他是理宗宝庆二年(1226)进士。他应孙子秀、孔洙之请而撰写的《碑记》云:

???????? ?夫子与太极合德,故其祀遍于天下。此非其子孙所得而私也。然遍庙郡国,缺庙于家,此其子孙之责、亦郡刺史之任。有天下者,尤当惓惓也。盖神莫萃于庙。庙于郡国,所以尊夫子于天下。尊之者,以道之所在也。庙于家,所以亲夫子于家庭。亲之者,以气之所自也。盖夫子鲁人也,殁于阙里。门人以其所居堂而庙焉,载其衣冠琴书。至汉高祖、光武、明帝,皆亲至而祀焉。当是时,郡国犹未有庙。至唐开元,始正夫子南面只位,门人为配。于是,郡国遍有庙。然曲阜家庙自若也。国朝真宗皇帝銮辂至鲁,谒祠登冢,封夫子之父于齐、母颜氏于鲁、妻亓官氏于郓。鲁庙于是益光辉矣。厥后,又侯其子鲤、孙于沂、泗,褒崇之典毕备。高皇帝驻跸吴会,其裔孙五人:传、端友、端木、瓒、,扈六飞南渡,寓三衢,因家焉。朝命“权以家庙寓学宫,春秋舍奠”。袭封奉祀者率族跪拜踧踖,献不与焉。退修鱼菽之祭,喧嚣湫隘,甚非所以崇素王也。盖百有三十年于兹。料院孙侯子秀至,曰“其子孙之责与郡刺史之任”,毅然请于朝。玉音赐谕“奉常定制”。得地于城之东北陬,浮屠氏废庐,撤而宫之。枕平湖以象洙泗,面龟峰以想东山。对庙门而中为玄圣殿,西则齐、鲁,后则郓国。祠沂、泗二侯于庑之东西。又别为室,以祠袭封之得祀者。后为堂,曰“思鲁”,俾之合族讲学、且以志不忘阙里之旧也。堂之东,亭曰“咏春”,以憩四方之士、仰止高山低回而不能去者。为屋二百二十有五楹。经始于宝癸丑(元年1253)仲夏,落成于次年仲春朔。董其役者其裔孙元龙等、郡都曹钱绅。汝腾窃惟夫子之圣,于昭于天,奚假于庙。然洋乎其上,如在左右,非庙莫着仲丁牲牢。虽遍方国家之际,袷无所,为圣者子孙得不怛然乎?前此因循,冀鲁疆之复、曲阜之庙可修。岁月滋久,遂成缺典。此亦有天下国家褒崇玄圣之责。今天子圣明,慨然从请,即其子孙所属之区,仿曲阜之制,追鲁庙之遗,栋宇巍然,丹碧一新,岂独使承祭者裸献尽礼、视瞻如在?暨今,过者如式宫墙;入者如升丝竹之堂;息者如风乎舞雩,水光涟漪,上接天碧,林薄蔽亏,远映城市,鱼鸟飞跃,道体森然,春沂杏坛,气象可想,不亦伟乎!汝腾尝谓夫子多贤子孙,百圣所不能及。鲤知诗礼,着《中庸》,犹曰逮事夫子也。若白,若穿,若武,若襄,若鲋,若僖,若融,若,若道辅,大儒则若安国,若颖达,何其彬彬然盛也。此固夫子仪刑之不坠,亦道德之感应然也。今兹庙成,名孙亹亹,其将必有达者出焉。舍菜之日,侯讲夫子“上律天时”一章,词旨粹明,启迪来者多矣。方将请于上,锡云章,以揭庙颜。与斯道斯庙,相为不朽。亟走介书,请汝腾记本末。汝腾智不足以知圣人。于是祠,嘉其有补世教之大,不敢不执笔。侯有文学政事,以常丞召见家长奉岳祠璋见,袭封通守洙皆得附书。宝二年(1254)二月甲子,汝腾谨记。

坐落在菱湖南岸的孔氏家庙粉墙黛瓦,金碧辉煌,着实引人注目。孔洙和众族人自是万分感激知州孙子秀,因为孔氏族人一百多年来的愿望终于实现了。这立庙之功,当然是首推孙公子秀。众族人也十分称赞他们的代表、衍圣公孔洙,因为家庙毕竟是在洙公的手里建成的呀。在将圣祖及诸位先祖祭祀之所安排妥当之后,根据族众的建议,孔洙在家庙东侧选屋舍作为孙子秀的生祠,香烟缭绕,以报答他对衢州孔氏的厚德;在西侧选屋舍作为衍圣公府第,以副主祀之实。从此,孔氏先祖有了供世人祭祀的专祠,寓居衢州的孔氏族人有了活动的中心,衍圣公有了固定的名实相符的府第。

说到孔氏家庙所在的菱湖,那是衢州城内风景甚为优美之地。清代邑人王志雍有《菱湖偶步》一诗述其风光。其诗云:

??????????????? ?湖水清且碧,几回迎我眸;

???????????????? 过桥如独鹤,引客得双鸥;

???????????????? 红叶空渔舍,青山失画楼;

???????????????? 菱歌何处有,一片断云流。

诗中说的“画楼”自然是指临湖而建的房舍。在当时,有不少达官贵人沿湖而居。嘉靖年间的《衢州府志》就称之为“菱塘诸胜”,说道:“塘阔近百亩,中有长堤,亘数十步,名芙蓉堤。环池岛屿萦纡,竹树茂密。东有邵祭酒之野航,赵别驾之雪斋,刘二卿之壶中天宇,余郇公之东湖道院,赵安庆之更碧楼,刘南安之退庵;西有留江阴之别墅,毛紫薇之水国秋,陆衡阳之环胜。其景物皆郡城佳处,士大夫多乐居焉。”这里所说的邵祭酒,即绍兴年间任国子祭酒、以直龙图阁奉祠的福建人邵知柔。赵别驾即宋太祖赵匡胤的六世孙、曾任别驾的赵子觉,他是孔氏族人的老朋友赵令衿的儿子。刘二卿即历任太学博士、礼部侍郎、工部尚书、中书舍郎,被封为康国公的衢州人刘正夫。余郇公即先后担任吏部尚书、参知政事、右丞相、左丞相,以少保郇国公致仕的龙游人余端礼。赵安庆即赵子觉之子、曾任安庆(今属安徽)太守的赵伯禽。刘南安即曾任南安军(今江西太余)守的衢州人刘强学。留江阴即曾任江阴(今属江苏)太守的留观颐。毛紫薇,即江山人、开禧元年(1205)状元毛自知的父亲,曾任温州、长沙太守的毛宪。陆衡阳则是陆宣公陆贽的十二世孙、宣教郎陆宁。可见,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宋代的名人或名人之后。

家庙建好之后,孔洙接待的第一位客人是时任浙东提点刑狱、眉山(今属四川)人家铉翁。

家铉翁,号则堂,以荫补官,曾任常州太守,后迁浙东提点刑狱。他虽年长孔洙十五岁,但两人义气相投,甚为相得。孔洙陪他在新庙祭祀孔子之后,又陪他四处游览。两人大有“酒逢知己千杯少”之感。家铉翁告别时,留给了孔洙一首答谢诗《孔同知洙,孔圣之裔,垂念逆旅,用意勤甚,诗以谢之》。其诗云:

???????????????? 岩岩鲁山高,可望不可及;

???????????????? 袖有一瓣香,无路瞻圣域;

???????????????? 来高河阳,乃在天壤北;

???????????????? 离群久索居,心茅殆欲塞;

???????????????? 人言圣者孙,来凭贰车式;

???????????????? 洙源分派清,龟蒙见孤

???????????????? 愿效陈亢问,少祛樊须惑;

???????????????? 莫为徐群先,未遂仪封识;

???????????????? 良朋忽踵门,厚意传矜恻;

???????????????? 分我纤纩温,贲我素丝

???????????????? 寒谷回春温,古道见颜色;

???????????????? 洪惟夫子墙,如天有辰极;

???????????????? 六经恢衣被,万化归法则;

???????????????? 嗟我早端诚,求道未有得;

????? ???????????暮年遭时屯,愿跻愈自力;

???????????????? 圣壁多旧藏,闻孙世秉德;

???????????????? 稽首求一言,书绅永为式。

孔洙与家铉翁因见解相同,志趣相类而成为至交。两人的交往一直延续到南宋亡、元朝兴。当然,这是后话。

在以后的两年里,由于孙子秀的支持,孔洙就继承其父孔万春未竟之遗志,分别到须江县(今浙江江山)、西安县(今衢州衢江区、柯城区)走访了两县先贤的后代,历览了先贤的遗踪。

在江山,孔洙自然是先到县学看望众位学子,勉励他们苦读圣贤之书,早立修齐治平之志。之后,又分别拜会了毛渐、毛滂、祝允哲等先贤的后人,并十分恭敬地祭祀了他们的先人。在与祝允哲后人的接触中,孔洙还有幸读到了祝允哲和岳飞的唱和之词。

祝允哲,字明卿,生于北宋熙宁二年(1069),卒于南宋绍兴十二年(1142)。其父祝臣是北宋嘉佑六年(1061)进士,绍圣年间曾任户部侍郎、兵部尚书,后赠太子少师上柱国,封宣国公,是北宋末的高级将领。由于受到良好的教育,祝允哲于元符三年(1100)中进士。后遂侍徽宗皇帝左右。靖康元年(1126),任武翊卫大制参,督理江广粮饷,提督荆襄军务。建炎元年(1127)以后,一度与岳飞并肩抗金,结下了很深的友情。宋高宗绍兴十一年(1141),祝允哲闻知岳飞蒙冤下狱,即向高宗上《乞保良将疏》,以全家七十余口人的性命担保岳飞父子无罪,并请高宗处斩误国之奸佞秦桧。高宗一心求和,当然不会理会祝允哲的请求。结果,祝允哲因此而被贬为潮州(今属广东)推官。南下赴任途中,闻岳飞父子被害,即昏厥于地,不数日悲愤而死。在祝允哲后人展示的文档中有岳飞的《满江红——与祝允哲述怀》和祝允哲的《和岳元帅述怀》。

岳飞词云:

怒发冲冠,想当日、身亲行列。实能是、南征北战、军声激烈。百里山河归掌握,一统士卒捣巢穴。莫等闲、白了少年头,励臣节。

???????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金城门阙。本欲饥餐胡虏肉,常怀渴饮匈奴血。偕君行、依旧奠家邦,解郁结。

祝允哲的和词云:

??????? 仗尔雄威,鼓劲气、震惊胡羯。披金甲、鹰扬虎奋、耿忠炳节。五国城中迎二帝,雁门关外捉金兀。恨我生、手无缚鸡力,徒劳说。

??????? 伤往事,心难歇;念异日,情应竭。握神矛、闯入贺兰山窟。万世功名归河汉,

? 半生心志付云月。望将军、扫荡登金銮,朝天阙。

岳飞的这一《满江红》似乎与现今世上流传的不太一样,也许是岳飞与祝允哲唱和之后又作了修改之故吧。不管怎么说,收藏在《祝氏宗谱》中的岳飞、祝允哲的唱和之词,决不会是空穴来风。

离开须江,孔洙就来到西安县。

西安县就是以后的衢县。它和衢州府并城而治,南渡孔氏自建炎以来就是它的治下之民。历代衍圣公和西安县府的官员们都保持着良好的、亲密的关系,几乎每一任知县都是衍圣公的座上之宾。当年,孔端友和孔传前去拜访知县赵继之时曾经说过的一段话,后来就成了历任知县的诫语。那段话的大意是:州县亲民之官,与民有直接利害之关系。其贤也,民之利,民自受之;不贤也,民之害,民亦自受之。自古以来,设官为民,所以慎重乎令长也。故县之牧民者须当慎之重之,勿忘行政以仁也。

孔洙自承袭衍圣公之爵位以来,和淳佑年间的知县翁甫、宝佑间的知县陈均,都有密切的来往。

闻知衍圣公要来西安县,知县陈均即亲赴已经落成的孔氏家庙拜会孔洙,探询本府通判、衍圣公大人的意思。

老朋友见面,就免了不少客套。孔洙告诉陈均,这次到西安,一是要到县学看看众位学子,二是要去拜访径畈先生徐霖。

次日,陈均一早就来接孔洙。两人相携,步行来到城西北的县学。学子们早已集中在明伦堂。和学子们见面之后,陈均请衍圣公训示。衍圣弘道的责任所在,孔洙也不推辞。他正襟危坐,讲了何为“明经”,何为“明伦”;讲了“明经”与“明伦”的内在关系。他说,所谓“明经”,就是通晓《四书》和《五经》,将圣贤之训铭记于心。所谓“明伦”,就是要懂得为人处世的规矩,也就是亚圣孟子说的“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读圣贤之书而存于心、诵于口,因其而修身;明治世之理,而以仁行政,方能爱民治国;不晓孔孟之书、不达周公之礼,则少人伦而难以处世。百年来金瓯缺、山河碎,须明经明伦之士方能收拾,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矣”。“ 斯人”者,乃在座众学子也。孔洙的话虽然不多,但道理剖析得明晰透彻,众学子无不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又次日,陈均陪同孔洙前往西安华墅坂拜访赴职袁州(今江西宜春)、回家小住的徐霖径畈先生。

徐霖,字景说,生于嘉定七年(1214),长孔洙十多岁。他十三岁时就有志于儒家学说的学习研究,经常进城求教于南渡孔氏之达者,以领悟圣人之道,与年少的孔洙亦颇为熟悉。淳佑四年(1244)省试他得中会元,被授为沅州(今湖南芷江)州学教授,然而徐霖并未赴任。当时,宰相史嵩之自持边塞军功傲视朝廷,胁迫宋理宗,扶植私党,专权朝政。徐霖上疏理宗,直言史嵩之奸邪擅权。同僚闻之,无不咋舌称赞。史嵩之因父母亡故,回家守丧。然而他丧期未满,竟要求复职,因而激起了太学生一百四十四人的反对。宋理宗由此而深感徐霖是忠于自己的。于是,在淳佑五年(1245),诏徐霖除秘书正字,后又任之校书郎等职,负责国家文献典籍的整理编撰。淳佑八年(1248),因所言不被采纳,以宣教郎、主管云台观的身份离开临安回到衢州西安华墅坂。一边钻研儒学,一边侍奉双亲,过着怡然自得的日子。

也就在这段时日里,当时的衢州知州游钧买田筑成柯山书院,亲自请徐霖前往讲学。由于徐霖深通儒家理学,讲道循循善诱,透彻明晰,故而柯山书院名声大振。前来求学者前后竟达三千多人。因为徐霖家住华墅坂,众学子皆尊其为径畈先生。

淳佑十二年(1252),徐霖又应召进京,担任秘书省着作郎,兼国史编修、实录院检讨,负责修撰国史和皇帝实录,后又兼任左司郎中等职。然而,徐霖秉性难改,依然是上疏直言国是。结果,谗言诽谤四起。不得已,徐霖只好请求外放,而改知抚州。临行前,他的好朋友、儒学家刘黻前来探望,并写了一首《呈径畈徐左司》,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 五载相违一日过,巷无车迹有樵歌;

????????????? ?因嗟世上深危证,合住山中养太和;

?????????????? 蔓草不知春事去,梅花曾识岁寒多;

?????????????? 予今问道三千里,白发双亲可奈何。

在抚州任上,他事勤政、祠先贤、宽租赋、赈饥穷、诛悍将、建营寨,仅一个多月的时间便政举化行。秩满,回京述职之后,又被任袁州知州。这次回家小住,只是为问候白发双亲。不几日,又要扯帆远航了。

见衍圣公和知县大人来访,徐霖自是十分开心。因为是旧日相识的朋友,三人就敞开心扉,口无遮拦,畅所欲言,话题自然是国是大局。

宋理宗绍定五年(1232),还是宰相史弥远当国的时候,派遣使者与北方强盛的蒙古相约攻金。当时,蒙古已多次与金交战,并屡占上风。南宋与蒙古约定联合讨金,在成功之日,须将河南之地归还宋人。绍定六年(1233),也就是史弥远去世的这一年,南宋与蒙古双方出兵,进攻金人。端平元年(1234),也就是宰相史弥远去世后宋理宗亲政的第二年,宋蒙大军大胜。金国的最后一任国君金哀宗自杀,金亦随之而亡。时任淮东制置使的赵范和弟弟赵葵建议趁金人之亡,应迅速出兵“守河据关、收复三京”。顺便说一句,二赵是寓居湖南衡山的赵拚堂弟赵纪的嗣子赵棠的孙子。而赵棠原名赵岘,是赵拚的第三个儿子,因赵纪子亡无后而过继给他的。所以,这二赵实际上是衢州赵拚的后代。宋理宗对赵范、赵葵自然是欣然采纳。于是,便发兵北上,收复了汴京。不料,蒙古亦发兵南下,将南宋军马逐退。当年冬天,蒙古遣使来谴责宋人破盟,理宗虽派员解释,但并未取得蒙古的谅解。由此,宋蒙邦交破裂,进入对峙状态,而宋理宗似乎也不思进取,而安心于东南一隅了。

徐霖、孔洙、陈均回溯这段历史之后,不由得连声叹息。他们叹息现在的理宗皇帝已缺少了头些年的英姿勃发,似乎已经进入了昏昏噩噩的圈子,对国家大事也懒得过问,更不要说北伐复土了。然而,儒家的训导又使得他们三人死守忠君的信条,仍然对理宗皇帝寄予莫大的期望。

之后,他们的话题转到了圣贤之训上。徐霖出示了自己的着作五十卷的《太极图说遗稿》和正在编辑的二十卷的《春山文集》。看到这厚厚的书册,孔洙和陈均都由衷的称赞。

中饭过后,孔洙和陈均要告辞了。徐霖抄录了自己的一阕旧词《长相思》送给衍圣公,以作留念。词曰:

?????????????? 听莺声,惜莺声。客里鸟声最有情。家山何处青。

?????????????? 问归程,数归程。行尽长亭又短亭。征衫脱未成。

宝佑三年(1255),知州孙子秀因政绩突出,被任命为负责朝廷礼仪事务的太常寺主管,离开了衢州。宝佑四年(1256),孔洙通判衢州秩满,因建庙、奉祀、联族之功,宋理宗“诏袭封衍圣公孔洙添差通判吉州军州兼管内劝农营田事”,但“不厘务”,仍专主衢州之祭祀。吉州治在庐陵,也就是现在的江西吉安市。孔洙的祖父孔文远亦曾做过此州之守。遗憾的是,孔洙只能遵皇命留守家庙,未能前往。景定二年(1261)三月,孔洙离开衢州,改任通判平江(今江苏苏州)军州。在任上,他协助知军程元凤加固城堡,协助守城。宋度宗咸淳元年(1265)三月,改任通判信州(治在今江西上饶)。在信州任职期间,孔洙还与时任知信州军州事的朝请郎冯梦得,重新刊刻了孔传所撰写的《东家杂记》。冯梦得在为该书所作的《跋》中写道:“右《东家杂记》,孔子四十七代孙、朝议公绍兴间所编。其后,五十三世孙倅上饶。今年春,同释奠于于庙、学,竣事出示,则旧板多漫漶,乃取而重刻之。庶自孔氏者皆与知焉。”此后,冯梦得改任秘书丞,遂由孔洙“权军州事”,也就是以通判的身份代理了知州的职权。四年秩满,他解组回到已阔别多年的衢州。顺便说一句,宋代文散官共有三十七阶。这些年里,孔洙还由第二十八阶的承事郎转历了二十五阶的通直郎、二十四阶的奉议郎、二十三阶的承议郎。

孔洙离开衢州在外为官期间,宋理宗于景定五年(1264)十月去世,太子赵禥即位,是为宋度宗。也就在这一年,衢州常山人詹沔聚众造反。詹沔原本是个颇有文才的学子,只因每次科举都撰文抨击时弊,故而屡试不中。见朝政日非,他也就无心仕途而弃文习武。这年衢州久旱不雨,常山百姓难以交纳官府固定的捐税,而时任衢州知州的谢暨还要加捐加款,大兴土木,强征民夫,修建道观。常山百姓怨声载道,詹沔就趁百姓愤怒之机,率众造反。后来,官府派重兵镇压,造反之众方被扼杀。

在宋度宗即位之后的第四年,即咸淳四年(1268),蒙古兵马围襄阳、攻樊城,分别达五年、四年之久,最终落于蒙古人之手。而在这几年里,南宋当国大臣、宰相贾似道却悠闲自在。他起楼阁亭榭,坐半闲之堂,聚姬妾斗蟋蟀为乐。朝中臣子有言边事者,皆遭贬斥。直到襄樊沦陷,度宗仍对贾似道宠信不疑。咸淳七年(1271)时,蒙古改国号为“大元”,乃取《易经》“大哉乾元”之意,这一年已经是至元八年。咸淳十年(1274)七月,宋度宗去世。他年仅四岁的儿子恭帝即位,次年改元德佑。德佑二年、也就是元至元十三年(1276)正月,蒙古统帅、右丞相伯颜进军皋亭山(今浙江杭州临平镇西南),宋恭帝降元,奉表称臣。恭帝在降表中说道:

臣眇焉幼冲,遭家多难,权奸似道(指奸相贾似道),背盟误国,臣不及知。至勤兴师问罪,宗社阽危,生灵可念。臣与太皇日夕忧惧,非不欲迁辟以求两全,实以百万生民之命寄臣一身。今天命有归,臣将焉往。惟是世传之镇宝,不敢爱惜,谨奉太皇命戒,痛自贬损,削帝号,以两浙、福建、江东西、湖南北、二广、四川见在州郡,谨悉奉上圣朝,为宗社生灵祈哀请命。欲望圣慈垂哀,祖母太后耄及,卧病数载,臣茕茕在疚,情有足矜,不忍臣祖宗三百年宗社遽至殒绝,曲赐裁处,特与存全。大元皇帝再生之德,则赵氏子孙世世有赖,不敢弭忘。臣无任感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

伯颜欣然接受了降表和传国玉玺,派员到临安面议宋廷投降的具体事宜。

投降的消息一传开,朝廷里面人心各异。怒斥被人出卖者、哀叹时运不济者、涕泣社稷不存者、惊慌失措不知所以者、暗打主意准备逃走者,真个是无所不有。而临安的大街小巷,仓皇不安的黎民百姓也议论纷纷,詈爹骂娘。五代时花蕊夫人的《口答宋太祖述亡国诗》也不径而走,在民间传诵:

???????????????? ?君王城头竖白旗,妾在深宫哪得知;

????????????????? 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当然,百姓们只不过是借花蕊夫人之诗,来发泄对朝廷的不满、对军队的蔑视、对亡国的哀叹罢了。

当年三月,伯颜虏南宋全太后、恭帝等北归,留诸将率大军平定南方。闰三月,陆秀夫、张世杰、陈宜中等大臣在温州又奉时年九岁的益王赵罡为天下兵马都元帅、以其弟广王副之。五月,益王赵罡在福州即皇帝位,改元景炎,是为端宗。七月,文天祥在南剑州(今福建南平)号召四方起兵。又与元军拼搏了几年,到景炎三年、也就是元至元十五年(1278)四月,端宗死,其弟即位,改元祥兴。祥兴二年、元至元十六年(1279)二月,陆秀夫负幼帝投海而死,南宋彻底灭亡。

衍圣公孔洙回到衢州,再未出仕。然而,在家的日子并不安定。

南宋德佑二年、也就是元至元十三年(1276),宋恭帝奉表向元投降之前,时任南宋宰相的衢州人留梦炎就弃官逃回老家。期间,南宋朝廷曾两次召请,他都躲在家里,不予理睬。恭帝投降之后,宋太后曾诏谕各州县归附元朝。然而,百姓却纷纷反对。很快,以兰溪人章焴为首,组织起一支庞大的反元武装。章焴自封为婺州(今浙江金华)太守,武装控制了婺衢两州。当年四月,章焴派兵攻打衢州。面对这群乌合之众,本应全力拒敌,而衢州守将孟茂却借口章焴之兵甚多,自己寡不敌众,弃城而逃。于是,章焴之兵十分顺利地占据了衢州城。当时,衢州通判韦居安因兵患而借住在衍圣公府。章焴之兵进城之后,纵兵杀戮,并于当晚放火焚烧高楼大院。坐落在龟峰、峥嵘岭的衢州府衙被焚。不幸的是,才修好几年的孔氏家庙也因这场大火而遭了殃。第二天,又纵兵逐家逐户掳掠。寄住在衍圣公府的韦居安的女儿亦被掳走。这位年轻的姑娘,因不从章焴“草寇”之愿而被杀害。身为衍圣公的孔洙亦无力回天,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草寇”施暴。后来,韦居安满含悲愤地写诗作了记述:

??????????? 视死如归不受污,今无彤管为伊书;

????????? ??仓皇父子终于诀,菱角塘边孔氏居。

不久,元军在婺州擒杀了章焴,并挥师南下衢州。躲在家里的留梦炎以南宋故相的名义打开城门,率众投降。面对无能的、投降的官府,身为衍圣公的孔洙自然是无可奈何。

现在是国已亡,城已破,庙已毁,幸好孔夫子夫妇楷木像和一些珍贵的档案文书被抢回,镌刻着吴道子所绘“先圣遗像”的石碑还在。已过“不惑”而近“知天命之年”的衍圣公孔洙也只好置身于残留的房舍里,时而圣祖灵前祝祷,时而面壁叹息。也就在这无奈、彷徨、苦闷、徘徊之中,孔洙为自己改字“景清”,号“存斋”。他要以“景行行止”作为自己以后的行为准则,以“存”圣祖之道作为自己的余生事业。

在以后的日子里,孔洙先是将孔子及亓官夫人楷木像和先圣遗像碑恭奉于家,设坛祭祀,权且以家为庙。接着,他又在南渡孔子后裔聚居的城南鲁儒坊择地建庙。不久,以阖族之力而建的庙修成。这就是所谓的“城南家庙”。当然,此庙规模不大。各座建筑已非宝佑家庙之旧。与之相比,不免显得有点简陋。然而,在那个改朝换代之际,靠衍圣公一人集聚族属之力建成一座祭祀孔子的庙堂,实属不易。可以说,在从修治孔庙作为国是的两千多年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与此同时,孔洙在与先后归隐衢州的族属刑部架阁孔应祥、资政殿学士孔应得等,依例侍祠、维系族众。并且,独坐书斋,精研经史,撰写了《承斋集》和《江南野史》两部着作。

此外,他理所当然地接待着过往来客。正因为南宋已亡,天下动荡,逃亡的、归隐的、回家的,种种色色,大有人在。所以,过往于衢州这座“八省通衢”古城的人甚众。而其中十之六七都曾经与孔洙有过交往。他们路过衢州,自然要来拜祭孔子,要来与孔洙会面。从中,孔洙也了解了许多闲闻逸事。当然,来往客人多了,留下的诗文也就多了。例如张伯元欣赏过孔洙所藏的书画之后,就有一首《题孔先辈洙所藏菊图》:

?????? ????诗礼家庭隐逸姿,倦游心事付东篱;

?????????? 写真不在丹青里,一夜秋香老更宜。

元军进攻南宋郡县,官民奋起抵抗。城破,以死相抗者甚多。衡州人李芾,德佑元年(1275)任潭州(今湖南长沙)知州兼湖南安抚使,他当年七月到任。不久,他的老乡尹榖出任衡州(今湖南衡阳)知州,道经潭州。因元兵大肆攻城,李芾留尹榖共同守潭州。当年年底,元军破城,尹榖积干柴于居室周围,身穿朝服,望临安方向跪拜,之后,烧毁历官告身,和妻儿老小举火自焚。入夜,李芾亦亲笔写下“尽忠”二字,召集全家十九口自焚于熊湘阁。其部属参议杨霆跳入园池自尽,都统陈义、转运使钟蜚英挥刀自裁。

南宋投降,元军聚集南宋臣民北上,以死相敌者亦不在少数。衢州江山人徐应镳,身为太学生,誓不北走,与儿子徐琦、徐崧及女儿元娘商定,要自焚以赴国难。太学就是岳飞的故居,旁有岳飞祠。徐应镳与子女祭祀岳飞之后,共入太学梯云楼,堆书箱于四壁,纵火自焚。不料,被仆役救下。无奈何,徐应镳与子女就投身岳飞祠前的水井而死。

就是不得已被元军带到北方的南宋臣民,选择殉节者亦有很多。儒官大臣自不必说,就连生活于深宫的弱女子们亦不甘示弱。陈、朱二位宫女,和她们的两名婢姬一起,沐浴更衣,自缢于房中。朱氏还在她的衣袖中留下了一首绝命诗。其诗云:

?????????? ?既不辱国,幸免辱身;

??????????? 世食宋禄,羞为北臣;

??????????? 妾辈之死,守于一贞;

??????????? 忠臣孝子,愿以自新。

昭仪王清惠在北上途中驿站的墙壁上写了一阕《满江红》,既表达了亡国的哀怨,也表达了南回的无望。她写道:

?????????? ?太液芙蓉,浑不是,旧时颜色。曾记得,恩承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馨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朝,鼙鼓揭天来,繁华歇。

??????????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沾襟血。驿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愿嫦娥,相顾肯从容,随圆缺。

后来,王清惠自愿遁入空门,做了道姑。

就是在两浙旧地,也因改朝换代而动荡不安。来客告诉孔洙,“至元丁丑(十四年,南宋景炎二年,1277)六月,民间谣言朝廷将采童男女,以授鞑靼为奴婢,且俾父母护送,抵直北交割。自中原至江南人家,男女年十二三以上,便为婚嫁。皇迫纷扰,经十余日才息。时有柏子庭作诗谑之。”(《青鸟文献》)来客给衍圣公朗诵了这首戏谑之作:

??????????? ?一封丹诏未为真,三杯淡酒便成亲;

???????????? 夜来明月楼头望,惟有娥不嫁人。

听到这些传闻,孔洙是悲愤之有之,感慨之有之,仰慕之有之,无可奈何亦有之。然而,现实是南宋已亡,大元已立。理智告诉他,必须面对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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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孔洙让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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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元十六年(1279),元世祖忽必烈统一了全国。为巩固政治上的大一统,思想上就必须继续采取尊崇孔子、使圣人之后绵长的策略。其实,忽必烈的的尊崇儒学是有一个过程的。

忽必烈在中统元年(1260)即位之后,他身边有几个十分倚重的汉人。

一是怀州(今河南沁阳)人许衡。许衡,字仲平。生有异秉,专心于程颐、程颢、朱熹之学。家贫而躬耕自养,年不熟,则食糠茹菜,处之泰然。忽必烈即位之后,他被昭文馆大学士姚枢推荐给元世祖忽必烈。至元三年(1266)许衡上疏忽必烈,提出五条建议:第一、治理中国,必行汉法。以北方之俗改用中国之法,非三十年不能成功。第二、国家用人之道,要人法相维,上安下顺,要厚俸禄以养廉洁,设监司以察污滥,专吏部以定资历。第三、为君有六难,即“践言难、知人难、用贤难、去邪难、得人心难、合天理难”。欲治此六难,其要有三:修德、用贤、爱民。第四、要讲农桑、兴学校。此二网既张,万目斯举。第五、要定天下,必定民志。要定民志,必先定君志。定君志,则必须慎喜怒、修号令。忽必烈对此五条深以为然。至元八年(1271)许衡任集贤院大学士兼国子祭酒,教授蒙古贵族子弟以揖让进退、尊师敬业之道。

二是柳城(今辽宁朝阳)人、长期生活于河南洛阳的姚枢。姚枢,字公茂。他是影响、导致忽必烈接受儒家文化的核心人物。早在忽必烈即位之前就曾任燕京行台郎中,后弃官携家隐居于辉州(今河南新乡)苏门山,建庙祭祀孔子及宋儒周敦颐、程颐、程颢、张栻诸贤,并刊印儒家经典奉送众多学者。忽必烈慕其名而遣使聘请姚枢,待以上宾之礼,向他请教治国之道。姚枢上疏千言,论治国平天下之大经,提出治国八纲为“修身”、“力行”、“尊贤”、“亲亲”、“畏天”、“爱民”、“好善”、“远佞”。另外,还提出施政方针三十条。这些内容,都是孔子的政治理想,也就是汉唐两宋的为政之道。忽必烈对此大加赞赏,甚为感叹。从此,姚枢就成了忽必烈的心腹谋臣,军国之事均咨询于姚枢,对其是言听计从。忽必烈即位之后,姚枢历任大司农、中书左丞、昭文馆大学士。大元开国之举措,多出于姚枢之计。

三是德安(今属江西)人赵复。赵复,字仁甫,是南宋名儒真德秀的弟子、衢州南渡孔氏孔元龙的师弟。他师从真德秀,习传的当然是程朱之学。当时,元军攻占德安,俘虏了名显一时的赵复,并引之北上。赵复不甘为虏,本欲投河而尽,却被姚枢劝阻,即随姚枢来到燕京(今北京)。赵复沉下心来,把心中所记的程、朱等儒学家对诸经的传注都述录于纸,并全部交给了姚枢。一时间,燕京学子数百人皆从其游,名声大振。姚枢又在燕京建立太极书院,祀孔子、朱熹与二程,并将搜求而得的儒学大家着作八千余卷,藏之于书院。之后,请赵复在书院讲授。也正是由于赵复的传讲,北方学子才知道世上有程朱之学。因为赵复是孔元龙的师弟,对孔氏大宗扈跸南迁之事知之甚详,他就把历代衍圣公寓居浙东衢州的事实对姚枢讲述得十分详细。赵复虽非忽必烈的臣子,但他对忽必烈的心腹大臣的影响颇大,以致后来忽必烈能够按照儒家的宗法制度处理衍圣公的袭封问题。

还是在忽必烈的上辈窝阔台时代,当时跟随窝阔台左右的契丹人耶律楚材,在已经落入蒙古人之手的金都汴梁(今河南开封)城内,找到了曾被金国封为衍圣公的孔子的五十一世孙孔元措。经窝阔台同意,孔元措仍被封为蒙古人治下的衍圣公,并得到一笔经费修理阙里林庙。孔元措提出的搜集礼乐器具、召集礼乐生等建议也被窝阔台采纳。孔元措死后,五十二世孔之全继任。五十三世孔浈,在蒙古蒙哥汗元年(南宋淳佑十一年,1251)袭封衍圣公。不久,孔浈被举报乃驱口贱民李氏所生,因而被夺去爵位。早在至元六年(南宋咸淳五年,1269)八月,元朝大臣就指出,曲阜孔祀绝封,庙户当差,恐怕圣道之湮没,时日不会太久。忽必烈灭南宋而统一中国之后的至元十三年(1276)六月,忽必烈忽然下令以孔子五十三世孙、曲阜县尹孔治暂时代管曲阜孔庙祀享诸事。因为忽必烈已经从许衡、姚枢那里知道,孔子的真正的大宗嫡裔并不在北方。至于谁来承袭崇高的衍圣公爵位,还需要统一朝野的思想。

至元十七年(1280),详议官王恽向元世祖忽必烈上疏《立袭封衍圣公事状》,该文收录在王恽的《秋涧集·卷八十五》。其文曰:

伏见历代尊礼孔圣,世有袭封,以奉祀事。会验国朝,自壬辰(1232)年间,钦奉圣旨,于南京(今河南开封)取到五十一代孙孔元措赴阙,令袭封于鲁。自元措之后,嗣袭遂阙。岁时主祀,止令曲阜令治(孔治)承权祀事,甚非大宗主祭之义。我国家尊师重道,耀百代,三教九流,莫不崇奉,岂惜一人爵位而不议封建。盖未有奉行者,合无闻奏。明考族谱,令宗亲推其贤而有文者,袭其封爵,俾奉祀事,以明风俗之本,实圣代殊常之盛典也。

?? ?元世祖知道,大元统一中国还不久,民心并未完全归附,以孔子之道行政可使天下归心焉。王恽之言自是十分恰当。然而,诰封衍圣公乃圣代殊常之盛典,却须是孔子的真正的嫡长孙才能享此殊荣、担此重责。于是,忽必烈降旨,准王恽之奏本,并命明核孔氏族谱,详议当立为衍圣公者。

到了至元十九年(1282)春夏,大元经过激烈的廷议,总算统一了思想。据明成化《孔氏宗谱》所云:“世祖皇帝及时宰之意,谓洙当袭爵无疑。”也就是衍圣公之爵位,“以端友之孙孔洙当袭封”。元世祖忽必烈决定让孔洙“载封归鲁奉祀”。于是,就“降旨征之”。

当时的衢州路达鲁花赤是劄杰。劄杰接到忽必烈的圣旨,丝毫也不敢怠慢,马上拜会了闲居在家、以祭祀读书课子为务的孔洙。他告诉孔洙,大元皇帝要他即刻觐见,旨意是要他回老家曲阜,继续袭封衍圣公爵位,主持孔子祀事。

当年七月,孔洙和以刑部架阁归隐的衢州孔氏族长孔应祥、族弟孔演、嗣子孔楷等人,遵旨北上。顺便说一句,此时的孔洙尚无亲生子嗣。这里说的“嗣子孔楷”,实际上是权嗣以为子的族弟孔津,关于此事,笔者在后文将会说到。

孔洙一行,顺浙江而下,到杭州。杭州就是南宋的国都临安。元灭南宋之后,临安就恢复了它原来的名称。他们又沿运河北上。

一路上,虽然已经改朝换代,然而风景依旧。孔洙行走的路,正是当年孔端友率孔氏精英的扈跸之路,只不过孔端友和众位先祖是随宋高宗銮驾南下,而孔洙是反其道而行之罢了。孔洙虽从未到过杭州之北,但却无心欣赏沿途风光,他心中琢磨的是如何应对忽必烈的征召。

回忆衢州孔氏的历史,先祖端友公之所以离开故乡曲阜,无非是遵从圣祖“忠信仁义”的教诲,不愿意做异族的臣民。扈跸南渡,则是他忠君爱国的集中表现。自己作为端友公的后人,该如何做才能不改孝道?

想想头几年为反抗蒙古人而壮烈一死的官宦、将军、众多儒林才俊和难以计数的平民百姓,作为大宋朝的衍圣公,该如何做才能不离经叛道?

作为南宋丞相的衢州老乡留梦炎投靠大元,虽然赢得了大紫大贵,却召来了人们鄙视的目光;南宋的大儒、名气颇大的严州知州、徽州人方回向元军投降献城,虽然换来了建德路总管的职务,却因变节而被同僚朋友所不齿。自己该如何做才能既能保护衢州孔氏一族,又能维护圣祖嫡长孙的名节?

孔应祥是孔子的五十一世孙、孔洙的从祖父。作为长辈、族长,他为侄孙的愁眉不展而忧心忡忡。

船到维扬,孔应祥却因沿途的劳累病倒了。他们只好在驿馆暂住,延医请药,为族长诊治。驿馆离因不愿投降而被蒙古人处斩的南宋大将李庭芝、姜才就义之处不远。没几天,孔洙就了解了这两个人就义的细节。

事情发生在至元十三年(1276)八月。

那年七月,扬州守臣朱焕献城降元。李庭芝、姜才在南下的途中被元军围追堵截,不得已进驻泰州(今属江苏)。元军又进攻泰州。姜才因病未能登城督战。守卫泰州北门的孙虎臣、胡惟孝开门投降。李庭芝欲投水自尽,因水浅未死而被俘。姜才和李庭芝一起被送往扬州关押。因两人不愿投降,八月二十三日,两人一起被元军处斩。事后,苟延于南方的南宋丞相文天祥曾选用唐代大诗人杜甫的诗句,联缀成新诗悼念二人,并在诗前各作小序。《文天祥全集·卷十六》载有其序与诗:

?????????? 庭芝得爰立之命,引兵至泰州,为虏所困。泰州孙九卖城,庭芝被执,诛于扬州市。虽无功于国,一死为不负国矣。

??????????????????? 空留玉帐卫,那免白头翁;

??????????????????? 死者长已矣,淮海生青风。

????????? 姜才),淮东猛将,扬州前后主战,皆其人也。及泰州破,被执。虏爱其才勇,啖以官爵,不肯降,骂诸负国者。临刑,含血以喷,骂虏不绝口。其英风义烈,淮人言之,无不伤叹。惜哉!

??????????? ????????屹然强寇敌,古人重守边;

??????????????????? 惜哉功名忤,死亦垂千年。

文天祥的诗文,还在衢州时孔洙就已从朋友们那里知道了。这次路过二烈士就义之地,闲暇时间,孔洙自然要去凭吊。此外,他还到扬州南郊去瞻视了当年宋高宗祭祀天地的地方。此时,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既然文天祥连大元的宰相都不做而甘愿当一个囚犯,李庭芝、姜才宁愿一死也不肯事元,古人夷齐誓不食周粟,自己当然要效诸多正气凛然的将帅贤士,宁愿当一个不问政事的百姓,也决不接受元世祖忽必烈的封赐。

主意已定,倒显得轻松起来。象圣祖那样做“圣之时者”,不愚忠于一姓一家之天下,自然是势在必行,但保护好孔氏大宗一脉,却又是自己作为圣祖嫡长孙必须考虑之事。为此,必须考虑好对元世祖忽必烈的应答之词。

孔洙把自己的主意向尚在病中的叔祖孔应祥作了禀报,孔应祥虽然不甘心失去祖宗遗留下来的尊荣,但对衍圣公的意见自然还是尊重的。他只是告诉孔洙,要面之圣乃是初沾儒风的蒙古皇帝,所陈之词须无懈可击,免得产生意外。另外,孔应祥告诉孔洙,自己病魔缠身,就不陪同他进京了。他准备休息几日便返回衢州,也好先在族众之中先行作些解说,以使族众了解衍圣公的苦衷。

又过了几日,见叔祖的病已无大碍,孔洙就告别了孔应祥,带着孔演、孔楷(孔津)北上,离开了扬州。

是年八月,孔洙抵达心仪已久的阙里故土。孔洙的族弟、权主祀事的曲阜县尹孔治,早已安排好了迎接大宗族兄、衍圣公孔洙事宜。孔子的嫡长孙回归故里,自然引起了四乡八邻的轰动。孔氏族人和官绅乡亲都要一睹圣祖嫡长孙的风采,前来拜访孔洙的族众和乡邻络绎不绝。已过知天命之年的孔洙,对老少宗亲热谦恭,按族规家法一一予以应对;对县衙僚吏和儒林士子端庄严整,按夫子之礼一一予以答谢;对异姓乡亲则友善恳切,按夫子的“不亦乐乎”一一予以热情接待。

孔洙选好佳日,在族弟孔治的陪同下,先到祖庙,释奠祭祀圣祖。礼毕之后,孔洙等人则沿庙廊四处察看。只见祖庙、祖庭处处整洁肃穆,并无废颓之像。孔治告诉他,元太宗窝阔台时代,曾经对庙庭做过全面的修葺,加之族众宗亲的日常维护,故而能使之常新。

翌日,孔洙又和孔演、孔楷(孔津)来到祖林。他长跪在圣祖坟前,向列祖列宗叙说了先祖端友公离家的无奈,叙说了寓居衢州的六代嫡长孙维护大宋朝廷的经历,叙说了嫡长孙对祖庭祖庙的思念之苦。当然,也叙说了改朝换代之际,自己的彷徨、郁闷和手足无措。此时的孔洙,已经不是在向冥冥之中的圣祖、先宗祈求自己以后行事的答案,而是在默默地向列祖列宗禀告自己的决定,祈求祖宗的保佑。

孔洙在阙里留连了两个来月。在这些日子里,他广泛地和宗亲们接触,了解他们的生活,询问他们的阅历,告诫他们要时刻遵循圣祖的谆谆教诲;当然,也告诉他们孔氏大宗一百五十多年来的历史,抒发着同族亲情。他还向孔治等曲阜孔氏的核心人物陈述了孔氏大宗准备让爵于曲阜孔氏支脉的打算。十八年后的元大德四年(1300),曲阜的孔子五十三世孙孔淑,在他的《阙里世系图题辞》中,是这样记载和评价孔洙的曲阜之行的:“圣朝混一之初,宋故五十三代袭封洙首膺召命,还谒林庙,与今袭封公暨诸族会。百年之分,一旦复合,实吾族之盛事。”文字中饱含着对孔洙的称赞,与明清时代的口气完全不同。其实,说穿了也不奇怪。孔洙如果遵忽必烈之命,载爵回到曲阜老家,孔治等族属对于爵位当然无望。而孔洙却言出必行,让曲阜的孔氏支脉白捡了一个至高无上的衍圣公的爵位。他们还不欣喜若狂,还不对孔洙感恩戴德?要知道写这段文字的时候,离孔洙到曲阜释奠圣祖林庙才只十八年呀。

随后,孔洙告别了曲阜孔治等众位宗亲,继续北上。不久,就到了忽必烈的朝廷所在地大都(今北京)。

十一月丁卯,孔洙入宫觐见元世祖。

忽必烈在对孔洙路途的劳顿进行慰问之后,就明确地告诉孔洙,要他载爵归鲁,以主先圣祀事。在忽必烈想来,孔洙应该是感激涕零、大喜过望。然而,孔洙早已想好辞封、让爵的理由。他首先奉上《论语》和《孔子家语》两部经典,之后宣讲经典要义,并表示自己要继承祖训,做到“忠、孝、仁、爱、礼、义、知、信”八字齐全。元世祖见孔洙诚恳坦荡,甚有儒家风度,十分高兴。接着,孔洙就坦诚地回禀大元皇帝,一是“先世庙墓在衢,不忍舍”,二是“曲阜子孙守护先茔,有功于祖”,自己须护持衢州先世庙墓、不能接受皇帝的恩赐,故而恳请皇上恩准,自己把衍圣公之爵位让给曲阜族弟孔治,并将“宋政和年所降袭封铜印”交纳于忽必烈。孔洙说的是坦荡的、无可挑剔的理由。尽管忽必烈身边的大臣们再三劝告孔洙奉旨行事,但孔洙终不为动,坚持辞让。并且,孔洙一再按圣祖“父母在不远游”之教,向忽必烈要求南还衢州,以侍奉年迈的母亲。忽必烈虽然贵为天子、一言九鼎,但当时正是安抚南宋官宦子民之时,对义正词严的孔洙也难以责其违背圣意之罪。于是,无可奈何的忽必烈只好顺坡下驴,连声称赞孔洙:“宁违荣而不违道,真圣人后也!”并命孔洙“为承务郎、国子祭酒兼提举浙东学校”,“就给俸禄与护持林庙玺书”,同意孔洙回到南方。之所以让孔洙提举浙东学校,是因为当时的江浙行省浙东道宣慰司的治所就在绍兴,离衢州并不太远、且水陆皆可通达之故。

虽然孔洙竭力推荐将衍圣公的爵位让曲阜族弟孔治承袭,孔治也确实是“成德达才”之人,忽必烈却没有马上让他承袭。忽必烈只是给孔治加官晋职而已。至元二十二年(1285),擢孔治为奉训大夫、单州路(治在今山东济宁)防御使;至元二十八年(1291)晋其为奉直大夫、知密州(今山东诸城)事。直到忽必烈死后,元成宗即位的的元贞元年(1295),孔治才被授为中议大夫,并敕封为衍圣公。忽必烈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也许,他曾经下旨要孔洙“载爵归鲁”,虽未实现,但他至死都要维护皇帝是“金口不开、开口不改”的缘故吧。

孔洙在大都期间,经朝廷允许,去探望了两个人。一是被囚于牢监的文天祥,一是闲居在陋巷的家铉翁,而对此时正在朝廷担任高官的衢州老乡留梦炎,却不屑一顾。

文天祥是在至元十五年(1278)十二月被元军俘虏,次年被送到大都的。期间,忽必烈派前南宋丞相留梦炎、被封为瀛国公的前南宋恭帝劝文天祥投降,均被拒绝。文天祥因为誓不降元,而被关押。孔洙和文天祥的相识是在南宋宝佑三年(1255)。那是衢州孔氏家庙建好的第二年。吉州吉水(今属江西)人文天祥进京赶考,路过衢州,祭拜孔子之后,又蒙衍圣公孔洙的邀请,在孔府小住了数日。文天祥比孔洙小五岁,两人叙谈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宝佑四年(1256),文天祥考了个进士第一,也就是中了状元。之后就在朝为官,两人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这次见面,这对原来无话不谈的老朋友却相对无言。孔洙告诉老朋友,自己让出了衍圣公的爵位,不日就要南归,学习老祖宗,去做教书之事了。文天祥把自己抄录的去年夏天所作的《正气歌》交给孔洙,留作纪念,并给孔洙吟诵了自己被俘后借以明志的《过零丁洋》:

??????????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落落四周星;

????????????? 山河破碎风抛絮,身世飘零雨打萍;

????????????? 皇恐滩头说皇恐,零丁洋里说零丁;

?????????????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孔洙读罢,涕泪沾襟。他已从该诗中看到了文天祥拼将一死的决心,没有劝勉,没有抚慰,孔洙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文天祥的墨宝珍藏起来,临别道一声珍重。

果不其然,在孔洙离开大都,还未到达衢州的十二月初八日,忽必烈亲自召见了文天祥,进行最高规格的最后一次劝降。文天祥答曰:“天祥为大宋状元宰相,宋亡,只能死,不能活。”次日,文天祥在大都慷慨就义,了结了他为宋朝尽节的心愿。当然,这是后话。

家铉翁于宝佑年间到过衢州,时任衢州通判的孔洙一尽地主之谊,陪了他一些时日,家铉翁曾赠诗答谢。从那以后,家铉翁历任户部侍郎、枢密都承旨、端明殿学士、参知政事。后奉使元营,因决不仕元而滞留大都。自从家铉翁离开衢州,两人就未曾见面了。他们谁也未曾想到,会在宋亡之后的元朝的首都见面。这时的家铉翁已经就要进入古稀之年了,虽居陋巷,但他依然手不释卷,以读书为乐。两人见面,喜不能制。孔洙告诉家铉翁,自己已经让出了衍圣公的爵位,要回南方去管理学校了。家铉翁当然也渴望这种生活,但身被拘押,也只好等待以后了。临走,孔洙请家铉翁赐以墨宝。家铉翁就将头些日子送陈正言南归的一阕《念奴娇》抄录给孔洙。词曰:

????????? ?南来数骑,问征尘、正是江头风恶。耿耿孤忠磨不尽,惟有老天知得。短棹浮淮,轻毡渡汉,回首觚棱泣。缄书欲上,惊传天外清跸。

路人指示荒台,昔汉家使者,曾留行迹。我节君袍雪样明,俯仰都无愧色。送子先归,慈颜未老,三径有余乐。逢人问我,为说肝肠如左。

孔洙捧笺吟诵,不觉泪流满腮。他觉得,家铉翁的这阕词,写的正是自己的心境。是啊,自己虽然答应了提举浙东学校,但“我节君袍雪样明,俯仰都无愧色”,虽然不做衍圣公,但我依然是孔子的嫡长孙,依然要衍圣弘道,依然是“肝肠如左”的呀!

告别了家铉翁,稍做整理,孔洙就带着孔演和孔楷(孔津)离开了大都。他要快一点赶回衢州,家族要应付已经变化的形势,还有许多的事要他去做呀。

当年年底,孔洙回到了阔别半年有余的衢州。

由于早已回乡的孔应祥的解说,衢州孔氏阖族上下也不得不认同了孔洙的让爵。

至元二十年(1283)春,孔洙集合全族,在相对简陋的城南家庙隆重祭祀圣祖,祭奠寓衢的列祖列宗。他长跪先祖灵前,诉说了让爵的根由、始末,并向先祖起誓,衢州孔氏子孙必定如以前一样,以仁孝礼义为本,衍圣弘道,做圣祖的孝子贤孙。

若干年后,时任江浙行省参知政事、总兵饶、信的元代文学家苏天爵驻扎衢州,到孔洙书房仔细翻阅了孔洙所藏的两宋敕牒,并写了《题孔氏家藏宋敕牒后》一文。该文收录在他的《滋溪文稿》中,文章写道:

宋东都时,孔氏显者则有曲阜道辅父子、临江三仲弟兄,皆圣人之裔也。建炎南渡,衍圣公亦徙三衢。今孔氏居江南者,多祖曲阜。然惟临江、三衢文献,信而有徵。尝闻故老云,宋社既墟,廷议以袭封之爵当归三衢。后固辞曰:“吾既不能守林庙坟墓,其敢受是封乎!”呜呼,孔氏居江南者,皆当以斯言为念也。

事实上,由于先是孔应祥,后是孔洙已向阖族说明了让爵的前因后果,已经统一了族众的思想。

和从叔祖孔应祥一起安排好族内事务,孔洙便携妻子、随从前往绍兴赴任。从事圣祖孔夫子所事毕生的教育事业,在孔洙看来,是皇廷交替之际最好的选择。

至元二十四年(1287),元世祖命程钜夫以集贤直学士、侍御史的身份到南方寻求贤良之士。

《元史·卷一百七十二》云,程钜夫,名文海,为避至大年间的皇帝元武宗海山之讳,后以其字“钜夫”行。其叔父程飞卿为南宋通判,后以城降元,钜夫为人质而到大都,授宣武将军。忽必烈召见,相谈投机。忽必烈对近臣言道:“朕观此人相貌,已应贵显;听其言论,诚聪明有识者也。可置之翰林。”并对程钜夫说:“自今国家政事得失,及朝臣邪正,宜皆为朕言之。”至元二十年(1283)任翰林集贤直学士。二十三年(1286)初,面见忽必烈,首陈:“兴建国学,乞遣使江南,寻访遗逸。御史台、按察司,并宜参用南北之人。”元世祖甚以为然。三月,即派遣程钜夫求贤于江南,令其博采公洁知名之士,以备擢用。江南之行的结果是,除了元世祖指名的两个人之外,程钜夫还向元世祖举荐了赵孟頫、孔洙等二十余人。孔洙因其提举浙东学校的政绩和两度建庙、奉祀孔夫子的德业而名列第七。至元二十四年(1287),经程钜夫浙江求贤后举荐,孔洙被擢为奉训大夫、江浙行省儒学提举。孔洙也就携家移任杭州。也就在绍兴任职期间的至元二十三年(1286),早已盼望儿子的孔洙喜得贵子,这就是长子孔楷。以后又连得二子。加上早些年生的两个女儿,孔洙就有三男两女了。长子名楷,字鲁林;次子名思俊,字师道;幼子名思溥,字元道。二女之芳名就无从考证了。

至元二十八年(1291),江浙儒学提举秩满,朝廷又授孔洙为奉训大夫、福建道儒学提举。于是,孔洙便在赴任途中,携妻、子在老家衢州暂作逗留。他要回家办两件事,一是祭祀先祖;二是要让权嗣于自己的族弟孔津归宗。自己已经有了儿子,并且是三个儿子,当然不用再过继别人了。这里需要说一句,族弟孔演、孔津皆为从父孔言之子。忽必烈召见时,因孔洙尚无子嗣,衢州孔氏族人只能援宗法“兄终弟及”之例,以拟议中之孔津“改名楷,继洙嗣”,并与孔演一道随孔洙觐见元世祖。现在,自己的三个儿子虽然年幼,却也须告知族人,圣祖嫡长一脉是后继有人的。

办好了两件事,安排好妻子儿女,孔洙就只带随从到福建上任了。他知道,自己年事已高,不日即须请求致仕,回归故里。这次,就毋须再拖儿带女了。

至元二十八年(1291),对于衢州孔氏来说,是个不幸的年头。因为也就是在这一年,孔洙不幸病卒于任所。孔洙的灵柩,按其生前“归守庐墓”的夙愿,由其族人扶榇归衢,葬于衢州西安县靖安乡金溪垅。

至此,沿袭了六代的衍圣公爵位被不忘南宋朝廷的孔洙让给了曲阜孔氏。在孔洙死后八年,身为孔氏支脉的曲阜孔氏,终于承袭了衍圣公这一崇高的爵位。而孔子五十三世嫡长孙孔洙,却为衢州孔氏留下了圣祖孔子的道德、品格、思想,留下了“宁违荣不违道、真圣人后也”的皇帝赞誉,和两卷掷地有声的着作《承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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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四十九世至五十三世嫡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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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孔端友与其叔父孔传扈跸南渡,至孔洙去世已近一百六十年。在这些年里,南渡孔氏以衢州为中心,或因赴外地为官而又寓居于为官之地,或因传道授业而迁居于黉舍之处,或因谋生而落户于觅食之区,外迁而离开衢州者多矣。然而,不管路途多远,每逢圣祖孔子的祭祀之日,他们必定会携子孙来到衢州家庙,释奠祭祀,行孝子贤孙之礼;他们必定会拜见孔子的嫡长孙衍圣公,续宗族谱系,述乡情族谊。可以说,衢州是他们的桑梓之地,嫡长孙是他们的核心之人。

南渡孔氏嫡裔,经过一个半世纪的繁衍,以衢州为中心,已经是一个庞大的家族。笔者在本书第七章叙述过孔子的第四十八世嫡裔之达者。这一章简要叙述的是随孔端友南渡的孔氏嫡裔中,孔子的四十九世、五十世、五十一世、五十二世、五十三世之显者。

第四十九世

孔珵,字号失载。孔端秉次子。建炎四年遵父命寻找扈跸南渡的孔端友,跪于端友卧榻之前,禀告父亲之嘱托。孔端友即禀报于皇帝,宋高宗感其功,即封之为太常寺卿,赐紫袍冠带。其后人现居住于杭州近郊之转塘,族人依然珍藏着南渡时带来的“孔氏族长之印”。

孔瓒,字纯老,中散大夫孔舜亮长子孔若升长子孔端节之幼子。南宋建炎三年(1129),随叔祖孔传、从父孔端朝南渡寓衢,后又随从父端朝徙徽州(今安徽黄山市)。在衍圣公孔端友去世的那一年,也就是绍兴二年(1132)闰四月,因徽州孔氏所申报、南渡孔氏尊长奏疏所请,宋高宗下旨,依例补孔瓒为迪功郎,令吏部给以判、司、簿、尉一级的差使。嗣后,孔瓒先在湖州为官,后又迁明州(今浙江宁波)之慈溪,遂安家于彼。绍兴二十九年(1159)闰六月,孔瓒由朝奉郎、通判无为军(今属安徽)迁知和州(今安徽和县)。后二年,死于任上。

孔琯,字德老,刑部侍郎孔宗翰三子文林郎孔忱之子孔埙的长子。南宋建炎三年(1129),随叔祖、族长孔传和从父衍圣公孔端友南渡寓衢州。绍兴三年(1133),孔传年近古稀而知抚州(今属江西),孔琯即随孔传到了任所,侍奉于孔传身旁。孔传秩满而归,孔琯未随其返回衢州,而是安家于抚州。绍兴三十二年(1162)三月,孔瓒去世,孔琯即以孔氏白身最长承恩,而被宋高宗诏授右迪功郎。后,亦步入仕途。辞世之前,任从仕郎、通城(今属湖北)主簿。后来,他的后代孔克心举家迁到现在的江苏武进。所以,孔琯乃孔氏武进支的始祖。

孔璹,字伯坚,孔传长子孔端问的长子。徐映璞《孔氏南宗考略》说他“笃学能文,官从政郎、漳州(今属福建)录事参军”,着有《吏事总龟》。他生有五子:摅、撝、撙、摭、掾。

孔琬,《孔氏宗谱》曰其旧名璇,字莘夫,孔传长子孔端问的幼子。南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当时的衍圣公孔搢上疏宋孝宗,以孔氏白身最长为孔琬请官。朝廷即授孔琬为迪功郎、临川(今江西抚州)县丞。孝宗所下之敕曰:“圣德必百世祀。历观自昔圣贤之世,惟夫子之后,千余岁不绝,所谓贤于尧舜者耶。六经之道,帝王世守之。君臣父子,所以不胥为夷者,皆夫子之赐也。读其书、享其学,而不可不录其苗裔乎。今袭封言汝最长,有司其如故事官之,试以民事,以称朕尊崇先圣之意焉。”秩满,改监南岳庙、兼庙学教谕。致仕后,占籍临川临汝乡,时人名为“圣裔里”,即今之抚州临川区洋洲乡孔家村。孔琬为临川始迁之祖,后世子孙为其陵墓撰联曰:“懋迁昭武蹟播洋洲,立向艮坤丑未三分”;“与国咸休圣裔后,同天并老大夫家”。孔琬生有三子:拱阜、拱衢、拱周。从他为孩子们取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他毕生所念的是曲阜、衢州和孔子的克己以复周礼。

孔璞,字希祖,一字行可,又字伯玉。孔传之孙、孔端己之长子。孔璞性嗜经史,至老手不释卷。据《孔子世家谱》载,孔璞曾经说过:“人之诵经史,犹饥渴之得饮食也。”他学识过人,尤其精于音韵切字之学。至如稗官、杂志、运气、太乙等书,凡有资于世用者,无不贯通。他自号景丛子,着作有《景丛子》十卷。衍圣公孔文远上疏宋宁宗,状其行、艺,宁宗阅后,对孔璞甚为称赞。南宋嘉定十七年(1224)九月己卯,皇太后、皇帝御便殿,下诏以孔璞为迪功郎,授判司簿尉。皇帝之诏云:“吾朝既以其嫡以袭封,复官族属以广爱焉。”吏部遂以其奉南岳祠。此后,宋宁宗又诏授孔璞之胞弟孔璨为迪功郎、奉南岳祠,并且说:“虽身之荣,亦国之华也。”孔璞死后,却因为他的孙子孔应得而贵,南宋末年,宋恭帝时被赠为少傅。孔璞生有孔抍等四个儿子。

孔瑢,字德老,一字士平,孔端植之三子。孔瑢性喜读书,十岁能文,凡儒学典籍无不反复诵读,熟记于心,尤精于诗赋。进士及第之后,进入仕途。先授岳阳临湘县(今属湖北)主簿,后任江夏(今湖北武汉武昌)郡通判,除知制诰,以言事改为江南西路茶马使。不久,又为知兴国(今属江西)军州事。因城南三十里处有孔子岭,于是,就安家于彼。孔瑢也就成了孔氏兴国支的始祖。后来,第五十三世孔润因担任湖广的儒学提举,也附籍于此,孔氏兴国支则成为当地望族。

孔璑,字季采,宋宁宗庆元二年(1196),以白身最长授迪功郎,任职池州(今安徽贵池)。宋宁宗所下的《录用孔璑敕牒》云:“敕文宣王四十九代孙孔璑,传曰子文无后,何以劝善,而况先圣之后乎。故本朝自崇宁间取族长一人官之,世世毋绝,所以褒崇先圣至矣。今汝于次当官,爰畀初秩,尚克好修,以毋忝于尔祖。克特授迪功郎。奉敕如右,牒到奉行。庆元二年七月十八日。”

孔璩、孔瑄:孔璩,字伯玉;孔瑄,后更名灵,字伯禄。两人为兄弟,为孔传之孙、孔端隐之子。孔端隐任江宁府推官十载,因其初过句容(今属江苏),爱其山水之胜,有卜居之意,及卒,遂葬句容福佑乡瓜窝之原。兄弟二人按制守墓于彼。后,孔璩遵父命还衢祭祀祖宗庙墓,后以从政郎任丹徒(今属江苏)县丞,致仕后,即居于当地。孔瑄幼时即颖敏异常,兄走之后,他留在句容守护父亲的陵墓,侍奉母亲乐清县君,并把家迁徙到离其父陵墓不远的地方。因为不能象兄长那样归奉祖庙,他就在自己居住的房舍附近构建家庙,奉祀圣祖和列祖列宗。

孔彦邦,字必达,号耐庵,四十七世孔平仲之孙、百福之子。江西铅山《圣裔孔氏宗谱》云:孔平仲,“字毅父。宋治平元年(1064)国学解魁。二年(1065)进士第。累官至朝奉大夫,户部、金部郎中。年五十九,葬江州德成县孟家山。初,伯氏文仲卒于西掖,上命将指江左谋葬,且护其孤。爱卢阜山水之胜,与濂溪先生游好,遂卜宅兆焉。且与兄文仲、武仲,俱登进士第。天下共称其文号曰‘三仲’。时,丞相周必大为之序其集云:‘三仲荣归同’;时,黄山谷曰:‘二苏上联璧,三孔分立鼎,天不俯斯文,归来登台省。’明时,侍讲学士解缙谒三仲祠墓诗曰:‘淦西旧有素王宗,三孔声名元佑中,昨日西江桥上望,迢迢绿水卧苍龙。’”孔邦彦幼受家教,长大后娶妻徐氏,亦有学问,夫妇相得益彰。南宋绍兴间到衢州衍圣公府认祖归宗。

孔彦况,迪功郎、监南康税院,转吉水县令。卒于任,遂安家于吉水。

孔珉,字伯镇,孔端问之三子。授迪功郎、奉南岳祠,赠太子少傅。

孔瑑,字成老,孔端植之长子。授从政郎、福州府闽清县令。

孔瑞,字珍老,孔端植之四子。授监利(今属湖北)县主簿。

孔璋,字良玉,孔端位之独子。授迪功郎、奉南岳祠。

孔璨,字伯辉,孔端己之次子,孔璞之弟。授迪功郎、奉南岳祠。朝廷《以孔璨为迪功郎、奉南岳祠诰》云:“有补斯文,当代不废。矫先圣之裔,尤当录用。宜授其禄,以荣其身。尚其懋哉。”

孔璿,字仲玉,孔端植之五子。建炎二年(1228),侍父渡江即留在了镇江。乾道五年(1169)录孔氏之后,宋孝宗赐官迪功郎。

第五十世

孔持,旧名植,字季真,衍圣公孔玠次子,衍圣公孔搢的弟弟。恩授迪功郎,监温州天富盐场。

孔元龙,旧名抍,孔璞(行可)的长子。孔元龙笃志好学,年少时在福建浦城县西山精舍求学,拜儒学大师真德秀为师。后则闭户着述,撰写了《诲忠策》,深得师长们的好评。又与弟弟从龙合辑《洙泗言学》四十余章,真德秀读后,大加称赞,并为之题跋。宝佑元年(1253),衢州知州孙子秀和袭封衍圣公、通判孔洙,向宋理宗奏疏建衢州孔氏家庙。宋理宗准奏并下拨官银之后,就受孙子秀、孔洙的延请,和郡都曹钱绅一起,董其役。第二年,家庙落成,其规模宏阔,比拟曲阜。孙子秀因政绩颇佳而迁太常丞,就将孔元龙之着作献给宋理宗。宝佑四年(1256),宋理宗授孔元龙为迪功郎,下《授孔元龙迪功郎制》。其制云:“尔着书立言,诸老所惟许,以其贤亦可官矣,况世次之所当得欤!”于是,吏部任命他为余干(今属江西)县主簿。景定壬戌(三年,1262),孔元龙秩满还衢,时任衢州知州的谢奕中请他担任了柯山书院山长。孔元龙躬身于山长的职责,致力于教育。他以先圣“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之教,教育学生,培养了一大批学子。后,孔元龙以宣教郎致仕。孔元龙一生酷爱读书,年逾九十,仍然手不释卷,其着作还有《柯山论语集说》、《奏议丛璧》、《鲁樵斐稿》等。后世学者对孔元龙的评价甚高,清代学者万斯同所着的《儒林宗派》卷九之“朱氏建阳派”,将孔元龙列在蔡元定、真德秀、魏了翁之后,位列第四。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孔元龙在中国儒学史上的地位。

孔元龙病卒之日,其弟子临哭者有三百多人。众弟子商议,为之私定谥号曰“文介”。后,因其子孔应得贵为资政,朝廷即赠为太子少师。

孔从龙,旧名抡,孔元龙之弟。自少好学,与兄元龙合辑《洙泗言学》。孔从龙将该书送儒学大家真德秀斧正。真德秀读后,欣然为之题跋,题曰《跋孔从龙洙泗言学》。真德秀写道:

“昔南轩先生尝辑《鲁论言仁》一书,发挥其义,使学者知所以为仁。今衢州君,又辑其言学者四十余章,为之释。使学者知所以为学。君以先圣之裔,而精研先圣之书,其所发明,有补学者不浅。虽然《鲁论》二十篇言仁,与学盖无几,玩而绎之,实无一语之非仁,亦无一语之非学也。姑以首篇言之,时习而说,朋来而乐,固学矣。孝弟以立本,巧令之鲜仁,非学乎?学在是,仁亦在是。知乎此,而后为善读《论语》。”当然,这些话是对孔元龙和孔从龙兄弟二人的评价。孔从龙为官,以迪功郎辞世。

孔拱,字执谦,通城令孔端植之孙、闽清令孔瑑之子。少孤好学,笃志义方,乡党甚贤之。孔拱虽然博通经史,但毕生不愿参加科举考试。他一生唯以从事着述、教授学生为务,年五十三即卒。明天启之《圣门志》、崇祯之《阙里志》等书,皆有其小传。孔拱一生的着作颇丰,有《锡山草堂集》五卷、《村居杂兴》三卷、《习经》三卷、《读史》三卷。

孔摙,字运之,孔璿之长子。《孔子世家谱》云,孔摙“笃志好学,专心经史,尤功于辞赋。每遇美景、佳期、花朝、月夕,恒与一二友人、知己谈心,往来酬和。且不喜繁华,虽居城市,淡薄自甘。惜早年逝世,未获显其平生之学。”

孔摅,字季蕴,孔璹之长子。任池州铜陵(今属安徽)主簿,授迪功郎。

孔措,字季伦,又字君美。南宋宁宗庆元二年(1196)授河南宣武卫经历。

孔撰,一名拔,原名书庭,字文之。南宋时乡试解元,任明道书院山长。

孔拚,任儒学教谕,授修职郎。

孔挺,字独立。性资纯古,幼通经术。授文林郎。

孔援,字秀茂,孔端植之孙。任兴国教授。

五十一世

孔应选,旧名文虎,字舜举,孔摅之子。与弟应发自为师友,刻意学问。终迪功郎临安府余杭县主簿。

孔应发,旧名文豹,字机仲,孔端问之后。自少与其兄应选自为师友,互相勉励,共同钻研学问。南宋理宗后期,孔应发由乡举恩授迪功郎,为两浙路处州府(今浙江丽水)遂昌县尉,后改权丽水县事。宋度宗咸淳年间,转从政郎、江南西路隆兴府(今江西南昌)新建县丞,升武宁(今属江西)县令。德佑元年(1275),元军已大肆南下攻宋,南宋危在旦夕。就在这个时候,宋恭帝下《授孔应发为文林郎诰》,其文中有云:“从政郎孔应发右可授文林郎”,“于昭庆泽,以表求助之意,以旌服政之勤”,“自一命授汝,宜励精忠”。充分肯定了孔应发的服政之勤和精忠之切。不久,南宋灭亡,孔应发遂返回衢州,协助孔洙料理族内事务,直至病卒。孔应发生有三子:言、诏、廉。孔言就是由族议而一度继承孔洙的孔津的父亲。

孔应得,旧名文在,字德夫,号退学,孔元龙之子。南宋理宗嘉熙二年(1238),孔应得补入太学。淳佑元年(1241),宋理宗巡幸太学,以当年封赐孔端朝之例,赐孔应得同进士出身。孔应得出任吉州泰和(今属江西)主簿。在任期间,以廉介、嗜学为官民称道。在秩满要回衢州时,槐城王国用在送行诗中云:“携取鹤归清献里,载将书入仲尼家”。宝佑、开庆间,先后担任绍兴、临安府学教授。景定年间,改任抚州、广德军通判。因公务简静,而撰写《家谱正误》。宋度宗咸淳三年(1267),孔应得迁知安吉州(今属浙江)。咸淳十年(1274),改知台州(今属浙江),因政清讼平,而以“名太守”见称于世。宋恭帝德佑年间,孔应得累官至资政殿大学士、谏议大夫、签书枢密院事。后,又一度任福建、江浙宣谕大使,直到南宋末年的抗元失败。孔应得无奈,只好返回衢州老家。孔应得怀亡国之恨,郁郁不得其欢,年六十一病卒,葬衢州之西安县。

孔应得一生着作颇多,可惜的是均未诠次成帙,遗失殆尽。我们只能从宋末元初的文人别集中寻觅其文。然而,即使所见不多,也已可以窥知其内容十分广泛,感情十分真挚。如济南流寓、淳佑间曾任义乌令的周密所作的《癸辛杂识别集》所载:“孔应得云:朱晦庵之葬用悬棺,法术家云斯文不可坠,谓好奇。”不但对朱熹的安葬之法提供了依据,还表达了对斯文的推崇。宝佑四年进士、着作郎知嘉兴府、南宋亡而隐居四明的陈着《书故人孔应得遗文》:“先枢密,余故尝参承矣。其嗣子昭孙以其遗文示,感涕不觉自流,尚忍读竟其文哉。嵩溪遗耄陈某书。”读此文,不能不一字一辛酸。

孔应祥,字吉甫,父孔从龙,孔应得之从弟。南宋咸淳年间(12651274),宋度宗降旨,授其为从政郎,先后主管刑部、工部架阁库。南宋亡,孔应祥回到衢州,家居不仕。至元十九年(1282),元世祖忽必烈经过廷议,统一了文武百官的思想,以孔氏寓衢者为大宗,诏宋封衍圣公孔洙入觐,以便“载爵归鲁”。孔应祥亦“以衢族长被旨召赴阙”。孔洙一行乘船至维扬(今江苏扬州),孔应祥“以疾而回”。孔洙让爵之后,孔应祥亦屡次推辞朝廷的征召,不愿为元朝之官。他效法“不愿为五斗米折腰”的东晋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自号“采菊翁”,退隐终身。孔应祥享年九十有九,卒葬衢州城北孝弟里、四十七世祖孔传墓之东南。

孔应祥担任衢州孔氏族长四十年。孔洙去世以后,五十四世嫡长孙孔楷尚属幼童,及长,又迁居于福建之崇安。衢州孔氏家庙之祀事、家族的管理,以及因五十四世嫡长不在衢时祭祀和族务均由孔津权主持,皆为孔应祥所定。孔应祥基于衢州孔氏之爵位已经让出、但圣祖之教训不能不力行的思想,坚持以礼义仁德训育孔氏子孙,他延请当时的名士留默斋教授孔涛等晚生后辈。

孔元虔,其曾祖为四十八世孔端志。靖康之变,孔端志随孔端友一起扈跸南渡。后,孔端志安家于泰兴。端志生玙,玙生拊,拊生元虔。孔元虔为进士。泰兴被蒙古兵马占领之后,据《孔子世家谱》载,孔元虔“乃携子避居沙上。以沙石构室,号马州书院。闭户藏修,以

教授生徒。不求闻达,恪守先训,崇祀乡贤。”元朝至正间屡召不仕的王逢所着《梧溪集》中有《题马州书院》一文,王逢写道:

?????????? 马州书院者,孔圣五十一代孙元虔昆仲所建也。其五世祖若罕,高亢不群,长于《春秋》。当宋南渡,自阙里将至衢,流滞泰兴。见河流达南江,询之老人,曰:“此龙开河也,西北通淮泗。”因叹曰:“吾洙泗龙泉之支流,其在兹乎?”遂筑室河上,与其子端志各授弟子业。乃有田百亩,人助以力,官复其税。戒子孙,治生勿求富、读书勿求荣。邑大夫嘉之,易名龙开河,曰扬教崇化也。年六十卒,葬河之阳。端志恪守父道,荐辟不起。淳元年(1241)冬,邑毁于北兵,元虔避地是州。咸淳间,书院落成。教授复如初,然皆无后。今崇圣寺旁,惟破屋蔓草、遗像瓦炉而已。逢惧变迁殆尽,故叙其概于壁间,庶后之起废者得以考焉。诗曰:

??????????????????????? 蝌蚪秦皆废,灵光鲁独存;

??????????????????????? 豆笾溧海国,丹暗淮村;

??????????????????????? 苔鲜花侵础,蒲芦叶拥门;

??????????????????????? 青春深雾潦,白日老乾坤;

??????????????????????? 德化三王并,威仪百代尊;

??????????????????????? 郊麟初隐遁,野兕遂崩奔;

??????????????????????? 先辈俱冥漠,诸生罢讲论;

??????????????????????? 断编尘树冷,遗像网虫昏;

??????????????????????? 不改弦歌俗,终归礼义源;

??????????????????????? 江南游学士,瞻拜敢忘言。

王逢说孔元虔无后,此话不确。其实他是有儿子的,不但有,而且有三个儿子,分别名为之藩、之冈、之永。

孔应达,后改名元迁。任金坛(今属江苏)县教谕,后升润州(今江苏镇江)学正。因之而迁润州辖县之句容福祚乡居住。有子四人:之萼、之芳、之华、之兰。

孔应礼,一名大中,元朝授登仕郎、忠翊郎、翊卫忠义部统制。

孔元文,字应魁,一名文魁,孔措之长子。《孔子世家谱》云:“笃志好学,不畏强悍,恤孤怜贫,有君子风。宋理宗宝庆二年(1226)授泰州(今属江苏)尹,民皆畏服。后,致仕。子一,之聪。”

孔文朴,字伯厚,孔拱次子。登宝佑元年(1253)进士。以先圣后转修职郎,任复州(今湖北沔阳)玉沙县尉,辟四川茶马司干官,举员及格,改奉议郎、知潭州(今湖南长沙)湘潭县。年四十五去世。子一:万同。

孔文林,字仲隽,明经,登宝佑第。任徽州婺源(今属江西)县丞,后任江夏(今属湖北武汉)提刑,以病致仕归里。乃设立学校于所居之地,每日以训子侄为务,自号“竹坡”。当时庐江诗人江万里曾寄诗作给孔文林,说他“老翁破屋湖山曲,栽以青青万竿玉;客来南山复北山,团团见竹不见屋”,过着隐居林间的生活。

孔元福,字畏甫,孔摙之长子。《孔子世家谱》云:“少孤,励志力学,精通六艺。游润南三十里外,见其地山水清幽,风淳俗美,遂任其里而卜居焉。因名其地曰莱村。子一:万缘。”

五十二世

孔万龄,字松年,衍圣公孔文远之次子、孔万春之弟。早期,从学鲁斋许衡,专务儒业,江浙有声。后期,因父袭封之遗泽而恩授将仕郎,始为税院之官,后为江西袁州分宜县尹,直至宋亡。南宋德佑二年(至元十三年,1276),元军克平江西,元世祖仍授其原来的职务。孔万龄以病而辞,归隐衢州。着有《渔唱集》。

孔诏,一名之诏,字承叔,号鲁山,孔应发之子。忽必烈统一中国之初,以孔氏恩例授官,初为建德(今属浙江)路学正。当时建德路的总管为投降元朝的知严州方回。两人颇有交往。方回是文字大家,曾有《次韵孔诏》一诗送给孔诏。诗曰:

???????????? 乾淳一老去非赊,里社游谈亦非嘉;

???????????? 仙驭不还缑氏鹤,禅机空说赵州茶;

???????????? 神农为我先尝药,迦叶谁令又笑花;

???????????? 欲向君侯问端的,流风应谢鲁东家。

虽已见不到孔诏之诗,但从方回的诗作来看,亦可见孔诏此时之心态。后来,孔诏改任西安县达鲁花赤、管民长官。孔诏在任期间,介然自守,以礼义化俗。邑民赞之曰:“孔宣差犹慈父母,久而不忘。”然而,孔诏受家族影响,性嗜山水,淡薄名位,不乐为官。不久,就以疾辞官而家居。辞官之后,孔诏更加地寄情山水、历代古迹。他曾多次游历从祖父孔元龙任山长的柯山精舍、乡贤赵清献之高斋。当时,衢州之守、宰一起请他出任清献书院山长,他坚辞不就。孔诏年七十去世,有子五人:清、汇、源、汾、灏。孔汾,衢州孔氏族长;孔源,任常山县教谕。

孔廉,一名之廉,字简斋,孔诏胞弟。元成宗大德初年(1299年左右),恩授乡官。后又历任江南道信州路(治在今江西上饶)、淮西江北道庐州路(治在今安徽合肥)教授。大德十年(1306),转任开化县主簿。元武宗至大二年(1309),升任绍兴路知事,又任承事郎、池州府经历,终荆湖北道枝江县尹。孔廉为官二十多年,始终勤政爱民,廉洁自持。年六十九卒。葬衢州西安县龙业乡戴村汪家塘。他生有五个儿子:长子孔洵过继给孔万龄为子;孔滨,福建道兴化路仙游主簿;孔湘,绍兴路慈湖书院山长;孔涧;孔池。

孔昭孙,字名达,一字明远,南宋枢密孔应得之子。元武宗大德元年(1297),选授江浙庆元路(今浙江宁波)学正。三年教成,持孔氏谱牒北上曲阜。那时,曲阜孔氏接受孔洙所让衍圣公之爵位才两年。孔昭孙之北上,也许是为了南北合谱之事。但是,史无记载,这里也只是我们的推测罢了。临走之际,南宋遗臣陈着、历任多府教授的文章大家戴表元分别赋诗、为文以送。

陈着的诗为《次韵衢州孔名达官郡学得代诗送行》。其诗云:

?????????????? 三载分毡正学规,初心原不为穷饥;

?????????????? 官身恰似僧游锡,归面无惭妇织机;

?????????????? 霄汉故交为有后,山林遗老辱相依;

?????????????? 前程步步须珍重,岁晚江空人物稀。

戴表元的文章收录在他的《剡源文集》中,题为《送孔明远序》。其文云:

??????? ?余儿时闻孔圣子孙有避靖康之乱而南者,寓家于衢。四世而枢密公由太学发身,位至两府。余生于单寒,长于乖蹇,欲修好于其门,莫之能也。已而,其子明远以公府高选,被符而来,为明学正,始得扳缘。事分凭托意气,缔交游之谊焉。盖为明远者,居三难而备四有,余于是久而益嘉之。明远承圣人之宗,欲宗其法,一难也;为人师,二难也;少而孤,三难也。然明远严于自修,有泗侯持躬之愿;精强嗜学,有丛子纂言之勤;当公能让,有岭南辞禄之洁;见义力争,有宁州诛妖之勇。以此四有,而行三难,宜乎诵弦洋洋冠裳、锵锵舒英乎?圣林发名乎?儒堂为家之祥、为国之光者矣。三年教成,怀牒北上,凡我同业,声为歌诗。而谓余也厚于明远,且尝从事于卜商卫宏之学,属以为序。

从北方回来后,改任湖广蕲州路(今湖北蕲春)教授。元仁宗皇庆元年(1312),转授绍兴路慈溪主簿,饬躬以廉,民莫敢病。随后,被江浙行省取为掾史,从事当今所说的民政工作。黄岩人陶宗仪的《辍耕录》卷二十以《孔掾史》为题,记载了与孔昭孙有关的一件趣事:

孔某者,皇庆癸丑(皇庆二年,1313)间为江浙省掾史。身躯短小,仅与堂上公案相等。凡呈署牍文,必用低凳搁足令高。托欢丞相以其先圣子孙,而且才学优长,甚礼遇之。时有诏,许文正公从祀夫子庙庭。公之子参知政事,恶孔风度不雅,因小过叱之。退,丞相曰:“他祖公容得参政父亲坐,参政反不容他一个子孙立耶?”许大惭。

说来也巧,孔昭孙到职不久,就逢江浙饥荒。他就凭着豪富之家田亩的多少,令他们出谷而赈之。各地守、宰纷纷称奇。延佑年间(13141320),升为从事郎、袁州路(今江西宜春)知事。到袁州后,他的故交旧朋皆来拜会。时任隆兴府学师的南宋末进士何中有诗《赠旴江黄、李与往宜春访旧识孔知事》记载了此事。其诗曰:

?????????????????? 此地忽相见,惊心十载期;

?????????????????? 未询行处事,先说别离诗;

?????????????????? 小市见人喜,北风征帆驰;

?????????????????? 如何不暂驻,总是旧相知。

泰定元年(1324),年六十二病卒,旨赠翰林应奉。孔昭孙生有六子:淇、淮、海、涓、瀛、浒;二女。应其长子孔淇之请,翰林侍讲学士袁桷为孔昭孙撰写了《袁州知事君墓志铭》,对孔昭孙的一生作了很高的评价。其文曰:

??????? ?大德初元,孔君昭孙明远甫为庆元儒学正。于时,礼部尚书王先生应麟,师表后进,门无杂宾。明远以通家子执疑证讹,桷每连席请益。时则有教授某,恣睢自负,语侵先生。乃愤然曰:“吾不能于之共处!”疏其谬诞十数事,鸣宪府。人益奇其抗直,有先中丞遗风。是后,为蕲阳教授。蕲阳旧为边障地,君能化其俗,使稍就学。久之,丕变为儒士。皇庆元年,授慈溪县主簿。郡人咸曰:“是斥故教授者!”饬躬以廉,民莫敢病。未几,江浙省取为掾。会岁歉,计富人籍田,出粟以赈。吏不能舞文,粟悉入市,其值辄减。宰奇之。延某年,授从事郎袁州知事。秩满。泰定元年,以疾卒,时年六十有二。君实孔子五十二世孙。中丞为大宗,传四十有七世,中奉公传与其从子端友,南徙三衢,赐庙,谱牒章灼。而君之考,讳某(即孔应得),咸淳间为名太守。后,签书枢密院事,职进资政殿大学士……噫,士常患为世家,绍宗趾,惧难以继仕显矣。德不称,无取也。言足以斥奸,发扬刚毅,是则以孔君见之。仕虽不大振,于孔君何憾焉?予尝与君繇义乌同邸宿。至婺学,旬日危坐论古今,各欲以名节相勉。而怀奇抱介,予辄让不敢。今归老田里,期为全人,思一见明远,不可得。至是,淇来请铭,安得勿哭也!

当然,这篇墓志铭是后来才补写的。孔昭孙安葬之初,其墓原有铭文。其文虽短,却也对孔昭孙的品德评价甚高。其文曰:

金刚而冰清,行之成也;白兮不淄,德之贞也;愤世嫉阿,全粹精也;谢彼戚施,实晴蛉也;铭以揭之,归藏永宁也。

孔言,一名之言,字子雅,孔应发之长子。南宋为宣干官。元赠承事郎、济宁路同知兖州事。他有三子:演、澜、津。

孔聪,一名之聪,字哲濬,九岁能文,过目不忘,乡人皆奇之。后,授泰兴县令。

孔福孙,字远平,孔应选之五子、孔应得之嗣子。衢州孔氏族长,奉训大夫、汴梁等处纳绵提举。为衢州孔氏族长,修理庙庭,严洁祀事,为时所称。有一子,名潍。

孔纯,字君厚,孔应祥之长子。任西安县教谕。年五十七卒,以子孔涛而贵,赠承事郎、济宁路同知兖州事。有二子:涛、渭。

孔万宪,字师聪,孔端植玄孙。幼嗜经学,尤长《春秋》。南宋时授迪功郎。元初,以孔氏特授湖广儒学提举。年八十三卒。

孔廉见,字孝哉,别号兴实。《孔子世家谱》云:孔廉见“因爱鱼嘉山水清奇,始居柘庄岭。转迁赤城之曹山,遂家焉。尝任信学教授,复升荆州府江陵县令。卒于任所。”有子二人:福元、福祥。

孔万缘,字用之,孔元福之子。《孔子世家谱》说他“锐志力学,名列胶庠,屡科不第,遂弃举业,怡情山水,托诗酒以见志。”

孔学孝,字恭甫,孔端隐之玄孙。性孝友。元至正间建家庙于江苏句容孔巷。

孔吉夫,生平失考。元朝至元六年(1340)任参知政事、至正元年(1341)任中书左丞的汤阴(今属河南)的诗词大家许有壬的《至正集》载有送给孔吉夫的诗《送孔氏五十二代孙吉夫教授》。该诗云:

??????????????? ?玄圣立人极,功视天初终;

???????????????? 银潢流华裔,汩汩来无穷;

???????????????? 汗青今亘昔,硕德代不空;

???????????????? 布韦奋私淑,犹足新颛蒙;

???????????????? 一脉况真传,岂与时污隆;

???????????????? 清朝急象贤,殊科日尊崇;

???????????????? 君来典学校,千里开盲聋;

????????? ???????皋比几何暖,归骑仍匆匆;

???????????????? 倚门夜入梦,关山隔飞鸿;

???????????????? 升斗安足留,勇退由吾衷;

???????????????? 衣拜堂下,一笑春冲融;

???????????????? 人间外铄物,鼠腐特无同;

???????????????? 祖训始要道,百行源其中;

???????????????? 勉旃事聿修,浩荡扬春风。

五十三世:

孔演,字德泉,孔言之长子。以恩例任柯山书院山长。元大德末年,升任嘉兴教授。在任期间,他建义学八斋,小学颐讲之堂靡不重建。转任临海、乐清二县主簿。再任安化县尹。最后,以儒林郎任盐官州同知,并以此职务致仕。孔演年八十五去世。到盐官州赴任时,礼部尚书王沂曾吟诵《送孔生之盐官》,其诗曰:

????????????????? 诗礼相传自过庭,还因会计着声名;

????????????????? 宁论积雪飞霜句,停看调和传说羹。

孔津,字世鲁,孔言之三子。因当时大宗无后,根据衢州孔氏族议,先权衍圣公孔洙嗣,改名“楷”,字“鲁林”。当孔洙携三子从绍兴秩满回衢州并经过族内商议,方改用原名。至元二十八年(1291),朝廷因其以孔氏大宗世嗣已闻于朝野并且孔洙已经去世之故,授孔津为常州路教授,并且成为衢州孔氏家庙的主祭者。秩满,元朝宰相搭剌罕因其为孔氏子孙,特升孔津为承事郎、遂昌县尹,并允其赴都谢恩。由此,孔津就到了大都。面见宰相谢恩之时,孔津还禀告搭剌罕,衢州孔氏自南宋绍兴年以后,一直是优免赋役,历朝未变。现在是大元一统,恳望朝廷能举历代之恩,仍然体恤孔氏嫡长一脉。宰相当即应允,并移文衢州依惯例执行。之后,孔津又与时任秘书省着作郎的曲阜孔淑会面。孔淑也是孔子五十三代孙,与孔津是同族兄弟。孔津与孔淑叙谈商议之后,就将衢州、曲阜南北两地之孔氏宗图合成了一本。在大都时,孔津也结识了不少官场才俊,并互有唱和之作。曾任左卫教授、翰林编修的江西清江人范梈的《范德机诗集》中,就有一首《戏简孔太祝津》。其诗云:

???????????????? ?人间最好日,只在菊花前;

????????????????? 颇怪来令雨,相看雨后天;

????????????????? 门阶销俗客,冠佩切飞仙;

????????????????? 愿约秋风住,长年泛酒船。

孔津离开大都后,走走停停到了杭州,不料却身染重症。虽然南宋故都不乏杏林悬壶高手,却难以驱逐孔津缠身的病魔。未几,孔津就离开了人世,享年四十五岁。朝廷接到讣告,即赠以奉训大夫、兖州知州。孔津着有《鲁林集》一卷。孔津死后,他的儿子孔思许继承了他的孔氏家庙的主祭之职。

孔汾,字世嘉,孔诏之子。庙学教授。《孔氏南宗考略》说他“性俭约,事亲孝。隐居城西,读书训子,乡闾重之。任衢庭族长,主祀事。己亥(至正十九年,1359)九月,明师取衢州,同长子思柏避兵而殁,年七十。”

孔灏,旧名深,字世广。孔汾的弟弟。《孔氏南宗考略》说他“少孤奉母,笃志学问。至顺辛未(至顺二年,1331),恩授宁国路(今属江西)学政,教授事,重葺庙宇……秩满,迁建宁路政和县(今属福建)苦竹寨巡检。丁内艰,服除,授海宁州(今属浙江)教授。屡辟不应。转西安县主簿。以功试江山县尹。有政声。乙未(至正十五年,1355),授将仕郎、建德路遂安县(今属浙江淳安)主簿。以疾卒,年六十二。”孔灏与其他孔氏族人一样,喜交朋友。在他转官他任时,曾任礼部尚书的贡奎写下了一首《送孔世广》相赠。其诗曰:

??????????????? ?阙里支宗盛,铨曹选擢优;

???????????????? 行堪振鸿羽,岂待敝貂裘;

???????????????? 楚泽蒹葭晚,吴乡橘柚秋;

???????????????? 归程逢胜概,舟楫得夷

孔灏死后,他的好朋友、学者、开化人鲁贞为他篆写了《故遂安县主簿孔世广墓志铭》。其文曰:

???? 孟子有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盖为常人言耳。若圣人之泽,虽百世犹未艾也,岂止五世而已哉。今视孔君之行,尤信。君讳灏,字世广。去先圣五十有三世。去宋御史中丞讳道辅九世。中丞之孙讳传,随高宗渡江,赐居衢州,赠中奉大夫。生端问,奉新县丞。奉新生,漳州录事。录事生摅,铜陵县丞。君之曾祖也。铜陵生应发,武宁知县,君之祖也。武宁生绍,字成叔,君之父也。少工辞赋,有声。宋末,官从政郎、工刑部架阁。元初革命,以先生为西安县达鲁葛齐,不任。再辟清献书院山长,又不任。娶徐氏,先没;再娶王氏,生三男,幼则君也。君早孤,奉母以孝闻。由孔氏恩例得宁国路学正。转政和县苦竹寨巡检。丁内艰,服阕,海宁州儒学教授。宪司帅阃以掾不就,家居。时四方盗起,江浙参知苏天爵总兵过衢,选主西安簿转饷给军。有功,升江山县尹。寻敕授将仕佐郎、建德路遂安县主簿。莅政数月,治有成绩。忽婴微疾,遂至大故。思朴自获丧以归。君幼聪敏嗜学,心事坦夷,外无崖岸。虽有闻,不自大,恭俭慈任。生于至元甲午(至元三十一年,1294)八月十有二日,终于至正乙未(至正十五年,1355九月三日。娶刘氏,安康郡侯之孙。男三人,思朴、思模、思森;女二人;孙男一人,克哲。以明年丙申(至正十六年,1356)十二月庚申葬于西安县之西溪源铜陵墓侧。……思朴以君之行实来乞铭。贞与孔氏交三世矣,遂不辞。谨述其事而论之曰:自圣人至君,五十有三世矣,而君之兄弟皆彬彬有学,食禄于时,以世其家。所谓圣人之泽,虽万世犹未艾者也。铭曰:三衢孔氏,自中奉始,曲阜太末,二宗对峙。代有显人,不替厥绪,圣人之泽,百世不已;惟遂安君,克绍厥美,设教县庠,转饷给军;其绩愈伟,由是而升,佐政百里,为治有方,建立纲纪;天命有定,一疾遽死,呜呼痛哉,九京莫起。西溪之源,厥土刚只;卜葬于兹,以副刘妣。圣人之泽,譬诸流水,出为溪涧,潴为沼。将有潴者,其在孙子;其在孙子,作诗以企。

孔滨,字世林,孔廉之子。他博学能文,尤工诗赋。恩授饶州路(治在今江西波阳)学正。丁外艰,服除,补信州路(治在今江西上饶)学正。转邵武路(金属福建)太宁县株口镇巡检,将仕郎、兴化路仙游县(今属福建)主簿。卒于官,年五十一。

孔淇,字世垣,孔昭孙之子。自幼读书,习进士业。恩授庆元路昌国州(治在今浙江舟山)北界巡检。历将仕郎、广德县(今属安徽)主簿,辟江浙省掾史。后,孔淇又转徵仕郎、延平路顺昌县(今属福建)尹。

孔淮,字世扬,孔淇之弟。因孔氏子孙而恩授福州教授,调海宁州,辟江浙省掾,湖广理问厅知事,江南诸道御史台掾。至正十一年(1351),转徵仕郎、衢州路江山县县尹。《孔氏南宗考略》说他“居官廉勤,吏民畏服。作兴学校,百废俱举。以诬去职,宪臣伸雪其事,复除本路经历。晚号桐柏山人。年六十八卒。”

孔涛,字世平,曾任侍讲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的义乌人黄溍所撰《承直郎潮州路总管知事君墓志铭》云:

???? ??君讳涛,字世平,姓孔氏。先圣之四十三世,曰后周曲阜令、袭封文宣公、赠兵部尚书仁玉。又二世,曰宋给事中、赠太尉道辅。又二世,曰提举江南西路常平盐茶公事、赠中奉大夫传。南渡初,自曲阜徙衢州。又二世,曰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赠少傅行可,则君之高祖也。曾祖讳从龙,迪功郎。祖讳应祥,从政郎、主管尚书刑工部架阁文字,入皇朝隐居弗仕。考讳纯,西安县儒学教谕,以君贵,赠承事郎、济宁路同知兖州事。妣陈氏,赠宜人。君幼有异质,五岁知读书,八岁能属文。架阁公爱其警敏,俾受业默斋留先生。间出游郡庠,别驾陈公刚中大奇之。年二十,举茂才异等。一时名士大夫,如永康胡先生、吴兴赵公、巴西邓公,无不器重焉。妇翁徐圣予从事江东宪府,携君以行。涿郡卢公、柳城姚公,前后持使者节,君皆为之执子弟礼。由是,学益进,声誉益起。用察举署宁国路儒学录。逮朝廷着取士令,延元年(1314),曲阜首以君充赋。东平曹公子贞得君所为古文,赞赏不已。是岁,以乡荐上春官,所对伤太直,且微讥切,主司竟不合用,特恩补溧阳州儒学教授。君既新其庙学,而士多苦于徒役,为白诸台府,悉蠲之。七年(1320),再贡于东平,未行,江浙行中书省辟为掾史。曹务虽剧,君随事缓急,关白以行讫,无所壅。杭之商税,比岁不登。俾君趋办,旬月而集。时宰以为能。而风纪之司,颇欲蹑寻其过误。后,乃察其无他事,遂释。至治三年(1323)复试,东平第一。以泰定元年(1324)赐同进士出身,用有官超,授从仕郎、平江路昆山州判官。未上,丁内艰。服除,改吴江州判官。用覃恩转承事郎,被省檄点浙东诸仓库。余姚因前弊,粮不宿仓。官吏惶骇,莫知所为。君知而不发,使自为之。所粮既充,而官吏亦得以自逭,乃皆感服。君始视州事。因有张甲,以擅杀盗钱乙,坐,逮狱已具。君谓所杀非平民,卒贷其死。岁饥,民多事剽掠。君设计捕致数十人,谓此皆迫于冻馁而然,不可以强盗论杖而遣之。州太湖,故柴棣以御水。缮修无时,病民特甚。君为改作,使可支久,民力以。水尝暴溢,君跣祷于市桥,移时水降,人恃以无恐。而四郊之外有溺死者,君亲收瘗焉。邻州饥,宪府俾君往赈之,全活甚众。御史盖公耘夫,率同院举君治绩为诸州最。未报。会霖潦害稼,君所检视当免输田租者。众使者复按左右承风,指诬君私庇之。居无何,诬君者以贿投远方,而君得调桂阳州判官。天大旱,祷于神,弗答。君探狱,有冤,出其无罪者三人,乃雨。广寇窃发,君独任军旅供,亿民不扰,而军食亦无乏绝。州民与蛮獠杂处,素号难治。知州方思广,以贪虐启其争,杀人,置弗问,反加告者罪。君与之辨,莫能直。即日解印绶去。韩公德新乘廉车按是州,劾罢思广,勉君复留。君单骑直抵獠穴,谕以祸福,皆服听命,人赖以安。秩满,迁潮州路总管府知事。用入广,升承直郎。先是君在桂阳,感永疾而归,疾稍间。潮州迓吏至,乘船行次武林驿,疾复作。移寓龙山保和僧舍,一夕卒,至正二年(1342)四月十七日也,年五十有七。妻徐氏,封宜人。子,男一人,思构;女三人,适张日新、陈焕、盛。君易箦之夕,惟思构及季女在侧。发书笥得遗训数十百言,凡身后事区处甚具。思构遵治命,奉柩涉江还衢州。以其年七月四日葬西安乡孝悌里先墓之次。初,太尉世,父既袭文宣之封,五世至端友,与中奉公同南迁。由端友至洙,袭衍圣之封者又五世。至元十九年(1282)秋七月,有诏令洙赴阙。架阁公以族长被命与俱,中道而返,洙独入对。廷议俾仍嗣袭。洙力辞,乃以国子祭酒、提举浙东学校。洙所居室扁曰“存斋”,君惜其以“存”自号,而不能钦承德意,存其封爵,因自称“存存斋”云。君所为诗,尚俊迈,文浑厚,不事纤巧,有《存存斋稿》,未及诠次。惟《阙里谱系》一卷为成书。君九岁时,祖母黄氏有疾。露香密祷,乞减寿一纪,以延祖母之年,疾遂愈,后十年乃终。人谓君得年不永,所祷殆有徵焉。架阁公及兖州府君相继下世,弟洧方孱弱,君独治葬、祭,资产皆委而不较,且援近比请授以官。……其孝友出于天性然也。郡文学孔某,系出于永嘉族人,以其疏远而弗之亲。适以事置对宪府。时君甫八岁,力为求直而出之。同里徐伯润托其息女于君而殁,君鞠之如己子。及长,为嫁于士人。术士顾知几来谒,遽以疾亡。君为具衣衾以殓,而缄其行囊。惟谨妻子闻讣而至,悉以授之。皆感泣,请以其术为献,拒,弗纳。有同于计偕者,见黜于有司,贫不能归。君为贷钱一千缗于富人,而代偿之。其人后亦取进士,有禄秩。或谓可责偿矣,君不听,而焚其券。其急于人之患难穷厄,多此类。胡先生没,君集同志之士吊祭,而上私谥焉。默斋之丧,主办甚力。溧水州判官朱性初,与君联事于省尹,到官,未几而卒。丧过杭,君迎致于其家,而为位以严。亲旧皆感动,争来归赙。其笃于师友之友谊,又如此。君与人交,欢然无间,然尚气不阿有过,必面折之。闻者若不能堪,久乃服其识量。平生无苟取,尝预书《大藏经》。有旨赐币,亦辞勿拜。家居不事生业,有书五千卷而已。君之葬也,思构已记岁月纳诸圹,复以状来谒铭。予缔交于君最久且亲,自谓知君莫予。若而状之,所述多予未及知者。予固不得而略也。庸备着以为序,而铭以系之。铭曰:

????????? ?古有六行,以教万民;比屋可封,孰非全人;

矫矫君,生今之世;无待而兴,六行兼修;

直道以行,视险若夷;出其绪余,卒不大施;

爰择斯藏,里曰孝悌;铭彰其存,用谂来裔。

孔洙让爵之举,衢州之孔氏族人并无疑义。然而,曲阜孔氏对于这从天而降的荣耀却你争我夺纷争不断。由此,孔涛对族兄孔洙的让爵就有些不以为然。明成化《孔氏宗谱》在记载孔洙让爵之文字的后面,孔涛就补写了一段按语。孔涛说:“……(孔洙)以祭酒提举之命,以为归荣,而大宗之法于是遂差,纷扰数十年,谬者至于复分南北之说。使洙之朝京也,稍顾大体,当以大宗子公然拜命袭公爵,省林庙、会宗族,接声气之感,和睽革之运,于百五十年间,其气象为如何也?纵措(孔元措)也不当继世,则于祖庭宗族中,择其昭穆当次,如宗愿、若虚者畀之。承袭洙然后告老而南,以遂所志。则宗法粲然,上下帖然,谁曰不然?亦免延佑之紊烦告讦,户门光矣。惜其见不及此,奈何、奈何!今袭封思晦新刊《家谱》一编,自(孔)搢以下至(孔)洙,皆削去之。洙晚号存斋,不知所存者何事!涛因见新谱,甚为之不平,尝赘数语书其后,并附着于此,以发识者一嘅云:明道袭封刊行此谱,所以不载衢族者,盖欲明其为大宗嫡冢也。洙以下不书,犹不可也。洙以上至搢不书,其可乎?端问、端己派下子孙,读书能文、世其业者彬彬然,不书又可乎?照本立序,谓其增入四百一十余人,殊不知以旧谱及世仪所定宗图考之,自四十八代至五十五代,无故削去二百九十九人。若以绝后嗣者当即削去,则四十三代以前,旁支皆不必存。不知谁为此谋,绳悖先世作谱之意。作俑者其无后,盖不思也。扶植宗枝、兴威继绝之道,果当如是乎?而文字又多舛误者……呜呼,吾家二千年之文献一至于此,可为长大息流涕恸哭者也!”当然,我们读其文字,也可以发现,孔涛除了对孔洙未尽到嫡长孙的责任而有所指责之外,更多的则是对曲阜孔氏族人无视衢州孔氏大宗的存在的不满、责怪,甚至是谴责。

孔涓,字世积。孔淮的弟弟。因孔氏恩例,被授为建德路学正。后,又转任将仕郎、台州路照磨,再转从政郎、延平路知事,卒。

孔瀛,字世表,孔淮之小弟。据宋濂《君权厝志》云,孔瀛乃孔传之后,他气概倜傥,姿貌过人。故事,因孔氏恩例,得补文学掾。年二十,有司以名上,署昌国州(今浙江舟山)学正,岳州路(今湖南岳阳)教授,湖北廉访使者辟为书吏;升浙江等处儒学副提举,阶将仕郎。某日,乘马出道,适逢宣政使驺从甚都。瀛直前不避。宣政使使人要孔瀛让路。孔瀛说:“我乃真圣人之后裔,官乃伪浮屠,怎么能让路呢。”政成,入广之例,又升承事郎、海阳(今属广东潮州)县尹。湖南乱,孔瀛供亿军中,朝廷以又因其劳,授湖广等处中书省检校官。不久,以使事入蜀。不料蜀中被匪寇作乱。无奈,只好回到湖北。然而,湖北又乱。妻张氏、子思樵溺死,张氏所带来的陪嫁丫头散尽,孔瀛身边只剩下了妾室高昌氏和厨房里的一男一女两个差役。孔瀛见湖北已不可居住,就乘船到了豫章、也就是现在的江西南昌。又从豫章到了九江。不料,九江又乱。接下去宋濂写道:“百具咸没。公(孔瀛)被垢衣伥伥走,持《孔氏南北谱》,惟恐失之。见者或曰:‘迂人哉!’或曰:‘此知本者也。’公一弗顾,转徙来金陵,依富川祖孙孔克仁居。会高昌氏生子,颇自慰,曰:‘得是,是亦足矣。’越三月,子死,灶妪亦亡。公旦暮泪不收。衢抵金陵,路余一千耳。还衢未行,适衢人至,言其家庙芜不治,田庐为戍兵所据,益郁郁弗能解。血出阴中,药之剧。或具牲币,请崇锺山神。公骂曰:‘死生命耳,安能制哉!急去,毋污我!’迨疾革,召克仁,谓曰:‘克仁克仁,吾出千万死至此,意能归正邱首,岂制知死于道路,以鬼事累汝。’语已,目视霄汉者久之。克仁亦凄然不能对。夜漏下二十刻卒。时壬寅(元至正二十二年,1362)五月二十有一日,寿六十三。”

孔潍,字世东,孔福孙之子。因孔子后,恩授徽州路婺源(今属江西)州学正,转温州路平阳县(今属浙江)南监巡检。历将仕郎、汉阳路汉川县(今属湖北武汉)主簿,徵仕郎、广州路新会(今属广东)县尹,卒于官,年五十。

孔洧,字世诚,孔涛的弟弟。因孔子后人,恩授徽州路(今属安徽)学正、茅山书院山长,常州路教授,转将仕郎安吉路(今属浙江)照磨。

孔润,更名湘,字世宗,孔应得之孙。早失怙恃,育于兄嫂。及长,值兵,乃抱兴国军儒学之祭器、文籍归附。南宋末年,以其父孔万宪之荫,授官湖广儒学提举,安家于江西兴国。进入元朝之后,任职州学正。

孔福元,孔端植之后。孔廉见之长子。《孔子世家谱》云:孔福元“侍父之江陵(今属湖北荆州)任。邑贤士大夫尝屈节亲之,以为文章学问之助。修葺书院,增置膏火,严考课以示鼓励。自是发迹者多有益于地方,事无不曲成之。论者皆以为公之赞襄焉。后奔父丧归。哀毁逾礼,训子以孝,处世以和平。慕义乐施,远迩咸钦仰之。子六:思文、思贵、思高、思舒、思升、思宣。”

孔漾,孔应达之孙,无锡县教谕。

孔济,字秉恒,孔元文之孙、孔之聪之子。善《春秋》三传。授河州(今甘肃临夏)教谕。

孔源,字鲁泉,掌常山县儒学,并主衢州孔氏家庙祀事。

孔汭,字世川,以孔氏恩例任职,初任集庆路(今江苏南京)明道书院山长,辟湖北宪司书吏,将仕郎、绍兴路(今属浙江)知事,江浙省掾、摄会稽(今属浙江绍兴)县尹,除江西儒学副提举,福建道宪司经历,南台监察御史,江浙省都事、西台监察御史,南台都事。年四十九去世,权厝于绍兴之萧山。

孔渊,字远源,孔端位之后人,其父为将仕郎孔之敬。孔渊乃太学生。明成化丙戌(成化二年,1466)进士、浙江右参政、太仓人陆容所撰《菽园杂记》卷七记载了孔渊及其后人的一桩趣事之事。其文曰:

今世富家有起微贱者,往往依附名族。诬人以及其子孙,而不知逆理忘亲,其犯不韪甚矣。吴中此风尤甚。如太仓有孔渊名仕升者,孔子五十三世孙。其六世祖端位仕宋南渡,至其父之敬任元通州监税,徙家昆山。元初,州治迁太仓,新作学宫。仕升多所经画,遂摄学事,号莘野老人。子克让、孙士学,皆能世其业。士学家甚贫。常州某县一富家欲求通谱。士学力拒之。殁后无子,家人不能自存。富家乃以米一船易谱去。以此观之,则圣贤之后,为小人妄冒以欺世者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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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所述的孔氏嫡裔乃孔子第四十九世、五十世、五十一世、五十二世、五十三世后代中除了衍圣公之外的显要人物。当然,由于史料的缺残,笔者不敢说没有遗漏。不过,尽管所记者也许是挂一漏万,但也足以说明南渡孔氏并没有沉寂,他们都像南渡始祖孔传、孔端友那样,忠君勤政、亲黎爱庶,衍圣人之裔、弘圣人之道。从时空上讲,他们中间,有的是生活在南宋,有的是生活在元朝,还有的是生活在元末明初;从地理上来讲,他们已经分别迁徙到江苏、江西、福建、湖南、湖北、安徽、广东、广西等地。但是,不管在哪个朝代、哪个地域,他们始终牢记自己是孔夫子嫡裔,始终以弘扬孔子之思想为己任,始终认为衢州是嫡长孙和家庙所在之地、是自己的根。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正是由于孔子嫡裔的努力,才促进了长江以南的文化教育的发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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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五十四世嫡长孙孔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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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至元十九年(1282),孔洙让爵于曲阜孔氏。从此,史家就称实为孔子嫡长孙、但已被孔洙让出公爵之衔的衢州孔氏,为孔氏南宗;而称实为孔子旁支、但已接受了孔洙所让之衍圣公爵位的曲阜孔氏,为孔氏北宗。这样的称呼一直延续至今。对于孔氏南宗和孔氏北宗,历史上很早就有个十分公允的评价,那就是明代要员程敏政在他的《篁墩文集》中说的:“南宗出于当时嗣爵之人,而北宗则其疏且远者。或乃以去宗国为南宗之罪,以守林庙为北宗之贤,则又有大不然者焉。以史考之,凡出于北宗者,实皆逃难四出流落民间,非真有仗义守礼之心效死而不去者也。”曾在明崇祯年间任顺天府尹、南京左都御史的山阴人刘宗周在他的《刘蕺山集·曾氏家乘序》中也说:“浙之衢有至圣裔,相传为孔氏大宗。盖宋南渡时其宗子抱祭器随驾,因而袭封。而留曲阜守孔林者,其支庶子也。越之有曾,考其世系,不啻衢之孔矣。”

孔洙自愿让爵于孔氏北宗。但是,曲阜孔氏却没有随着孔洙的让爵而马上得到这一爵位。一直到忽必烈去世之后的元成宗元贞元年(1295),才由忽必烈的孙子、元成宗铁木儿下诏,由孔洙的族弟、曲阜孔治承袭了衍圣公的爵位。从至元十九年至元贞元年,足足经过了十三年,在中华大地上才重新出现了这一爵位,是什么缘故让曲阜孔氏等待了那么长的日子?究其原因,非常重要的一条,就是忽必烈不肯食言。试想,一个执掌一切的皇帝,已经下诏要孔子的嫡长孙回驾曲阜、继续担任衍圣公,怎么可以因为孔洙的辞让而轻率地收回成命?古话说,皇帝是“金口不开、开口不改”么。另一方面的原因就出在曲阜孔氏自己的身上了。要知道,和衢州孔氏大相径庭的是,曲阜孔氏十分看重衍圣公这一爵位,想要当这个官的是大有人在。故而,为之争执不休。

咱们先说说自南宋以后曲阜孔氏担任金人、蒙古人所封的衍圣公的情况。

在孔端友随宋高宗南渡的同时,曲阜落入金人之手。当时,金人为了巩固自己所侵占的土地,就让刘豫建立了齐政权,治理江淮以北地区。刘豫自己也是儒生出身,对孔夫子自有敬畏之心,因衍圣公孔端友已经离开曲阜,无法主祀曲阜孔庙,便于阜昌二年,也就是南宋绍兴元年(1131),封孔端友的弟弟、留守孔庙的孔端操权主持祭祀之事。第二年,孔端操郁闷而死。孔端操的儿子孔璠被封为迪功郎、衍圣公。绍兴七年(1137)八月,金人废刘豫为蜀王,取消了伪齐政权,孔璠也因之失爵。

但是,衍圣公的地位很快又得到了金政权的承认。金熙宗尊孔崇儒,天眷元年、也就是南宋绍兴八年(1138),在金国采用经义、辞赋两科取士。金熙宗天眷三年(1140),也就是南宋绍兴十年,下诏“求孔子后”。由此,孔璠又恢复了衍圣公的爵位。这样以来,南宋、金国就各有一位衍圣公了。所不同的是,南宋的衍圣公是孔子的嫡长孙,而金国的衍圣公只不过是孔子的裔孙而已。

金熙宗皇统二年、也就是南宋绍兴十二年(1142),孔璠去世,其子孔拯袭位。金世宗大定元年、也就是南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孔拯去世。因其无子,爵位就由孔拯的弟弟孔摠继承。孔摠死后,他的儿子孔元措也就顺理成章地承袭了衍圣公的爵位。

金卫绍王大安三年,也就是南宋嘉定四年、蒙古成吉思汗六年(1211),蒙古大军大举攻金,金军屡败。金宣宗贞佑二年(1214)正月,曲阜被蒙古军占领。蒙古军撤退后,金宣宗便迁都汴京(今河南开封)。当时,山东地区农民起义军蓬勃发展。出于对孔元措安全的考虑,金宣宗便在次年召孔元措为太博士,进京任职。这样,孔元措就一直留在汴京,直到金国被蒙古吞并。

孔元措在汴京任职时,曲阜祭祀之事,就由其堂弟孔元用主持。这时的山东已成为金、南宋、蒙古的角逐之地。由于山东的义军领袖李全等一度归附南宋,曲阜也就成为南宋政权管辖的地区。宋宁宗嘉定十七年(1224),下诏补圣裔孔元用为通直郎。但是,没多久,蒙古军占领山东,孔元用即率曲阜孔氏家族投降。蒙古大帅当即决定:“承制封拜孔元用为衍圣公,世袭曲阜令”。后来,孔元用随蒙古军出征,死于战场。蒙古大帅授于他的爵位,就由他的儿子孔之全继承。这样以来,整个中华大地,就同时出现了三个衍圣公:南宋的是孔文远,金国的是孔元措,蒙古的是孔之全。当然,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孔文远属于孔氏南宗这一大宗嫡长支;而孔元措和孔之全则同属孔氏北宗这些小宗旁支。

金哀宗天兴元年,也就是南宋绍定五年、蒙古窝阔台汗四年(1232)正月,蒙古大军包围了金都汴京。窝阔台采纳了耶律楚材的建议,派使者到汴京谕降,并指名索取孔元措。孔元措离开汴京,即被窝阔台派遣回曲阜“奉祀”。第二年(1233)六月,又被命为“袭封衍圣公”。于是,在曲阜,就同时有了两个衍圣公。两个人互不相让,明争暗斗,冲突不断。孔元用、孔之全父子经营多年,在曲阜已经形成十分强大的势力,何况还曾受过蒙古大帅的封爵,又在曲阜接待过真正的嫡长孙、衍圣公孔洙,受到过孔洙的赞赏和肯定。现在,他们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将“衍圣公”这一“权、名、威、利”皆有的爵位拱手相让?孔元措虽有蒙古大汗的御旨,但毕竟离开家乡的时间太久,既无功于家族,又无功于地方,又和孔之全一样也不是嫡长孙,怎可单凭一纸圣谕就可承袭这一只有嫡长孙才能承袭的爵位?两方面争执不下,最后只好由当时的驻军首脑裁决。裁决的结果是十分折中的,就是孔元措已受皇命,承袭衍圣公的爵位,但曲阜县令一职,则由孔元用、孔之全父子世袭。孔之全虽然心怀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蒙古蒙哥汗元年,也就是南宋淳佑十一年(1251),孔元措去世。因为没有儿子,就由弟弟孔元绂的孙子孔浈承袭了衍圣公的爵位。

对于孔浈的袭爵,孔之全、孔治父子当然不满。他们联合部分族人状告孔浈。说他非孔氏之子,又日事鹰犬、不修祖祀,要求夺去他的爵位。最后,孔浈确实被当时还是“皇弟”的忽必烈同意夺爵,但孔之全、孔治也未如愿承袭爵位,仍然担任他们早已在任的曲阜县令和曲阜管民官。接下去就发生了元世祖忽必烈下诏令孔洙载爵归鲁而被孔洙辞让的事情。直到忽必烈去世之后、元成宗即位的元贞元年(1295),衍圣公的桂冠才戴到了孔之全的儿子孔治的头上。曲阜孔氏的关于这一爵位的明争暗斗,才算尘埃落定。这以后又曾经沉渣泛起,再一次反对孔治承袭爵位。关于此事,我们就不去说它了。

回过头来,我们再接着述说生活在以衢州为中心地域的孔子嫡长孙一脉。

至元十三年(1276),元朝在衢州设立了衢州路总管府,隶属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当时的衢州路共有十万八千五百六十七户,属于元朝的上路。衢州路总管府仍然设在南宋之衢州府所在的峥嵘岭,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府山。总管府置达鲁花赤一员。“达鲁花赤”是蒙古语,其义为“镇压者、制裁者、盖印者”。元朝用它作为一路长官之名,就含有“总辖官”之意。当时,达鲁花赤一职,必须由蒙古人担任。达鲁花赤之下,又置总管一员,负责处理行政事务。总管一职,可由南人、也就是汉人担任。再置路学教授一员,负责学校和训育学子。由于经过了廷议,元世祖认定衢州孔氏乃孔子的嫡长支,再加上孔洙又是国子祭酒、儒学提举,所以,衢州路历任达鲁花赤、总管、教授,对衢州的孔氏家族都是十分关注的。当然,对孔洙的长子、嫡长孙孔楷就尤为关注了。而孔氏族人、特别是族长,对其代表人物的这位长房长孙,则是更加地关心、爱护,严加要求了。

孔子第五十四代嫡长孙孔楷,就是在官府的关注和家族的关爱下成长起来的。

孔楷,字鲁林,按祖制辈份用字,又叫“思楷”,生于元世祖至元二十三年(1286)。他出生时,其父孔洙已经五十六岁了。说起来,孔楷也是个苦命之人,他不但因父亲的让爵失去了承袭衍圣公的资格,又过早地失去了疼他爱他的父亲。在孔楷六岁的时候,孔洙就撒手人寰了。

然而,孔夫子的第五十四世嫡长孙,并没有因为不能承袭爵位而背弃祖宗的教诲,年幼的孔楷在其长辈的帮助之下,依然按照族规,虔诚地为父亲守孝三年。脱掉孝服之后,才应族长的要求,参与接待旧朋新友和各地族人。

也就在这时,孔楷作为孔子的嫡长孙,和族长孔应祥、从父孔津一起,接待了举世闻名的理学家许谦。

许谦,字益之,婺州东阳(今属浙江)人,生于南宋咸淳六年,也就是蒙古至元七年(1270)。这时,还不到三十岁。许谦和孔楷一样,也是年幼丧父。幼年时,母亲口授《孝经》、《论语》。六岁,过继给住在婺州城里的堂叔许觥为嗣。他师承朱熹的三传弟子金履祥,刻苦勤奋,不数年,尽得其传,成为远近闻名的理学家。许谦治学,不泥古,不流俗;为人,素志恬淡,以道自乐,是莘莘学子共同仰慕之人。

在衢州城南鲁儒坊孔氏家庙,许谦在孔子和亓官夫人楷木像前致祭毕,就到嫡长孙住处的客厅叙话。孔楷的母亲连忙叫家人拂凳上茶。因为同是幼年丧父,许谦对眉目清秀的孔楷十分爱怜。孔应祥见状,就铺开宣纸,吩咐孔楷执管书写,以便请先生指点。长者指示,孔楷不敢不遵。他就手执羊毫,饱蘸墨汁,沉思片刻,认真地书写起来。许谦和孔应祥、孔津等人在旁观看。只见孔楷在顷刻之间,就录写了《论语·学而》中的一段:“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许谦一见,甚为喜爱。他和孔应祥耳语一阵,孔应祥点头进内。不一会,与孔楷的母亲一起到了客厅。原来,许谦要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孔楷。孔应祥进内,是去和孔楷的母亲相商的。孔楷的母亲闻听大学问家许谦要和自己联姻,哪有不许之理?双方大人一见面,这桩婚事就算定了下来。许谦见孔楷的母亲应允了婚事,十分高兴,待孔楷以子婿的身份行了三跪九叩大礼之后,就拿过孔楷所用之笔,挥毫书写起来。只见他先写了一行“孔衍圣幼年能书大字,以女妻之”作为题目,接着又写道:

????????????? 玉树生阶庭,英才挺天秀;

????????????? 九龄书大字,学业日已富;

????????????? 东床有妙选,嘉耦圣人胄;

????????????? 洙泗后渊源,力积乃能究;

?????????? ???勉者南宫客,白日不可又。

孔楷见岳父大人如此夸赞自己,十分地不好意思。孔应祥叫孔楷将墨宝收好,待来年成亲时可以悬之书房。

因为是亲家,许谦又在衢州盘桓了数日。临走之前,他告诉族长孔应祥,他愿意为未来女婿的学业尽一分力。只要亲家母同意,随时可以把孔楷送到婺州,由他亲自教授学业。

因为许谦要离开衢州了,孔氏家族的族人们都来送行。和孔楷同年诞生的孔子五十三代孙孔涛,自然也不甘落后。他悄悄地取出孔氏南渡时孔传带来的孔子第四十五代孙孔道辅使用过的笏版,请许谦瞻视。对于这块孔氏子孙视为珍宝的笏版,熟知历史掌故的许谦,自然是十分清楚。许谦拱手接过,揣摩再三,令孔涛取来纸笔,一气呵成,写下了《孔涛携八世祖中丞击蛇笏求诗》。这首洋洋洒洒的长诗是这样写的:

?????????????? 茫茫宇宙间,一气陶然汇;

?????????????? 流行有天常,偏驳仍为

?????????????? 惟人万物灵,顺正补其弊;

?????????????? 所以致中和,能使天地位;

?????????????? 中州际明时,和气兴善治;

?????????????? 偏成或湮郁,逖彼西北裔;

?????????????? 神人糅杂居,诅盟成蛊媚;

?????????????? 怪虺据琳宫,奔走传诡异;

?????????????? 洁牲祀朝夕,牧守率群吏;

?????????????? 孔公圣人胄,天质抱刚毅;

?????????????? 直养气已足,平素有集义;

?????????????? 怜彼鳏人愚,恶此丑物厉;

?????????????? 抽笏奋而前,一击首随碎;

?????????????? 壮心发阳刚,排斥阴险类;

谅此咫尺简,宁比剑戟利;

敬存胜百邪,妖孽何所避;

能格君心,謇謇居谏议;

君家爱甘棠,什袭传八世;

岂惟子孙珍,观者咸起畏;

勿徒宝此传,肖德唯尚志。

众人一边看许谦挥毫,一边琅琅诵读。见理学大师如此推崇自己的祖宗,莫不感激。孔应祥交代孔津,凡家学的族人弟子,都须认真临摹许公此诗作,要大家牢记许公的教诲,“勿徒宝此传,肖德唯尚志”。是啊,弘圣祖之道、肖先祖之德,本来就是孔氏家族的传统啊。现在,虽然已经让掉了衍圣公的爵位,但圣祖嫡长孙的血脉并没有让掉。圣祖的嫡长一脉,更须克己尚志,继承祖宗之德,弘扬圣祖之道。

在以后的日子里,孔楷先是读完衢州孔氏家学所规定的各种经典,并能融会贯通。之后,其岳丈大人又把他叫到金华,亲自督其读书,教授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食货、刑法、字学、音韵、医经、术数、释老等自己熟悉的学科。在许谦来说,自然是对自己选中的女婿倾囊传授。而饱读史书的孔楷,面对着名的学者许谦,当然也不敢坦腹东床。对未来岳丈的教导,自然是来者不拒,悉心学习。不几年,年轻的孔楷,已经象他的岳丈一样,能够“昼之所为,夜必书之”,“不胶于古、不流于俗、介而不矫、通而不随”,成了一位远近闻名的年轻的学问家。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之间,孔楷已经成年了。

孔洙去世之后,衢州孔氏家庙的祭祀就全由族长主持。作为嫡长孙,每次祭祀,孔楷都十分认真、十分虔诚。尽管不是自己主祭,但他从未忘记自己的长房长孙的身份。

这一年,许谦送女与孔楷完婚。大喜的日子过后,孔楷夫妻陪着许谦,探视已病魔缠身、卧床不起的母亲。当着亲家母的面,许谦告诉女婿,“学以圣人为准的,必得圣人之心而后可学圣人之事。圣人之心,具在《四书》,而《四书》之义,备于朱子。”(《宋元学案·北先生学案》)他交代孔楷,要想成为真正的学问大家,除了“惟为学之功无间断”外,还应该到闽中寻访朱熹的踪迹、结交朱熹的后人,和那里的儒学家们仔细研讨。

未过多久,孔楷的母亲去世。母亲闭眼之际,告诉孔楷一定要按照岳父的吩咐,到闽中走走,多长见识。何况其祖万春公、其父洙公都曾任职福建。那里父祖的足迹,那里有有熟人故旧。如果那边环境还好,就不必急着回衢州。其实,母亲临终令孔楷离开衢州还有另外的苦衷。孔洙让爵的头些年,族人还未说什么,但近年来持微词者已有之。他们认为,孔洙自号存斋,结果是什么也没有存下来,还连端友公从曲阜带来的衍圣公的爵位都弄丢了。孔楷的的堂叔孔涛就不止一次说过“洙所居室,扁曰‘存斋’惜其以存自号而不能钦承圣德,存其封爵”(《孔涛墓志》)。责怪之声多是出自本族长辈,年轻的孔楷将如何应对?三年不改父之道谓之孝,孔楷势必要维护自己的父亲,但如果本族长辈当面非议让爵之举,孔楷就不好说话了。所以,还是离开衢州为好。

在为母亲办理丧事的日子里,孔楷和他的长辈们接待了崇德(今属浙江桐乡)人张伯淳。

张伯淳,字师道,号养蒙。其祖、父皆为南宋官员。张伯淳九岁举童子科,咸淳七年(1271)举进士。元至元二十三年(1286),任杭州路儒学教授。二十八年(1291)擢福建廉访司知事。也就在这一年,程钜夫受元世祖忽必烈之命,到南方寻访达者。张伯淳及其内弟赵孟頫,孔楷的父亲孔洙,同属被访者。翌年应召觐见。忽必烈询问冗官、风宪、食货等大政。张伯淳对答如流,独具见地。元世祖甚为欣赏,欲授重任。张伯淳固辞不就。遂授之为翰林院直学士,进阶奉训大夫,同修国史。后改任庆元路(今浙江宁波)总管府治中。此时是因为受命清理衢州、秀州(今浙江嘉兴)两地刑狱,而来到衢州。因为曾经和孔洙同为学官,又和孔洙同被程钜夫推荐给元世祖,故而对孔洙的后人十分眷顾。

在和孔楷等人稍做叙谈之后,张伯淳就来到孔楷母亲的灵前致祭。礼毕,又撰写了题为《挽鲁林母孔夫人》的挽诗。其诗云:

?????????????? 子绍孔庭学,人称孟母贤;

????????? ?????肩舆随地适,手线着衣鲜;

?????????????? 又指闽中路,俄扃地下泉;

?????????????? 登堂嗟不及,画拥云軿

办完母亲的丧事,又按制守孝三年,孔楷就开始做离衢赴闽的准备。这时,衢州孔氏族长已是曾经嗣孔洙之后的孔津。因为孔津是孔楷的从父,又是族长,故而孔楷先向他申述了南下闽中的设想。孔津知道许谦的建议,也知道嫂夫人临终对孔楷的嘱咐,当然不好反对孔楷的闽中之行。孔津还告诉侄儿,自己会以族长的身份权主家庙的祭祀之事,并照料孔楷的弟弟,叫他不必担心。孔楷又向胞弟思俊、思溥交代了守庙、祭祀、护守先人坟茔等事。之后,遂告别族中长辈,和妻子许氏一起踏上了赴闽的道路。

在福建的日子,孔楷的经历和所作所为,史料记载甚少,笔者也难以揣度。不过,可以想见,他的整个前半生都是在闽北崇安武夷山一带度过,应该是以开馆教书,训导学子为业的。在这期间,孔楷和许氏生有二子。孔楷为自己的儿子分别取名为克和、克逊。他们一家也就一直在武夷山繁衍生息。

也就在孔楷离开衢州的这些日子里,元朝朝廷对理学更为重视。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受了已经灭亡的南宋的影响;因为入元之后,大批南宋儒生被召为官,他们自然是以鸿儒自居,加倍宣扬程朱理学。另一方面,元朝朝廷也已发现,只有用程朱理学才能笼络众多的读书人,自然也就把孔夫子奉为圣人。元成宗大德六年(1302)六月,诏在新建的京师大都城内建孔庙。第二年,又下诏给大都孔庙洒扫户五户。十年(1306)八月,大都孔庙建成,举朝行释奠礼。牲用太牢,乐用登歌,制法服三袭,并命翰林院定乐名、乐章。同时,又移建国子学于孔庙之侧。十一年(1307)七月,元成宗又下诏,加封孔子为“大成至圣文宣王”,并派遣特使前往阙里,祀以太牢。元文宗至顺元年(1330),又加封孔子的父亲为启圣王、母亲为启圣夫人。可以说,元朝对孔子的褒崇与前朝相比,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孔楷来到崇安武夷山,在和新朋旧友往来的过程之中,越来越感到武夷山的确象岳父大人说的,是弘扬儒学的中心。除了着名的朱熹朱晦翁是一代儒学祖师,还有着名的儒学大师胡安国也是崇安人。当年习读胡安国的《春秋传》时,孔楷就对作者佩服得五体投地。现在就在胡安国的家乡,当然也就得到了更大的鞭策。南宋末年的儒学名士熊禾,在入元之后,也隐居在武夷山,并建立了“洪源书堂”,因学者云集而名垂东南。延佑七年(1320),着名学者、江西临江人杜本也隐居武夷山,建思学斋、怀友轩,开馆授徒。元仁宗皇庆二年(1313),经仁宗同意,在国子监颁发了胡安国的《春秋传》和朱熹的《易本义》、《诗集传》、《四书集注》以及武夷山人蔡沈的《书集传》,作为科举取士的经文定本。可见,武夷山的儒学氛围是任何地方都无法比拟的。孔楷在武夷山这浓厚的儒学氛围里,学问见识自然是更上一层楼了。

在这些日子里,时任邵武(今属福建)县尹的二弟孔思俊和时任江西行省掾史的三弟孔思溥曾经先后来探望孔楷。孔楷分别嘱咐两个胞弟,要照看好父母的坟茔,照看好衢州孔氏家庙。他告诉孔思俊,自己是不可能再回到衢州而准备客死武夷了。嫡长不在,二弟就是长房,就应承担起长房的责任。两个弟弟都认真地作了承诺,尽管长兄流落在外,衢州之家族事务尽可放心,他们一定会像父亲那样,不辱先祖的。果然,孔思俊很快就打发自己的长子孔克忠回到了衢州,并向当时的族长孔汾禀告了孔楷的决定。孔汾也及时地告知了在衢的孔氏族人,并和孔克忠一起到家庙向列祖列宗跪拜禀告。

孔楷在武夷山过着读书、授徒的安定生活的日子里,整个元朝却是越来越不安定。

由于元朝政治的黑暗,种族的压迫,经济的崩溃,全国性的民变就发生了。至正八年(1348)台州(今属浙江)人方国珍,第一个起兵反元。未过几年,韩山童、刘福通、李二、徐寿辉等纷纷起兵反元。一时间,群雄蜂起,天下大乱。到至正二十四年(1364),经过互相吞并,中原群雄还剩下六股,这就是朱元璋、张士诚、方国珍、明玉珍、陈友定、何真。而居住在崇安武夷山的孔楷却因朱元璋而为官,因陈友定而丧命。

朱元璋是濠州钟离(今安徽凤阳)人。元顺帝至正四年(1344),朱元璋的家乡发生大瘟疫,其父母兄弟皆死,时年十七的朱元璋只好入皇觉寺为僧。几年后,他做了群雄之一的郭子兴的亲兵。至正十三年(1353),郭子兴病卒,朱元璋成了这支部队的首领。至正十五年(1355)六月,朱元璋占领太平路(今江苏当涂),十六年(1356)三月,占领金陵(今江苏南京),进而统领了整个长江下游地区。至正十八年(1358),朱元璋从皖南入浙,先后占领了严州(治在今浙江建德梅城)、婺州(今浙江金华),十九年又攻下了孔氏族人居住地衢州和处州(今浙江丽水)。接下来,又灭了陈友谅,统领了所有湖广江西之地。之后,又向八闽进军。至正二十五年(1365)六月,朱元璋的参军胡琛、广信指挥朱亮祖占领了孔楷居住的县城崇安。胡、朱二人,从衢州而来,自然知道孔子五十四世嫡长孙孔楷就住在崇安。于是,他们寻找到孔楷,就立孔楷为崇安县尹。也许因为朱元璋是大汉族的英雄之故吧,年近八十的孔楷在形势紧迫之际,勇敢地挑起了县尹的担子。

然而,当时福建的实际统治者陈友定却是朱元璋占领八闽地区的障碍。

陈友定,字永卿、安国。他自幼父母双亡,年长后投身于明溪驿当差,元至正十二年(1352)升为兵牌。照《明史》的说法,“元末所在盗起,民间起义兵保障乡里,称元帅者不可胜数。”在陈友定当上兵牌的当年,南方红巾军四处征战,陈友定利用熟悉的地形,招集当地乡民抵御了来犯的起义军,被升为黄土寨巡检。之后,又带兵参与了剿灭多处山寨的起义军。因军功先后升任为清流(今属福建三明)县尉、主簿、县尹。元至正十八年(1358),升任延平路(今福建南平)总管。之后,又因军功升任了福建行省参政。至正二十二年(1362)五月,陈友定从延平出发,水陆并进,一举攻占了原为起义军陈友谅所占的汀州(今属福建),便萌发了统治全福建的野心。他将所收郡县仓库悉入为一家之资,收官僚以为臣妾,有不从者,必行诛窜。因此,陈友定威震闽中。至正二十四年(1364)正月,元朝分省于延平,封陈友定为平章。至正二十六年(1366)八月,又被封为福建行省平章政事。据《元史·本纪三十七》记载,陈友定由此势力大增,他“颇任威福,所属违令者,辄承制诛窜不绝”。漳州总管罗良是这样指责陈友定的:“郡县者,国家之土地;官司者,人主之臣役;而廥廪者,朝廷之外府也。今足下视郡县如室家,驱官僚如圉仆,擅廥廪如私藏,名虽报国,实有鹰扬跋扈之心。不知足下欲为郭子仪乎?抑或曹孟德乎?”(《龙飞纪略》)正是由于陈友定的残酷暴烈,而作为崇安尹的孔楷却以民生为念,力拒陈友定,而于至正二十六年(1366)八月,被陈友定杀害。与孔楷相伴一生的崇安学宫和武夷精舍,也被陈友定焚毁。清康熙《建宁府志·名宦志》是这样记载这段史实的:“孔楷,字鲁林,衍圣公洙之子。至正间为崇安尹,以陈友定乱,死于战。遂葬将村之游岭,子克和因居。崇安有孔子祠,在界碑西。”《武夷山志·卷十七》亦云:“孔克和、克逊,元死难崇安令孔楷之子,衍圣公孔洙之孙也。以父葬将村之游岭,因入籍崇安,卜居武夷。又尝建孔子祠。今其地名小孔林。”可见孔楷的两个儿子克和、克逊也就依孔楷之墓而居,再也没有离开过崇安武夷山。

回过头来,我们再说说衢州的情况。

元至正十九年(1359)七月,朱元璋攻取金华之后,就派遣大将军常遇春带兵攻打衢州。常遇春首先攻取了龙游城。因此而作了《龙游道中》一诗。诗云:

?? ???????????策蹇龙游道,西风妒旅袍;

????????????? 红添秋树血,绿长旱池毛;

????????????? 比屋豪华歇,平原杀气高;

????????????? 越山青入眼,回首鬓须搔。

据《续资治通鉴》云,常遇春攻衢州,“建奉天旗,树栅,围其六门,造吕公车、仙人桥、长木梯、懒龙爪,拥至城下,高与城齐,欲阶之以登;又于大西门、大南门城下穴地道攻之。守臣廉访使宋巴延布哈(亦作‘宋伯颜不花’)等悉力备御,以束苇灌油烧吕公车,架千斤称钩懒龙爪,用长斧以砍木梯,筑夹城以防穴道。遇春攻之弗克,乃以奇兵出其不意,突入南门瓮城,毁其所架炮,督将士攻围益急。”“常遇春围城两月余,攻击无虚日。枢密院判张斌度不能守,密遣其下约降。是夕,斌潜出小西门,迎吴军(即常遇春部队)入城。宋巴延布哈不知其降,犹督兵拒战。俄而城中火起,遇春等入城,众遂溃。总管冯浩赴水死,宋巴延布哈及院判都尼等被执。” 常遇春留部将王恺总制衢州军民事,自己还军金华。朱元璋虽然尚未统一全国,但衢州已在以后建立的明朝的管辖之下了。

王恺,字用和。元至正十九年(1359)九月,擢左司郎中、总制衢州军州事。安定下来之后,他当务之急是增城浚濠,恢复衢州城内的民众的生活秩序。随后,他就约见了当时的孔氏族长、孔子五十四世裔孙孔思朴。孔思朴曾经当过常山县尹,因战乱而回到衢州。闻听知州王大人召见,就带了孔思俊的长子、孔子第五十五世嫡长孙孔克忠来到州衙。双方见面之后,孔思朴向王恺介绍了孔克忠,说他是前衍圣公孔洙之二子孔思俊的长子,因孔洙长子孔楷流寓崇安,阖家无归,遵孔楷之嘱,嗣克忠为嫡长子,也就是圣祖第五十五世嫡长孙。王恺认为阖族应允、昭穆有序,甚合宗法,孔克忠理所当然的就是孔圣人的嫡长孙了。他要求孔思朴,必须在《孔氏宗谱》中注明,不可乱了祖宗章法。随后,他们一起来到位于鲁儒坊的衢州孔氏家庙。

这时的孔氏家庙早已不是入元后孔洙所建城南家庙的模样了。已经是因兵革之盛、圮坏急待修治了。王恺在孔圣人灵前拜谒之后,发现家庙急须修葺,就命州府有司葺而新之。

由于王恺的重视,孔氏家庙很快就修葺一新。告成之日,王恺率领州县官员,和孔氏族长孔思朴、五十五世嫡长孙孔克忠等孔氏族人,并衢城望族士民、儒林学子一起,在城南孔氏家庙举行了盛大的祭祀仪式。当时的衢州教授、金华人胡翰撰写了《孔氏家庙碑记》,王恺命人镌之于石。该《碑记》云:

???? 先圣孔子生于鲁,实襄公之二十一年(此说不当。应为襄公二十二年,公元前551),至哀公十六年(公元前479)而薨。门人会葬。明年,即其故宅为庙祀,藏衣冠琴瑟车书庙中。汉高皇帝、世祖皇帝、明帝、章帝、安帝,皆亲幸阙里,祠以太牢之礼。虽魏晋南北用兵,黄初、武帝、太始,皆诏修庙祀,给洒扫守卫。历宋、齐、梁及拓跋魏高齐之有国,遂缵承为令典。方是时,天下未有庙也。至唐武德而后,国子监有庙。至开元而后,郡邑有庙,天下通祀之。而家庙则惟鲁存焉。乾封以还,车驾东巡者,悉修汉故事。周太祖平兖州,以人主之尊伸北面之拜,如弟子礼。情文崇极,徽号屡加,常以宗子一人袭封爵,四时乡祀,在宋曰衍圣公。靖康之难,衍圣公端友扈跸南渡,与其从父传,俱家于衢。袭封如故,而庙祀阙焉。宝初,郡守孙子秀请于朝,始赐田五顷,建宫墙于郡东北菱湖之上,广二百余楹。事具庸斋赵汝腾记。后毁于寇,乃徙城南。宋亡,元氏改物。至元间,曲阜之宗子斩其后,以端友之孙洙当袭爵。降旨徵之。洙入朝,固让。特授国子祭酒,归守江南庙。庙故书楼,其制非宝之旧。会兵革圮坏,不治。己亥(元至正十九年1359)秋,王师取衢州,制以分省郎中姑孰王恺董郡军民事。公读书通达治体。至,即明法令、布恩信,与百姓更始。谒拜庙庭,以为水木本源所系,不可,无以示衢人。命有司葺而新之。告成之日,族之长者、少者,衣服冠而趋旅牲币于庭,敬共将事。愿纪成丽牲之碑,用侈公之赐。翰惟孔子之道,如天之高,地之厚,日月之明,四时之运,有不得而替者。取其故实书之,以见诗书仁义之泽,罔有穷极。所以立生民之命、开太平之治者,帝王赖之,咸致尊礼,非他享祀可例。由春秋以来,传序五十有三世。庙于鲁者,礼也。舍鲁而南者,宗子去国,以庙从焉,亦礼也。礼之所在,君子慎之,况其子若孙。人将曰:此圣人之后也,将以圣人望之,崇德象贤,异时太平,修复旧制,是宜有引无替。昔周有清庙,鲁有宫,至今歌咏不足,使人想见盛德之美。翰虽不敏,敢缘古义,再拜而系之诗曰:

??????????????? 奕奕新庙,有严孝祀;谁其尸之,文宣孙子;

??????????????? 缵续鲁邦,世载厥美;作庙于南,会通之礼。

??????????????? 皇祖在上,监无遐迩;大夫师长,百工庶士;

??????????????? 保有天常,实受王祉;矧兹具瞻,俾就倾圮;

??????????????? 显允王公,载振而起;聿来孙子,於公率履;

??????????????? 弁舄裳衣,陟降庭;黍稷脯,荐则有体;

??????????????? 亦有旨酒,式燕以喜;盛德百世,鲁邦是启;

??????????????? 南纪是表,惟圣是嗣;孙焉及子,言念伊始。

望着修葺一新的孔氏家庙,孔思朴和孔克忠泪流满腮,百感交集。他们相商,又召集在衢州的族人,举行了一次孔氏家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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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五十四世嫡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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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的五十四世嫡孙大多生活在元朝中后期和明朝初期。由于当时战乱频繁、社会动荡,他们中的很多人的生平事迹史志乏载。在这一章里,笔者的叙述也只能是挂一漏万了。

我们先说说孔洙的次子孔思俊和三子孔思溥。

孔思俊,原名公俊,字师道,号敬斋。他的长兄孔楷遵母训携家入闽之后,孔思俊和幼弟留在衢州习经读书、守庙护墓,由族内尊长照料成长。孔公俊十八岁时,元朝朝廷有司以其为先圣后裔而且才德兼优之故,授其为庆元路(今浙江宁波)鄮山书院山长。“鄮山”亦作“贸山”,乃汉代所置之县,因其地有鄮山而得名,五代时始改名为“鄞县”。 元大德二年(1298),乡儒赵寿建鄮山书院于城西五里,奉祀朱熹。

书院建成之后,投靠蒙古人、担任了建德路总管的大诗人方回写了一首《赵氏鄮山书院》诗相赠。其诗云:

国学在国,乡校在乡。在遂曰序,在党曰庠。

虞夏殷周,厥制弥详。家亦有塾,以修以藏。

蒙而已养,长罔不臧。下而为士,上而侯王。

莫不有师,扶纲植常。生人之类,赖此以生。

四海九州,以治以平。家德户行,靡刑靡兵。

岂若后世,丧实存名。业岂无斋,论亦有堂。

所习伊何,止于词章。剽窃掇拾,青紫为荣。

高虚卑浅,烛理弗明。亦儒其冠,亦公亦卿。

山之塾,谁实成之。匪有所觊,而斯营之。

一圣百贤,厥庑煌煌。之则是,景行是行。

?书院大门两侧挂着一对木制楹联,上面写道:

???? ?????????????云石旧钟灵,地脉平分,定卜六堂敷雨化

月湖同造士,人才竞出,首从一郡树风声

从楹联和方回的诗作可以看出,鄮山书院是浙东地区一座十分重要的书院。年方十八的孔思俊能够到这里来担任山长,可见朝廷对他的重视和信任。当然,这和他的学识,以及他是孔洙之子也不无关系。

担任鄮山书院山长未过多久,朝廷就令其任职湖南。先是任湘潭州教授,之后又任湖南宪司书吏,再转登仕佐郎、岳州路(今湖南岳阳)知事。大约在元至元五年(1339),朝廷又升其职,为从事郎、同安县(今属福建厦门)县尹。

同安县南临大海,东、北、西,三面环山,是历史悠久之邑。它夏商周同属扬州,春秋战国为越地,秦时为闽中郡,汉称东安县,西晋太康三年(282)始称为同安。

孔思俊先回衢州。在庙墓祭祀好先祖先父之后,越仙霞岭,过浦城,在武夷山麓崇安长兄孔楷家中小住了数日。此时,任江西行省掾史的三弟孔思溥亦来崇安探望长兄。这些年来,三兄弟离多会少,自有说不完的言语。孔楷告诉两个弟弟,自己是不会再回衢州了,要二弟思俊承担起自己作为圣祖嫡长孙的责任,并让思俊之长子克忠过继在自己的名下,以担当圣祖第五十五世嫡长孙的责任。面对长兄的吩咐,孔思俊和孔思溥只有满口答应。数日之后,孔思俊就告别了长兄和三弟,又舟楫劳顿地走上了奔赴同安之路。

在同安任上,除了处理政务,就抽暇游览同安的文庙等历史古迹。他通古博今,知道南宋的理学大师朱熹十九岁登进士后的第一个官职就是同安主簿。在县衙衙役的带领下,孔思俊来到同安文庙,祭祀了圣祖孔夫子。之后,又先后游览了朱熹所建的文昌阁、经史阁、教思堂和文圃书院、燕南书院。他发现,在整个同安城,朱熹的足迹似乎无处不在。可是,偌大个同安城却没有祭祀朱文公的专祠。由此,他决定修建一座书院,除了作为朱熹的专祠外,还可吸收更多的学子入书院习经明理。为了选择建筑书院合适的地点,孔思俊几乎走边了同安城的角角落落。最后,他决定拓建当年朱熹任同安主簿时居住的畏垒庵作为书院。书院建成,孔思俊为之命名为“大同”。大同书院开始招收生员、教授学业之日,孔思俊带领阖城士民庶子,先在文庙祭祀孔子。之后,就在大同书院祭祀文公朱熹。孔思俊还决定,以吕大奎和丘葵作为朱子的陪祀。

吕大奎,字圭叔,号朴之,泉州南安(今属福建)人。生于南宋理宗绍定三年(1230)五月。淳佑七年(1247)丁未中一甲第三名,初任潮州教授。后,历任赣州(今属江西)提举司干办、袁州(今江西宜春)福州通判、朝议大夫兼吏部员外郎、国子监编修、实录检讨官、崇政殿说书、知兴化军(今福建莆田)。德佑元年(1275),调任漳州(今属福建)知州。德佑二年(1276),吕大奎在执行公务途中路过家门,不幸被蒙古军拘捕。后来幸亏他的在蒙古军总管内办事的门人帮助始得脱逃。祥兴二年(1279)冬,吕大奎避走海岛,不料被蒙古军发现,争斗之中,英勇就义。吕大奎以身殉国,闽南百姓悲愤不已,纷纷以各种形式纪念。南安石井杨子山下有一个村子甚至改名为“大奎村”,一直沿用至今。吕大奎学富五车,着作甚丰,有《莆阳拙政录》、《学易管见》、《春秋或问》、《易经集解》等。

丘葵,字吉甫,号钓矶,泉州府同安县人。生于南宋理宗淳佑三年(1243),因其家所在之地有一钓矶,故引以自号。他幼年师从吕大奎等人,是朱熹的四传弟子。当时,蒙古军队疯狂南下,社会动荡。丘葵无心仕途,杜门力学,发愤着述,不求人知。德佑元年(1275),泉州守臣蒲寿庚欲投降蒙古,胁迫丘葵的老师吕大奎签署降表。吕大奎唾弃他的变节行为,严厉拒绝后逃亡,被追杀于海岛。丘葵闻讯,痛不欲生,为表明自己忠于南宋王朝的决心,就打发自己的长子追随南宋丞相入粤勤王。南宋亡后,丘葵隐居山林,元朝廷慕其名而多次委派御史和泉州达鲁花赤上门重聘,劝其出仕,均被婉言拒绝。为了表明心迹,丘葵特意书写七律一守悬挂书房。其诗云:

??????????????? ?天子来征老秀才,秀才懒下读书台;

???????????????? 商山肯为秦婴出,黄石终从孺子来;

???????????????? 太守免劳堂下拜,使臣且向日边回;

???????????????? 袖中一卷春秋笔,不为旁人取次裁。

丘葵隐居海岛,专心着述,他的主要着作有《易解疑》、《诗直讲》、《春秋通义》、《礼记解》、《四书日讲》、《经世书》、《周礼补亡》、《钓矶诗集》等。也正是有了丘葵的榜样,在整个元代,他所终老之处的士子竟无一人应科考,无一人为官。

孔思俊之所以选择泉州府的这两位前辈作为朱熹的陪祀之人,是因为他们既是当地之先贤,又分别是朱熹的三传四传弟子,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民族气节就像自己的父亲孔洙。

关于大同书院,官至翰林直学士的福州永福人林泉生应孔思俊之请撰写了《大同书院记》,该文收录在《福建通志》卷七十一之《杂记·四》中。其文曰:

君师道尹同安之明年,政平民信,乃谋其邑人曰:“昔先正朱文公主是邑簿,民至今称之。今国家表章理学,凡文公旧所诵习之地,悉为立学设师,弟子员闽中最盛,同安独阙焉,非所以致尊崇也。吾将兴举坠典,何如?”众欣然曰:“唯命。”乃卜邑学之东偏,相土之刚,度材之良,弘宇俊陛,列庑崇堂建礼殿,以奉先圣。作戟门于殿之外,又外为棂星门。殿之后作别室,祠文公,以乡贤朴乡先生大奎配。讲堂斋序如邑学。既成,明之曰“大同书院”。泉郡上其事于宪帅二府,适覃怀许公为闽海宪使,即为上闻,请额于朝,以列学宫。邑人荣之。他日,师道遣儒绅张兴学以书来求泉生记之。予嘉其能,因民所尊信者,而兴学立教,有循吏之风,记之不辞。

按,传文公弱冠登进士第,授同安主簿,即从延平李先生问学。往复从游者十年,尽得濂洛要领。笃信力行,悟契古道。在同安,教人必以格物致知为言,盖断然以圣贤之道自任。人亦断然以圣贤之道期之。今去之二百年矣。予尝过同安,观所谓高士轩者,文公之所作也。古老相传,敝则必葺,俾勿坏。同安多古碑刻,凡朱子所撰述者,邑人能成诵之,彼岂为虚敬哉!诚之感人者久而不泯也。不然,簿之为官微矣,何二年之续有百年之思乎?余尝读朱子之书,而得其之用心者则叹曰:“呜呼,心公天下,学资后世,宜其身没而道彰世远而言立也。”孔子之道至孟子而无传。两汉以来,学士大夫孰不欲为圣贤哉?穷理尽性之无其师,则智者立愚者昧焉。大道荒圣门塞,则强者争歧柔者画焉。寥寥千有余年,天生周元公于春陵,生二程于河洛,生张子于关中。相先后以为师弟朋友,传心讲道,上继坠绪,烛幽启钥,尽破群疑。孔、曾、思、孟久湮之言,一旦皓皓行乎天下,天下始知圣贤之可学,六经四书之可信也。观太极图通书易传西铭等书,皆极性命道德之蕴,非东周以后之文也。四子之有功于斯道也大矣。及龟山杨氏载道而南,再传而得朱子。朱子又有功于四子者也。盖虑四子之书广大弘博,初学不知所入。尝与吕成公采周、程、张子之言,作近思录。圣门近思之教,至是始发之。朱子之序有曰“使穷乡晚进志学而无师友者,得此而玩心焉,亦足得其门而入矣”。呜呼,即斯言也,可以见朱子之心矣。夫天之生人无穷,而生圣贤则旷千载而一二焉。人不可一日无学,圣贤不可待而师也。朱子有忧之,故述古成书,扩前圣未发之蕴,开后世入学之途,使圣贤不生,志道者得由书以悟入,非小补也。尝虑人无小学之功,遽入大学,矫柔致力,鲜不懈矣。故作小学书,使洒扫应对之。童服习忠信孝弟之教,礼闲情欲、学变气质,则其成材也。易又虑学者以大学为大不可升,以中庸为幽深元远不可能,以圣贤为天资之高不可到,则亦自弃已矣。故作四书集注章句,或问使学者持敬以入大学。则格致诚正、修齐治平皆一理也。由谨独戒惧以入中庸,则始于日用常行,无过不及其至也。天地万物育焉,学颜子者自无间断始,学孟子者自求放心始,故切以为训。使致力于是者,则知圣贤可学而到也。不惟此耳,其他凡着书欲学者,以约得之。则用力专而成功易。吾党小子受其成简可以进道,敢忘先儒用功之勤乎?予所谓心公天下、学资后世者,此也。今朱子之书布满天下,而战国秦汉后,百氏庞言不攻自废。天下之兴起斯文必自此始。因同安尊崇朱学,故详为之言。或者因予言而有得焉,不徒祠而祀之为崇也。

师道名公俊,孔子五十四世孙也。闽海宪使魏国文公之孙。从宣也,圣贤之后,克济世德,又于是复见之,可以书。书院作于至正十年(1350)之夏,成于十一年之秋,记于十六年正月。

从林泉生所撰写的这篇《大同书院记》可以看出,孔思俊建立书院,祭祀朱熹,推崇四书,教化民生,是深得福建民众的夸赞的。

孔思俊在同安任上认真行政,专心治民。用衢州乡贤徐映璞《孔氏南宗考略》的话说,是“百废俱举,化行俗美”。

离开同安之后,孔思俊又转任邵武县(今属福建)县尹,再任南安(今属福建)县尹。在此两任上,他兴学缓刑、治绩尤着。《福建通志·卷三十二》云:“孔公俊(即孔思俊),至圣五十四代孙。至正中尹邵武县,邑新被寇。公俊存恤劳徕,惠化兼施。尝曰:‘逆节之萌,由教养之无法也。’乃轻徭薄赋,爱重民力。首输佐费之泉,且会廪积之羡,大修学宫,俾摄学事,李宗垕董其役。役不及民,财不敛众,而功告成。”由于政绩突出,被朝廷授为承事郎、福州路推官。对于孔思俊在福州的作为,《孔氏南宗考略》写道:“福为瓯闽甲郡,理繁治剧,刑无滥施”。因此,孔思俊被朝廷任命为奉训大夫。然而,他一生奔波,身心疲惫,年七十一岁时去世。

再说孔楷的三弟孔思溥。

孔思溥,原名公溥,字元道。和他的二哥一样,孔思溥也是因为是孔洙的嫡裔而被授以学官。他担任的是温州乐清宗晦书院的山长。之后,又先后担任了南康路(治在今江西星子县南康镇)教授,将仕郎、南安路(今属福建)照磨,江西行省掾史。洪武元年(1368),因兵荒马乱,即携子孔克法定居于现在的广东潮汕地区潮阳县。五十七岁时病卒。

接下来,我们再说说孔楷的族兄族弟。

孔思许,字号无载。孔津之子。孔洙死后,其父孔津主持衢州孔氏家庙的祭祀。孔津去世后,因孔洙之长子孔楷远走福建崇安,二子孔思俊、三子孔思溥尚在幼年,孔思许就当仁不让地继承了父亲孔津主祭孔氏家庙的职责。当时,因为让爵,加之嫡长孙已走闽中,故而皆由族长主持祭祀,又因思许之父孔津曾以孔楷之名嗣于孔洙,故后世即讹传思许为嫡长孙。此实一大谬也。孔思许以族长身份主祭孔氏家庙时日不长,即患病身亡。主持孔氏家庙祭祀的责任自然而然地仍由孔洙的后代孔思俊承担了。

孔思桂,字以道,孔演之子。因孔子嫡裔,恩授学道书院山长,又任黄荪寨巡检。后任建宁(今福建建瓯)知事,再任兴化(今福建莆田)录事。此后,又历任文林郎惠安(今属福建)、繁昌(今属安徽)、福安(今属福建)三个县的县尹,以承德郎致仕。终年七十六岁,葬西安县。

孔思棣,字庭,孔思桂之弟。以孔氏恩例,授紫阳书院(原名大同书院)山长,后任横山矶巡检。

孔思森,字英道,孔灏之三子,继孔瀛之后。聪明正直,以才德被推举为奉训大夫,曾任湖广之蕲州知州。可惜的是,他年方四十六岁就离开了人世。葬西安五十一都塘垅前山。生一子名为克成。

孔思构,字基道,孔涛之子。因孔子嫡裔,恩授安陆府(今属湖北)府教授。转任福建元帅府照磨,却未曾赴任。元泰定庚午(即元文宗至顺元年,1330),随其父孔涛任吴江(今属江苏)掾。唐朝时,孔子的三十四代孙孔桢曾任苏州长史。孔桢奉孔氏圣祖孔子所遗之衣冠环璧,葬于吴江。故而,吴江青浦孔宅有“至圣衣冠墓”。孔思构任职吴江时,无人主祀该墓。于是,他依墓建房舍而安家于此。孔思构有两个儿子,长曰克勳,次曰克懋。

孔思允,字信道,孔诏之孙。因孔子嫡裔之恩例,授象山县(今属浙江)东门巡检。卒,葬西安金溪垅。

孔思枢,字要道,孔淮之子。以孔氏恩例授恩州教授,辟浙西道宪司书吏。四十一岁去世,葬西安县十五都崇坟莲塘垅。

孔思柏,字茂道,孔汾之子。任衢州龙游县儒学教谕,升衢州府学教授。年七十病卒,葬西安十二都旺山头。生一子,名克昭。

孔思朴,字淳道,孔灏之子。少年聪颖明敏,博通经史。以孔氏恩例入仕。历任德兴(今属江西)、寿昌(今属浙江建德)、常山三县主簿,后升任常山县尹。元灭明兴,最初守衢州的总制官王恺任命其为参替屯练,继而摄师阃都事。后因足疾,行走困难而致仕。自号怡云道人。以衢州孔氏族长的名义主持孔子祭祀之事。年六十卒,葬西安五十五都湖柘杨家垅。

孔思模,字修道,后改名思敬。少年时即性颖明敏,博通经史。明洪武三年(1370),衢州府同知李峤以明经荐举,充衢州府学训导。第二年,授西安县儒学教谕。二十五年(1392),改河南许州襄城县学教谕。建文元年(1399),调福州罗源县主簿。永乐元年(1403),秩满,给由赴京都。明成祖因其是孔子之嫡裔而召见。孔思模答对使皇帝十分满意,擢为礼科给事中。孔思模称疾而不受,遂改授国子监学正。洪武己未(洪武十二年,1379),孔思模还在西安教谕任上时,持孔氏宗谱到山东曲阜拜谒祖庭林庙,会见五十六世孙、衍圣公孔希学等族人宗亲。并与孔希学、及曲阜尹孔克伸一起参究碑刻,编序宗次,纂修家谱。离开曲阜回衢州前,孔希学和孔克伸分别以《送五十四代孙思模西安教谕南还》为题,赠之以诗。

袭封衍圣公孔希学的诗云:

???????????????? 派出仙源本一宗,余枝绍祖固难同;

???????????????? 三衢岁久成家业,千里心诚谒圣容;

????????? ???????夜饮醉归槐市月,春衣香惹杏坛风;

???????????????? 愿期南北贤诸族,与道绵绵万古隆。

曲阜尹孔克伸的诗云:

??????????????? ?靖康兵起祖分违,从此南北作两枝;

???????????????? 宋室尚存前日传,孔庭犹说旧时碑;

???????????????? 忍将别意题诗句,且把宗盟付酒卮;

???????????????? 去去频当寄家信,秋风勿使雁来迟。

回到衢州之后,孔思模即开始编纂《东家举要》一书。洪武戊辰(洪武二十一年,1388)八月书成。孔思模在书稿中写道:“……是年(洪武十二年,1379)之秋南还,即以宗子士行(即孔希学)公所染庙颜刊而谒之,又欲取涛(即孔涛)公旧谱续以祖庭闻见,诚恐僭逾,则所不敢。兹以《孔氏实录》、《纂要》等书,采摭统绪,始自先圣祖,下逮五十七世,从源至流,继承传系名字、言行之当记,及附典故、华爵之梗概,删繁就简,编写成帙,题曰《东家举要》,俾后人易于考求涣嗣而辑,不亦乐乎。”从这段话里,可以看出,孔思模似有苦衷。以身为五十四世之嫡孙向五十六世孙子辈的孔希学索要衢州孔氏五十三世孔涛所写的孔氏续谱,反而“诚恐僭逾,则所不敢”,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也许其中有些衢州孔氏所不知的内幕?除着述之外,当时朝廷和官府所移送之公文,以及孔氏同宗图卷等,皆为孔思模收藏保管。孔思模七十五岁时去世,死后安葬在西安县五十六都之花街头。

孔思桢,字干道。性格刚介,长期担任衢州孔氏族长,主持圣祖祀事。明朝永乐五年(1407),礼部尚书胡滢路过衢州。胡滢祭祀孔子时,见位于衢城南隅之崇文坊的孔氏家庙破旧不堪,就命有司修葺,并命孔氏族长孔思桢董理修庙之事。孔思桢七十五岁时去世,葬西安十五都青旺。

孔思栗,字敬道,孔潍之子。年七十七卒,葬衢州城东二十六都鸡鸣山。明洪熙元年(1425)三月二十二日,因其子太常寺丞孔克准深得皇帝信赖,就追赠已不在人世的孔思栗为承德郎太常寺丞,追赠与夫合葬的孔思栗之妻班氏为安人。《赠孔思栗》曰:“朕惟为人子者,孰不欲显扬其亲。故子之贤而能宣力效职者,朝廷必推恩以报之。所以遂其显亲之心,而劝天下之不孝者也。尔太常寺寺丞孔克准故父敬道,善□于躬庆延厥后,致有贤子效用于朝廷。推厥本原,宜锡褒显。今特赠尔为承德郎太常寺寺丞。灵其不休,尚其歆承。”《赠班氏》曰:“朕惟为人子贤,虽本于父,而资于母德亦深矣。故国家推恩臣下,存则有褒荣之命,殁亦有追赠之典焉。尔班氏乃太常寺寺丞孔克准之母,夙有德善着于闺门,是生令子效劳于国,揆厥尔自宜有显褒。兹特赠尔为安人。灵其歆承,永贲幽壤。”

孔思敬,又名显,字文谟,孔端隐之后。元末时,于弟弟孔思谦举义兵保障乡里,被授为义兵长。入明朝之后归附,给儒户县户之名。

孔思恭,字明道,孔元文之曾孙。《孔子世家谱》云:“以茂才举为宝庆(今湖南邵阳)县令。子二:克修、克美。”

孔思汤,字体道,孔元福之曾孙。《孔子世家谱》云:“持己接物,动遵古人。然诺取予一介,必严。寿至八十四。子二:克明、克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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